黔東南州從江縣高增鄉新生村村民在田間。吳文前 攝 

  冬日的風，吹到月亮山下，就變得柔和起來。山的輪廓在薄霧裏顯露出幾分清瘦，都柳江的水也沉了下去，露出岸邊青褐色的鵝卵石。

  黔東南州從江縣高增鄉新生村，香禾糯早收完了，連片的水田也大多歇了，只有寨子東頭幾丘還留着淺淺一層水。

  水是透亮的，幾尾碩大的魚慢悠悠地擺着尾巴，在禾蔸間巡游，偶有一兩聲鴨叫從遠處傳來，透着飽食後的慵懶。

  走進村委會，駐村幹部吳文前從舊木桌前抬起頭，臉上帶着山野的風霜。“你們來得不巧喲。”他説，“村裏1225畝香禾糯，前幾天剛收完。”可隨即他又露出自豪的神色：我們從江的“稻魚鴨”共作農法已流傳了上千年，新生村236戶人家依然守着這老辦法——一畝田，養三樣、收三樣。山多地少，靠它卻能穩住生計，人均年收入至少一萬五，田多的人家能掙上四五萬元。

  這“稻護魚、魚肥田、鴨除蟲”的老法子，不僅是祖輩的智慧。2011年，它被聯合國糧農組織列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産”；2013年，又入選了農業農村部首批“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産”。從田間經驗到世界認可的生態農法，這片土地的耕耘早已寫下紮實的答卷。

  2025年，這份答卷又添了新章：從江縣稻魚鴨推廣面積達12.9萬畝，企業訂單農業規模達5.6萬畝；全縣全年加工相關農産品2600多噸，稻、魚、鴨總産量穩步提升，産業鏈各環節産值較上年增長18%，直接帶動參與農戶戶均增收1200元。與此同時，以肇興侗寨、松學鬥牛塘為核心，串聯稻魚鴨豐收宴、侗族大歌展演等活動的農文旅融合模式蓬勃興起，依託這一特色系統與村寨聯動，從江縣賓館酒店達300余家，2萬餘名農村婦女投身旅游服務領域，在家門口找到新舞&。全年接待游客300余萬人次，旅游總收入達30億元，其中，“稻魚鴨農遺”體驗及相關主題游覽線路相關收入佔比超40%，成為文旅經濟核心增長點。

  很多人好奇，這套共生系統，究竟如何運轉？

  每年元宵過後，村民都會扛着犁耙下田，竹籠裏挎着鴨崽子，往田埂邊一放，小傢伙們便顛顛跑開，啄蟲吃。四月初八“秧門節”，按老規矩插下第一把秧，再往田裏撒些泥鰍，它們松土，還吃害蟲，陪着秧苗一起成長。等泥水澄清了，就把魚苗放下去。

  一畝田的收成是算得明白的：五百斤上下的香禾糯，五十來斤田魚，十來只鴨子。鴨和魚在田裏整日游弋，把水攪得活泛，添了氧氣，翻了泥，拉的糞便也成了現成的肥料；稻子引來的蟲蟻，剛好喂了魚鴨。

  這般搭配，田裏的光景自個兒就周全了。

  如今村裏的年輕人，農閒外出務工，農忙返鄉收割。就連收割也引入了農機租賃，比起從前，省力又省時。老傳統與新方式，在這片土地上自然地銜接、生長，延續着那份與土地相伴的智慧與生計。

  穿過寨子，走進鼓樓，木梁被歲月浸得深亮，飛檐輕巧地挑着雲。底下青石板光潤如玉，不知被多少雙腳磨得這般溫潤。

  鼓樓旁，歐春香正坐在灶前燒火。她是從廣西嫁來的，劈啪作響的柴火，映得她臉龐暖融融的。

  “香禾糯連稻草過秤，一斤三塊二。”她添了把柴，聲音溫柔婉轉，“稻花魚和稻田鴨更俏，一斤三十塊，不愁賣。”説着揭開木甑，水汽“噗”地騰起，糯香四溢，“好多外地人專程來收，就圖這口田里長得鮮。”

  繼續往村東走，路過幾戶木樓，家家灶間飄出誘人的香氣。圈舍裏，鴨群嘎嘎輕喚，探頭探腦，見人也不慌。一位老伯在門口收拾農具，抬頭對我們笑了笑，眼神淳樸得像山裏的泉水。

  再往前，便是吳勇生的田地。他心思活，既種香禾糯，也間種百香果。果子成熟後全交給兒媳在網上“直播賣貨”。“這麼一來，價高了，路也寬了。”

  山風自梯田而來，帶着禾香，吹過鼓樓，繞進木樓間，將檐下晾曬的侗布輕輕拂動。這裡的日子，仿佛便在這風裏，循着時節，不緊不慢地過着，一如田裏那自足自在的稻、魚與鴨，平和而妥帖。（記者 劉丹丹 趙哲銘 齊青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