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ert title here
左側導航欄
  • 論壇聲明:本帖由網友上傳,只代表網友個人觀點,轉帖請注明作者及出處。

翡翠灣

  • yaya610
  • 等級:黃金
  • 經驗值:16229
  • 積分:
  • 1
  • 1621
  • 2019-05-22 15:59:03

 王彬

   

上午去馬頭村。

據説馬頭村有上千年的歷史,原叫陳家村,以陳姓為主,後來居住的姓氏雜了,因為附近有山岩狀若馬頭,于是改為今稱。

馬頭村最大的院子是一處舊酒坊,正房與廂房都是兩層木質結構,有兩進寬綽的院子,最後是一條細長的甬道,放著一只頗大的水缸,裏面蓄滿了水,或者是為了防火吧。 正是新雨之後,天空淺灰地注進柔軟的水波之中,泛溢出一種靜謐的難以言説的味道,房屋原本是沒有任何顏色的木屋,現在被時間磨洗得有些灰暗了。酒坊與酒如今沒有任何關係,在第二層正房的堂屋,我們看見幾個老者在那裏忙些什麼。馬頭村多老宅,灰色的磚墻上聳立著高聳的馬頭墻,宅門是墻垣門,四周環繞石框,保持著一種典型的石庫門形態,上海多寧波人,因此上海石庫門的根應該在寧波,當然也在這裏。

馬頭村多舊屋,但也有新建築,在距離酒坊不遠的地方便有一處,潔白、高闊,錯落的鬥拱上涂飾一層耀眼的厚重的藍色,匾額寫道:“端鶄祠”。我走進去看了看,宅門的兩側是遊廊,三面是房屋,與宅門相對的房子上也高懸一匾曰:“孝友堂”,村裏人説這裏是學習室,是村民聚會學習的場所。馬頭村靠近海灣,多?鶄,因此在歷史上又稱?鶄村。?鶄是一種水鳥,高腳短尾,嘴巴是丹紅的顏色,頭上的羽毛也是丹紅色的。“端鶄祠”便與這種水鳥有關吧。據説,村裏有一條路叫?鶄路,我雖然沒有見到,然而聽到這個名稱以後,當時的感覺是一股幽寂的古風縈紆而來,同時想到杜甫一首與?鶄有關的詩。那詩題目是《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鄭八丈是朝廷史官,南史是春秋時齊國的史官,以秉筆直書著稱,稱鄭八丈為南史,自然是頌揚的話。曲江在長安,這首詩應該是杜甫在長安時期創作的,詩的首聯寫道:雀啄江頭黃柳花,?鶄鸂鶒滿晴沙?鶄一樣,鸂鶒也是一種水鳥比鴛鴦略大,多紫色而好並遊因此俗稱紫鴛鴦。唐人李群玉 吟咏 :“霞明川靜極望中,一時飛滅青山綠 鸂鶒飛走了,在夕照明滅之中留下了青山滿目與溪流的澄澈?鶄要是飛走了,這裏的山巒與溪流又會是何種模樣呢?“丈人文力猶強健,豈傍青門學種瓜”,是杜甫對鄭丈八的勉勵,但是對于在水泥殼裏住久了的人,在這裏的清飔之中看看花,種種瓜,在心曲裏泛動一種歸隱之思,當是可以理解的吧!

之後,去翡翠灣。翡翠灣的對面是象山港,依稀可以辨認那裏暗紅的起重機的長臂、灰白的煙囪與晾水塔冒出的白霧,島嶼墨綠連綿,放晴的天空羞澀地露出淺淺的藍色。近處岸邊的棧橋又長又細,所有的船體都涂飾湛藍的色彩,而船艙卻是雪白的,幾十艘船只湊集一起,桅桿上挂滿了赤色的三角形狀小旗。碼頭上是遊客集散中心,入門是櫃臺,後面是一幅巨大的壁畫,在厚重的寶藍的底色中,畫滿了晶瑩卷曲的浪花。櫃臺右側是一條悠長的通道,前面是玻璃窗,後面的墻壁下放著座椅,通道有多長,椅子也就有多長。通道的頂部張挂著用繩子編織的網,墻壁、椅子都是藍色的,煥發出一種海洋的韻味。

中午在碼頭附近一家餐廳用餐。餐廳有兩層,一側是玻璃窗,外面是陽臺,海風興奮地吹出進來,很有些海明威筆下“露臺餐廳”的感覺。“露臺餐廳”位于古巴哈瓦那郊區的科西瑪爾漁村,是海明威經常光顧的地方,他回憶第一次去那家餐廳是在春季的一個上午,風從東面吹進敞開的餐廳,深藍色的海面上泛著白色的浪花,穿梭的漁船追逐著多拉多魚。 我們就餐的這家餐廳正面是海灣,背後是鹽場。海灣寧靜安詳宛如初秋的月光,鹽場在明亮的東風裏輕輕地凝聚銀色的夢。陽臺下面葳蕤地叢生蘆葦一類植物,而露臺餐廳則不是,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以其為藍圖的結尾是,那天下午,餐廳裏“有一群旅遊的客人。有個女客望著下面的水,在一些空的啤酒罐頭和死的魣魚當中,看見很長一道白的魚脊梁,後面帶個特大的尾巴。東風在港灣入口外面一直掀起大浪,這東西也隨著起落搖擺。” 魣魚是一種體長30厘米,嘴尖有齒食肉的海魚, 而這裏既沒有尖嘴魣魚,也沒有鯊魚的白骨架。

午飯後離開翡翠灣,在返程的路上,同行的朋友説,他剛才看見一個資料,説是附近有黃賢村,是商山四皓之一黃公的隱居之處,可惜錯過了機會。聽了他的話,我也覺得是應該看看的。商山四皓,是漢代初年四位著名人物,由于他們的介入而改變了歷史進程。按照《史記》“留侯列傳”的記載,劉邦晚年寵愛戚夫人“欲廢太子”,而立戚夫人的兒子趙如意。呂後害怕極了,但不知道怎麼辦好。有人給呂後出主意説:“留侯善畫計策”, 留侯是張良的封爵, “上信用之” 。于是委派建成侯呂澤請張良出主意。在呂澤多次的強迫下張良説,這種事難以用口舌説動,只有請四位老先生,所謂商山四皓出來幫忙才有可能成功。這四位先生因為劉邦不尊重讀書人,逃匿深山“義不做漢臣”,但是劉邦卻仍然敬重他們,你們如果想做這件事,就讓太子寫一封信,附上厚重的金玉璧帛,派遣一位善辯之士聘請他們做太子的老師,“時時從入朝”而一定要讓劉邦看見。

高祖十二年,劉邦擊敗了布,但是身體卻越來越壞,身體愈壞,便愈發想換太子。一天,劉邦設置酒宴,要求太子劉盈陪侍,呂後知道後,急忙通知商山四皓伴隨太子出席。在酒宴上,劉邦看見四位老者簇擁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須眉皓白而衣冠甚偉,十分奇怪,問:你們是什麼人?四人趨前對曰:我,東園公;我,角裏先生;我,綺裏季;我,夏黃公。劉邦聽罷大驚,説:“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呼?”你們回避我,為什麼卻跟我的兒子交往呢?四位先生答道:“陛下輕士善罵”,看不起讀書人又好罵人,“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但是太子和您不同:太子“仁孝”“愛士”,天下人沒有不喜歡他,不願意為他效命的,“故臣等來爾。”劉邦聽了説,那就請你們善始善終地教導、保護太子吧。

這四位離開以後,劉邦指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對戚夫人説,換太子的事情做不成了,因為有這些人輔佐,“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後真而主矣”,從此以後呂後真的是你的主人了。聽了這話戚夫人哭泣不已。劉邦也很頹喪,説:“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在廣袖翩飛的華麗暗影裏,劉邦放聲吟唱:“鴻鵠高飛,一舉千裏。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 ,尚安所施?繳,就是係有帶子的箭。這樣的箭對普通的鳥是殺器,但是對于橫絕四海的鴻鵠,繳又有什麼用呢?劉邦一連唱了數遍,所謂“歌數闕”而傷感極了,戚夫人也“噓唏流涕”。

這四位讓劉邦敬重的老者,據司馬貞引述《陳留志》的記載是:東園公,姓庾,字宣明,居園中,因此以其為號;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齊人,隱居夏裏修道,故號曰夏黃公”;角裏先生,河內人,太伯之後,姓周名術,字元道,京師號曰霸上先生。綺裏季呢?沒有説明。夏黃公也有不同説法,《三國志》“吳書”“虞翻傳”引述的《會稽典錄》認為不是齊人,而是今天的奉化人。理由是:“鄞大裏黃公,潔己暴秦之世,高祖即阼,不能一致,惠帝恭讓,出則濟難。” 鄞,即鄞縣,奉化原來是鄞縣的一部分,而大裏在今天的奉化境內,即今天的黃賢村,黃賢村之稱即從夏黃公而來。黃賢村在裘村鎮,翡翠灣在莼湖鎮,兩處相連,呼吸相通,如果早知道這段歷史,無論如何要到那裏拜謁的。

然而,細細想想,似乎也可以不去,到那裏憑吊什麼呢?在封建王位更迭的時候,人性的喪失往往甚于黑漆之夜的兇殘厲鬼,比如呂後的兒子劉盈即位以後,實質是呂後執政,她的做法是:“斫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輝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名曰‘人彘’。” 數日之後,請劉盈去看,問這是什麼?劉盈不知,呂後告訴他是戚夫人。劉盈不禁放聲大哭而“歲余不能起”,説:“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後子,終不能治天下。”從此以後不再聽政。夏黃公四位老先生,如果健在,他們該會産生怎樣的想法?這真是沉重的復雜而又無奈。

這麼一想,倒不如馬頭村、翡翠灣單純快樂,那麼一座古樸的山村,一灣明麗的洋流,美麗的?鶄在青色的山嵐裏翱翔,如同自由的春天的雲朵沒有任何羈絆,而那些出海的漁船也在海裏自在遨遊,有誰會想起那樣黝黯、恐怖的往事?在大地的投影裏,翡翠灣猶如一幅恬靜的畫圖,精心描繪棧橋的悠遠、鹽場與藍海船,泛涌銀色的浪花,淚珠一般溫熱地消融于海天邊緣。

2019418


點讚


  • 分享到
    謝謝您的閱讀, 您是本文第 1621 個閱覽者

網友回復

細細讀來,意,趣,滿滿!喜歡!問好老師!

    謝謝您的閱讀, 您是本文第 1621 個閱覽者
單張最大不超過1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