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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村課堂重識家鄉
2020-12-14 08:39:15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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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娜和學生一起跳竹竿舞。受訪者供圖

  眼前這個鄉鎮,沒有像樣的硬化路、沒有商店。

  這裏有雨後滿地爬的小黑蟲、手指長的蟑螂、在屋裏亂竄的老鼠;有一條土路通往縣城,還有一群初中生,等著剛從大學走出來的老師。

  去年8月初,姬楊第一次來到貴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貞豐縣魯容鄉,眼前的景象令他吃驚。這個土生土長的貴州年輕人沒想到,在距貴陽3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居然還有這麼貧窮的鄉鎮。

  姬楊記得,“當時全鄉只有3個單位:鄉政府、醫院和魯容中學”,要買東西只能去縣城或臨近的鄉鎮。而這就是他和研究生支教團的4名女生要生活一年的地方。

  貴州大學的本科生大部分來自貴州省內,貴大研支團的成員中,貴州人也常常佔半數以上。十幾年來,每年都有數名貴州大學的準碩士生留在貴州最基層支教,花一年的時間重新認識自己的家鄉。

  小班主任的故事

  聽到校長在大喇叭裏宣布“七(一)班班主任為王斐”時,王斐並沒在意。

  此前幾天,他和另外4名研支團同學第一次來到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丹寨縣興仁中學,預備開始2018-2019學年的支教生活。王斐報名成為英語教師,他將要承擔兩個班的教學任務。

  當天下午,王斐去打聽第二天的上課情況,才聽説自己是班主任——他可是個教學經驗幾乎為零的新手。

  王斐曾以為當教師很簡單:“一天兩節課,一節課45分鐘,一天就上90分鐘的課,多輕松啊。”等他走上講臺並接手班主任工作,才發現過去的想法是多麼不現實:從早上6點起床到晚上11點睡覺,他幾乎沒有時間休息。

  剛接手七(一)班時,“班裏雞飛狗跳,每天感覺房頂都快被掀翻了”,其他任課教師也經常找他告狀。就連中午休息時間也不得安寧:宿管打電話説兩個學生打架了,學校老師打電話説某某同學又調皮了……第一個學期,他一天午覺也沒睡過。

  為了快點“入門”,王斐跑到圖書館看《班主任秘笈》、向老教師請教、給了解青少年心理的專業教師打電話……

  王斐過了一個月才意識到自己用錯了方法。一開始,他跟學生相處時很和氣,總是用商量的語氣跟他們説話,和氣的後果就是:學生覺得他好欺負。

  王斐意識到問題後就“變了臉”,“每天裝作很嚴厲的樣子”。早上學生還沒到校,他就坐在教室,看誰遲到了;哪個學生沒完成作業,他就陪著寫作業,直到學生寫完為止;每天晚上查寢、數人數,所有學生都睡下了,他才去休息。

  如果學生生病,不管多晚他也會送去醫院。那段時間,王斐的目標就是“努力讓他們又尊敬我,又喜歡我”。

  作為新班主任,王斐還遇到了令所有老師都頭疼的學生。政教主任告訴他,從小學升上來“四大金剛”,其中一名就在王斐班上。

  “金剛”名不虛傳,他頂撞年輕老師,搶同學橡皮,一言不合就動手。雖然年輕的王斐能管得住這個孩子,但無法走進他的內心。

  有一次,王斐聽説他被咬了,情況有些嚴重。王斐去了校醫院,卻發現人不見了。王斐急得在學校找了兩圈也沒找到,後來在操場的一個角落找到了他。

  當時,這個學生帶著哭腔訴説著什麼,周圍還圍了一圈男生。這是王斐第一次看到他哭。

  王斐叫走了其他的男生,陪他在籃球架下坐著。“他説這個時候特別想媽媽。”王斐這才知道,孩子來自單親家庭,媽媽已離開他多年,爸爸在外打工。

  王斐送他回了家,那是一座建在鎮上的二層磚樓,孩子平時獨自住在二樓。樓房沒有粉刷,磚塊裸露在外。這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每天一個人做飯、吃飯、洗衣服。“那時我才知道,他的表現跟他的家庭有那麼大的關係。”

  那次長談之後,孩子再也沒惹過事。他有次去山裏玩,還給王斐帶回一根廟裏的紅繩。

  作為貴州大學研支團迄今為止唯一一個班主任教師,王斐那一年有很多艱辛,但他從沒哭過。可是離開的前一天,王斐和研支團另一名男生,也是和他搭班的數學老師,坐在教室的臺階上哭了半個小時。

  課堂外的努力

  王斐離開後,馮娜和4名研支團同學走進同一所學校。馮娜的教學任務相對輕松——教兩個班的道德與法制課。

  在這個有上千名學生的鄉鎮中學,90%的學生住校。開學不久馮娜就發現,學校的大熱水爐壞了3年,只有食堂有一個小熱水爐。熱水供應不足,不少學生冬天也用冷水洗頭洗澡。

  研支團的同學做過預算,換一個新爐需要6.8萬元,燒一次熱水可以供應幾百人。但對缺乏收入來源的研支團學生來説,這無疑是筆巨款。

  馮娜記得,她從9月中旬開始嘗試聯係捐贈,每天給慈善機構發微博私信、發郵件,連續發了兩個月,全都石沉大海。其間,遵義一家公司願意以成本價為他們提供設備,所需資金降到4萬多元。但就連這筆錢他們也無力支付。

  11月初的一天,一個歸屬地為北京的陌生號碼來電,對方自稱是某公益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看到了她的求助信息。馮娜沒想到自己發出的信息竟然真的有了回應。這家公益基金會發起了募捐,不到10個小時就湊夠了4萬多元。

  事實上,學校存在的硬件困難不只這一個。馮娜了解到,丹寨縣的自來水中鈣離子含量高,需要凈化才能喝,不然容易導致結石。“自來水管流出來的水是黃色的,捧在手裏都能看到泥沙。”她説。

  支教的末期,馮娜用相當一部分精力來爭取讚助。很多公益組織有專門的幫扶方向,馮娜終于找到一家專門讚助凈暖水設備的機構。“支教結束前一個月,神經都繃緊了,就想把收尾工作做好。捐資助學很艱辛,但我們還是挺過來了。”這一學年,馮娜和夥伴為丹寨縣的中小學共募集了42萬元,另一支支教團隊為貞豐縣的學校募集了70多萬元。

  另一場考驗

  當馮娜為了熱水爐、凈水器而奔波時,姬楊在貞豐縣的魯容中學面臨另一場考驗。

  今年是脫貧攻堅的收官之年,魯容中學從校長到普通教師經常要下鄉扶貧。有段時間,全校初中生的大部分教學和管理任務就落在姬楊和4名支教教師身上。

  姬楊每周上20多節課,比正常工作量多一半,“教學任務壓得喘不過氣來”。除此之外,他還兼著廣播室、團委的工作。

  一天深夜,姬楊加完班回到宿舍,他高度近視的眼睛酸痛,就想立馬倒在床上。這時他突然發現深藍色的床單上有一點黑色的東西,于是湊上去看了看,又聞了聞——那是一顆黑色的老鼠屎。“當時都要崩潰了!”姬楊説。

  有些學生的表現也令他惱火不已。他們上課時喊口號,那是從短視頻App上學來的。班上學生大多有智能手機,這些短視頻App是學生了解外界信息的重要途徑,可是姬楊發現,他們也從中學到了染發、打架,甚至看了一些色情暴力的內容。

  王松是姬楊前一屆的貞豐支教隊隊長。他到貞豐不久就意識到這裏的閉塞:有的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還有的連魯容鄉都沒出過。王松開始籌劃帶孩子們出去遊學,激發孩子們走出去的志氣,“對于貧困地區的孩子來説,考出去是最便捷的路徑”。

  王松等人籌備了6個月,最終,在貴州省科技協會和一名在貞豐挂職的貴州大學教師幫助下,王松和研支團夥伴帶80名貞豐孩子走出貞豐縣,在貴州平塘看大射電望遠鏡,到貴州大學參觀,還去了貴州省科技館。

  這些孩子當時的表現讓王松至今難忘。在貴州大學圖書館時,王松告訴大家,哥哥姐姐們正在看書學習,要保持安靜。這群孩子一句話也不敢説,安靜地在書架間行走。

  離開圖書館時,一名男孩告訴王松:“老師,有一本書今天我沒看完,我以後還會再來把它看完的!”

  這一年裏,研支團同學還肩負著扶貧的任務。開學前,研支團是鄉政府的“小助手”,資料錄入、走訪農戶等工作都要參與。支教開始後,他們還趁為數不多的空閒時間跟鄉政府的年輕幹部一起走村入戶。有人感嘆:“這一年,看著它一天一個樣。”

  姬楊至今對一條扶貧標語印象深刻:“今天很艱難,明天會更難,但是一天會比一天好。”經過一年磨礪,他對未來要走的路更為篤定。

  結束支教後,姬楊從土木工程專業轉到旅遊文化學院讀研。課堂上,老師講起農村社會的狀況,“我真的太知道是什麼樣了”。他下定決心,“這片土地養育了我,我要把它發展得更好。”(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雅娟)

【糾錯】 責任編輯: 郭亞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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