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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教育女記者談減負:道理都懂,然而……
2019-12-06 08:51:14 來源: 半月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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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媒體記者、教育條口、育兒老母,三重身份交織在一起,基本上給這個人打上了理解教育政策、了解教育生態、關切教育實踐的標簽。如果身邊有這樣一個人,我們可能從幼兒園選哪家、小升初注意啥、出國還是不出國、學藝術還是學編程、考外語還是學輪滑等一係列教育問題,都要與之交流探討,並試圖得出個最理智標準的答案。可是,當談到減負這件令人超級困惑的事情時,她們的想法又是什麼?

  既不想隨便批評,也不願輕言表揚

  半月談記者 蔣芳

  最近我所在的城市正在推進一場減負行動,明確要求學校減少作業、減少考試、不搞排名,在微博上引發了一輪群嘲,現實中抱怨更多。

  作為跑教育口記者,也常常被採訪對象和身邊的朋友追問:“你知道嗎,我們孩子班級的群名改成‘快樂學渣群’了?”“老師連作業都不敢布置了,讓家長會轉達,你們怎麼不寫稿批評批評?”“快告訴我,這是不是為了階層分化而搞的一場陰謀”……

  我特別想認真地告訴他們這樣一個觀點,其實沒那麼嚴重,你聽聽真正減負政策執行層的“心聲”:一位市縣級教育部門官員説,減負?年年對各市高考成績排名,我減了,他們不減,我的排名後退了怎麼辦?一位班主任説,一減負家長都覺得我們放水,學校考核還不是看我帶班的成績,其他人不減,我的排名後退了怎麼辦?

  你再看看學校裏應付檢查的“真相”:不考試,無非就是把考試改名為“練習”;不排名,只不過是不公開排名,老師可以按照考試成績名次順序喊小朋友上講臺拿卷子;減少作業,那就是減少筆頭作業,增加口頭作業,時間和強度差別也並不太大……少數真刀真槍,真的“放養”;多數應付應付,組織“演戲”。

  説白了,從主管部門到教育工作者都有點心照不宣,水過地皮濕,“風頭”一過,該學的教輔材料還會回到課堂,該有的考試一場也少不了。

  職業使命感上頭的時候,我恨不得飛快地嘲諷一下這種掩耳盜鈴的減負,改革進程中最不需要的是形式主義與虛情假意,連標題我都想好了。但轉念一想,老母親的責任感排山倒海般襲來,逞一時之快,被監督到了痛處的主管部門會不會較真?如果真的取消了考試,沒有了筆頭作業,校際間執行不平衡、各區之間落實不同步、各省之間認識不一致,這些減下來的“負擔”,我又要花多少錢去校外補起來呢?

  實事求是地講,當下輿論對“減負”的非議更多還是停留在情緒化甚至是污名化的階段。在公眾看不到的地方,教育部門在推進減負時,明確説了不是只減不增,除了嚴控超綱、超前教學,還要增加體育、藝術、活動、科學等綜合素養內容。素質教育改革也有一盤棋的考量,既改革教育評價體係,破解升學評價中的唯分數論,也在持續整治校外培訓亂象……

  世界如此美好,真沒必要那麼暴躁。我既不想隨便批評,也不願輕言表揚,一切都看改革能否走真心、見實效。

  成長道路千萬條,還想擠這獨木橋

  半月談記者 廖君

  剛拿到期中考試的成績單,作為一位初三學生的家長,看著成績單上的分數,不自信又著急的我,在其他家長的推薦下,加入了一個號稱“提分高手”的道法老師微信群,看著群裏不斷閃爍的報名信息,看著一些家長發的“為什麼這個時間段、這個地方的培訓班又滿員了?老師能不能找一個可以容納200人的大班啊”,此時環繞在腦子裏的就只有一句“可憐天下父母心”。所有家長都把孩子提分的希望寄托在校外培訓上。

  作為一位長期關注教育的記者,我曾寫過校外培訓班的火爆就是劇場效應:你補,我也補——幼兒園學小學的內容,小學一年級學習三年級的內容,小學中高段學習奧數,部分內容甚至是高中的,初中提前學習高中的課程……

  盡管採寫的不少稿子裏,我勸説家長不要過于看重分數,但中考、高考,差一分達不到分數線,孩子就有可能從省級示范高中落到市級示范高中,甚至是民辦高中、中職。每所高中的師資、環境、教學理念都相差懸殊,最客觀的是每年高考上一本線的數據,高的可以達到90%以上,低的只有20%左右。面對孩子們人生如此關鍵的時刻,沒有一個家長願意冒險讓孩子在一所普通初中、高中裏就讀,沒有一個家長不想讓孩子進入牛校、火班。

  的確,不管是教育部門還是新聞媒體,一直宣傳的是“成長道路千萬條,不一定非要擠高考這座獨木橋”。現在讀中職也能走技能高考上大學,還可以選擇去國外留學。但在當前的社會上,受傳統觀念影響,相當一部分家長不願意、也不放心讓孩子去讀中職、當藍領。與此同時,也不是所有家庭都有經濟實力讓孩子去國外留學。絕大多數家長還是只能沿襲在國內中考上高中、高考上大學的傳統路徑,而這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大的改變。

  雖然近年來國家加快了考試招生制度改革,但目前高考指揮棒仍然是“以分為本”,改變唯分數的中高考指揮棒無疑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廣大中小學生仍然要為考試而學,為應試去補。面對現實,我只能一邊寫著講素質教育的稿子,一邊又把校外培訓當作應試提分的法寶。

  偏頗的社會輿論進一步助推了校外培訓風蔓延。一些家長從幼兒園就開始“搶跑”,不管孩子自身特點如何,就讓孩子參加各種培訓。社會上“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等論調,又迫使沒有“搶跑”的孩子也加入補課隊伍中來,從而使補課成為一種社會風氣。

  希望仍在前方,相信隨著高考改革的縱深推進,小升初、中考都將隨之迎來一係列的改革,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素質教育會成為評價一個人的重要參考依據。

  一長串靈魂拷問,最後自己要崩潰

  半月談記者 潘曄

  減負,這個話題討論太久、太激烈,各種七葷八素的抱怨、吐槽已經從社會層面上升到哲學層面——為什麼要減負、如何減負、減負何去何從。不同的角度,觀點不一,但焦慮無解,糾結如一。同為記者,為母近十載,談到減負一樣不淡定。

  把減負放在現實語境中,就是一道道挑戰“雙商”的選擇題:要不要上培訓班?是上某思某方還是團名師小課?要不要擇校,是“咬咬牙”買學區房還是攢證書、拼民辦?要不要“燒錢”上國際學校還是在體制內“一條路走到黑”?

  這還只是考學方面,生活中的“選擇題”更是隨時讓人抓狂,考驗父母的心理素質和應急反應:娃磨蹭到很晚作業沒寫完,是先讓娃睡覺還是堅持寫完?晚睡影響身體,可這次先睡了娃會不會以後養成磨蹭的習慣?學習起步階段習慣更重要,要不還是寫完?眼瞅著就要到晚上10點半,到底是“寫”還是“睡”,是健康第一,還是學習優先,當媽的你得趕緊拿個主意。

  減負也許可以減掉一兩次作業,卻難以解開老母親的精神繩結。圍繞減負的博弈,每天都在老母親心中無數次復盤、權衡、求解。“捕捉兒童敏感期”“正面管教”“番茄鐘時間管理”“不管教的勇氣”“解碼青春期”……娃也許可以“減減負”,老母親卻學無止境,一直在路上,隨時需要精進。

  作為高度關注並參與教育報道的記者,我也試圖從理性角度分析,把自己從老母親的角色中抽離,仔細考慮一下“哪些是減負中不可承受的‘沉默成本’”“學區房的合理溢價空間”“上培訓班的投入産出比”“補習班、考試和階層固化的因果關係”……

  有時,還免不了自我剖析一番:在教育的問題上自己有沒有犯急功近利的“短視病”?有沒有“摁著牛頭吃草”,對孩子“唯分數論”?有沒有對孩子抱有不切實際的期盼,在教育投資中存在非理性行為?有沒有把自己“求不得”的欲望強加于孩子身上?在陪娃成長的道路上,作為第一責任人,有沒有樹立起應有的大局觀念、長線思維、底線意識?

  一長串靈魂拷問,問到最後,自己都要崩潰。誰都不是天生會當媽,直面這些問題,思來想去到最後要麼是無解、要麼是跟自己和解。教育是社會表達價值的一種方式,是社會傳遞其價值觀的方式。減負,從來就不是焦慮之源,而是焦慮的一個個切面。透過減負,我看到自己的焦慮,自己的糾結,自己的掙扎。

  減不減負,往大了看,取決于上層招考制度松不松口;往小了看,是每個家庭的道路選擇,取決于你要把娃培養成“什麼人”,取決于你可支配的社會資源和盤活資源的能力。

  都是當媽的,誰不是一路披荊斬棘,打怪升級。都是親媽,沒有不疼娃的。減負在老母親的題庫裏,不是“是非題”,而是“選擇題”。減不減負,誰不是思量再三,基于現實判斷在當下給出的“最優解”。(刊于《半月談》2019年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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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郭亞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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