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2月2日電 2月2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江蘇南京棲霞長江村:告別“漿糊”江豚歸》的報道。
三九時節,南京市棲霞區龍潭街道長江村的江堤上,江風帶着濕冷撲面而來。史俊峰步履從容,一路上不時有村民熟絡地打着招呼:“史工,又來散步了。”他笑着點頭,神情溫和。這般融洽的日常,放在十多年前,他是不敢想象的。
那時候的冬天,是江邊最喧囂、也最令人窒息的季節。史俊峰所在的明州碼頭與周邊林立的採砂場正值生産旺季,大貨車排起長龍,轟鳴着碾過坑洼的村道,揚起漫天塵土。碼頭作業區內,污水混着泥漿,積成一片片黏膩的“漿糊地”。“工人上下班都得穿雨靴,村民們更不敢在室外晾衣服。”史俊峰説,糾紛時有發生,堵門討説法的場面,讓負責環保的他頗為難堪,出門習慣低着頭。

村黨總支書記劉霞説,長江村是“移民村”——約八成村民祖籍在外,多是20世紀中葉在江灘落腳,靠水吃飯。
人們因水而聚,卻也一度因水而困。
老漁民楊學成的家族“漂泊”史,便是縮影。58歲的他祖籍山東,爺爺跑碼頭,父親打漁,“以船為家,漂到哪兒算哪兒”。童年記憶裏,父母外出捕魚時,總用一根繩子把他係在船樑上防落水。
一根繩子,既是呵護,也像一種宿命般的“牽引”。老楊順理成章繼承父業,成了漁民。30歲時為了孩子上學,他在長江村落了戶,但“船還在水上”,生活的擔子仍係在船舷。直到十多年前,他感覺越來越不對勁,“魚少了!”
讓江水“不對勁”的,不止是過度捕撈。同在江邊謀生的王守春,當年守着一片採砂場衣食無憂,但代價顯而易見:運砂車晝夜進出,“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他回憶,當時鋼鐵廠、化工廠、造紙廠沿江林立,“到處是排污口,江水都是黢黑的”。
轉機源於“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號角。王守春起初也想不通,砂場正賺錢,怎舍得關?村幹部多次上門溝通,講政策、談未來。他漸漸明白,“不跟政策走,行不通”。王守春坦言,村民們投訴、堵路,關係緊張,他在村裏抬不起頭,最痛心的莫過於村裏曾有孩子殞命車輪下。2016年,他帶頭簽字,成了長江村第一個轉型的砂場老闆。
此後,王守春用補償款做起了物流倉儲,生意不比採砂差。大戶帶頭,很快形成了示範效應,整個龍潭街道34家採砂場全部順利關停。
常年“水上漂”的老楊則憑藉一手燒魚的好手藝,經營起漁家飯店。“這回是真‘上岸’了。”老楊搓着那雙關節粗大、佈滿風霜的手,笑着説道。
規模企業也在經歷一場“刮骨療毒”。明州碼頭十年間投入約4億元,建污水處理廠、設防風抑塵網、改封閉式運輸廊道……環保嚴了,吞吐量卻不減反增,年均達到2700萬噸,去年營收突破2億元。
村裏的變化同樣肉眼可見。長江村四週高,中間低,以前碰上雨季污水橫流、內澇頻繁。2017年起,村裏疏通河道、加固堤防、鋪設管網,建成17處污水處理裝置。“別看咱這兒像個‘鍋底’,現在也能聚住‘肥水’了。”劉霞話語中帶着自豪。本地青年管學明大學畢業後,選擇返鄉創業,從多肉植物種植起步,如今做起了庭院設計、景觀改造,生意蒸蒸日上。
十年來,長江村集體收入穩步攀升,2025年達到約500萬元,相較十年前幾乎翻了一番。
如今,消失多年的江豚溯流而上,如同游子歸鄉;移民村的人們落地生根,從異鄉客變成本地人。江水湯湯,清波蕩漾,靜靜映照着所有的歸來與抵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