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慶市九龍坡區黃桷坪街道郵電支路社區,塗鴉街的喧囂背後,藏着一個十二平方米左右的安靜角落——“渝裏相伴”24小時便民服務站。

夜幕降臨,外賣員想要進去休息,掃碼就能開門。等單的間隙,這裡一直有外賣員進進出出。

微波爐偶爾發出輕輕的嗡鳴,飲水機的保溫燈泛着暖光。在這裡,熱飯時“叮”的一聲響,手機充電時亮起的指示燈,還有血壓儀偶爾發出的提示音,都讓人如此安心。
2024年3月28日,這個從社區黨群服務中心延伸出來的小空間投入使用。近兩年來,它已經升級成2.0版——從一個簡單的“歇腳處”,漸漸變成了觀察城市基層治理如何變得更貼心、更有人情味的一扇小窗。
而它,也正是一個更廣闊藍圖的起點。黃桷坪街道相關負責人&&,未來,這裡將成為一個覆蓋“八難”問題、實現“六個友好”的綜合性服務樞紐。
“它不僅僅是一個服務站。”郵電支路社區黨委書記、主任李惠玲指着桌面上外賣小哥留下的、字跡有些潦草的感謝紙條,“它是我們社區想和新市民、和這座流動的城市,試着建立&&的一種方式。也許有點笨拙,但是很真誠。接下來,我們想讓這份真誠在城市角落久久傳遞。”
改變,從傾聽開始
服務站的起點,是最早的勞動者港灣,後來隨着港灣的不斷升級迭代,“渝裏相伴”24小時便民服務站應運而生。
黃桷坪街道相關負責人&&,升級迭代,如果只是當作任務完成,這裡或許只會是一個標準配置卻少有人氣的“休息點”。
“一開始我們想著,配齊微波爐、飲水機、醫藥箱就行了。”李惠玲回憶,直到他們在九龍坡區委社會工作部的指導下,提出了“一起商量着辦”的想法,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所謂“一起商量”,就是讓社區的社會組織、居民、志願者,尤其是外賣騎手、快遞員這些真正會用這個地方的人,共同來想想這裡該有什麼、該怎麼弄。這份共創的精神,被正式寫入了社區的《新就業群體友好場景創建方案》(以下簡稱“《方案》”)中,明確要建立每季度的協商機制。
“我們突然明白了,重點不是我們‘給’什麼,而是他們真正‘要’什麼。”李惠玲説。
變化就這樣一點點發生。在幾次和騎手們的聊天中,他們真實的願望浮了出來:雨傘不實用,他們需要的是厚實能反復用的雨衣;手動血壓計不方便,最好換成自動的;需要足夠多且安全的插座,手機、充電寶都要能充上電;還有人不太好意思地問,能不能有個能稍微躺一下的地方,讓酸痛的腰背緩一緩……
這些具體、細微甚至有點“挑剔”的需求,被逐一記下、討論,然後盡量去實現。街道和社區的角色,從“拍板決定”慢慢轉向“幫忙搭&、整合資源、做好保障”。根據《方案》,這種保障將更加系統:在現有驛站基礎上,增配智能掃碼鎖支持夜間使用功能;在足球場和食堂外劃出6個帶有塗鴉風格的“友好車位”;在300米範圍內投放能同時服務8輛電動車的充電樁,從根本上解決“充電難”和安全隱患。

“這個過程本身,比添置了什麼更重要。”街道相關負責人&&,“它建立起一種平等的商量氛圍。當騎手們看到自己的話被認真傾聽,而且真的變成了現實,他們對這裡的感情就不一樣了,從‘來用一下’變成了‘這也是我們的地方’。他們會主動收拾整理,會提醒新來的人注意規矩,這比任何管理規定都管用。”
這場“一起商量”,本質上是一次溫和的分享,在一次次的交談與實現中,築起了最初的信任。
讓相遇有溫度,讓彼此被看見
服務站提供的,遠不止一個能坐下休息的地方。作為社區的工作人員,李惠玲和同事們更希望,這裡能成為一個讓不同的人互相看見、互相理解的溫暖角落。而這份期待,在《方案》裏化為了具體的網絡行動:“友好商戶聯盟”將動員50家店舖提供免費飲水、充電;“友好地圖”由志願者手繪而成,標注了所有服務點;“小哥來了”應用將在小區和醫院推廣,讓服務觸手可及。

外賣騎手、快遞員這些群體,常常像是城市裏的“小蜜蜂”。他們穿梭在大街小巷,和居民打很多照面,卻很少有機會深入交流,有時甚至因為趕時間産生誤會。
“我們想通過這個小站,慢慢改變這種狀態。”李惠玲説。社區以服務站為基點,定期組織“急救技能培訓”,請醫生教大家心肺復蘇和海姆立克急救法。報名的人裏,騎手佔了不小的比例。“他們説,整天在路上跑,説不定哪天就能用上。能幫到別人,也能保護自己。”未來,這樣的技能培訓將在“青年創新空間”設立的“友好學堂”常態化開展,成為“成長友好”的一部分。

學會這些技能,給了騎手們一種超越工作本身的價值感。此外,社區食堂推出的“晚上七點後半價餐”,既減少了浪費,也讓忙碌的騎手吃上了實惠的熱乎飯;隔壁五元快剪的理髮攤,成了騎手和社區老人共同的實惠選擇。這些小小的安排,不經意間創造了騎手和居民自然接觸、共同聊天的機會。方案還計劃依託“渝好空間”開展寒暑假子女託管,為騎手家庭預留公益名額,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

2024年底,社區辦了一場特別的“長桌宴”。請來的不僅有政協委員和居民代表,還有清潔工和好幾位外賣騎手。李惠玲記得,起初有些拘謹的騎手們,在大家熱情的招呼下漸漸放鬆,聊起了送單中的趣事和煩惱。“有人説,那天他才知道,總囑咐他‘騎慢點’的那位阿姨,兒子也在外地送快遞;那個常遞給他一瓶水的便利店老闆,以前也是打工的。”
最讓李惠玲心裏一暖的,是暴雨之後的那一幕幕。2025年7月9日,重慶一場特大暴雨讓地處低窪的服務站嚴重積水,沙發、櫃子都泡了水。街道很快撥款幫忙恢復,不少常來的騎手和居民也主動來問:“需要幫忙嗎?”“那種‘這是咱們大家的地方’的感覺,在那一刻特別真實。”這份自發形成的認同,正是方案中希望構建的“融治促治體系”的基石——社區計劃組建不少於10人的“紅騎手”志願服務隊,參與配送助老、應急送藥等項目,用服務積分兌換食堂餐券,讓他們真正成為社區的共建者。

這個服務站,像一個帶着溫度的連接點,悄悄融化着不同人群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它讓騎手們從“平台的騎手”“小區的過客”,慢慢變成了“社區的熟人”“有技能的鄰居”,實現了一種從“路過”到“駐足”的溫暖轉變。
用柔性的方法,解開那些“難題”
“渝裏相伴”的服務,不知不覺間,也觸碰到了一些城市管理中的“老大難”問題,並嘗試用更柔和的方式去化解。而《方案》試圖將這些零星的探索,整合成可持續的解決方案。
最典型的就是電動自行車充電安全。禁止“飛線充電”、電動車進樓是硬性規定,但對於靠電動車謀生的騎手來説,充電又是剛需。矛盾一度挺突出,居民投訴不少。
服務站旁邊有一塊閒置的角落,經社區多方協調,被改造成了專門的戶外兩輪車充電區。“這裡離居民樓遠,空間獨立,設施也安全。”李惠玲解釋道,“我們劃出專門區域,做好標識,既滿足了騎手工作必需的充電需求,又徹底消除了樓內的安全隱患。自從這裡弄好了,相關的投訴再沒出現過。”《方案》將這一經驗固化並擴大,計劃在驛站周邊系統投放充電樁,讓“疏”的渠道更通暢。
這個例子,體現了一種“疏堵結合”的治理思路。硬性的禁令只能治標,而提供一個合法、安全、方便的替代方案,才能更好地治本。服務站延伸出的這個功能,成了那個“疏”的渠道,把可能引發矛盾的需求,引導到可以管理、可以服務,也能促進融合的方向。
另外兩個待解的“結”是權益保障與應急支持。方案對此作出了回應:在黨群服務中心前&設立“維權直報”窗口,聯動法律顧問提供諮詢;印發意外險宣傳單,並協調工會為優秀騎手爭取保險資源。對於AED(自動體外除顫器)等急救設備,社區將通過區委社會工作部等渠道積極申請推進。
“我們不是怕花錢,是怕錢花了,事卻沒辦好。”李惠玲坦言。整個《方案》的精打細算也體現了這一點:所有建設項目,從標識製作、驛站改造到活動開展,注重利用現有資源和發動社會力量。這種謹慎,反映的是基層工作從“追求有”到“追求有用”的轉變。李惠玲説:“我們做的一切,最後都得用‘對大家是不是真的有用’來衡量。不然,想法再好,也是空的。”

從“一個站”到“一種氛圍”,溫情服務,如何走得更遠?
街道相關負責人&&,服務站的誕生和運轉,離不開幾個關鍵條件:一是街道和社區黨組織一直重視,並且有能力整合資源;二是“一起商量”的模式激發了大家的內生動力和歸屬感;三是精準地找到了騎手等群體最核心的“需求痛點”。
但挑戰也一樣明顯。首先是對資金和資源的持續需求。方案中的預算雖然精打細算,但設備維護、水電開銷、活動開展都需要長期投入。“現在各方面壓力都不小,很多項目經費都是‘擠’出來的,或者靠鏈結社會資源。”李惠玲透露,持續運營不僅靠財政,更需依靠“友好商戶聯盟”這樣的社會協作,以及“紅騎手”積分兌換等內生活力。
其次是服務對象流動性大,需求也在變化。騎手隊伍更新快,今天熟悉的面孔,明天可能就去別的區域了。如何讓服務更加精準、有吸引力,需要建立更靈活的反饋機制。《方案》中計劃通過季度協商會、應用推廣和志願者現場指導,來保持溝通渠道的暢通。

更深的挑戰在於,在快速變化的城市裏,如何將這種“小站的溫情”擴展成更大範圍的“社區的暖意”。黃桷坪街道的經歷顯示,有效的公共服務未必需要很大的空間和投入,精準、細膩、尊重和共情,往往更能貼近人心。《方案》描繪的正是這樣一幅圖景:從一個小小的24小時站點出發,延伸出車位、地圖、商戶網絡、充電樁、學堂、維權窗口……最終編織成一張覆蓋生活各方面的支持網絡。
而這,正是共享、共治、共建理念下,最具生命力的城市未來圖景——它不在遙遠的藍圖裏,就在這十二平方米的燈光下,在每一次平等的對話裏,在每一份被看見、被尊重的需求中,靜靜地生長着。(王渝鳳 實習生 黃詩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