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城守軍為何能堅守36年 10余位專家學者齊聚合川探尋未解之謎-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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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18 10:11:17
來源:重慶日報

釣魚城守軍為何能堅守36年 10余位專家學者齊聚合川探尋未解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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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城護國門。(本欄圖片由受訪單位供圖)

  1月10日,來自全國的10余位頂尖歷史、考古、軍事專家學者齊聚合川釣魚城下,他們觸摸着冰涼的磚石,翻閱着泛黃的史料,試圖解開重重謎團:釣魚城究竟如何以彈丸之地抵擋當時世界最強的蒙古鐵騎36年?城墻之下,是否隱藏着一個更龐大的防禦體系?在南宋滅亡後,它又為何能奇蹟般免遭屠城厄運?

  一塊青灰色的宋代墻磚上,深深的凹痕仿佛還在訴説700多年前的撞擊——那是蒙古大軍投石機留下的印記。旁邊,考古人員新近清理出的排水溝設計精巧。在重慶合川釣魚城的斷壁殘垣間,這樣令人驚嘆的歷史細節比比皆是:世界上最早的火器鐵雷碎片、被時光磨平了浮雕的築城磚、神秘莫測的攻守地道……

  1月10日,這些沉默的“見證者”終於等來了最懂它們的傾聽者。來自全國的10余位頂尖歷史、考古、軍事專家齊聚釣魚城下,為即將由央視精心打造的6集紀錄片《釣魚城:撼動歷史的傳奇》提供智力支持。

  這場釣魚城歷史文化學術研討會,恰似一場穿越時空的對話。當專家的手指劃過地圖上的山河水系,當他們的爭論聲回蕩在古戰場上空的冬日霧氣中,那段塵封的、撼動過世界的歷史,正從碎石與文字間,一寸寸甦醒過來。

  36載攻防戰

  三個階段的生死博弈

  “守軍竟敢主動出擊?他們在夜色掩護下,順着我們白天才發現的密道,直插大營核心……”國防大學教授薛國安打開電腦上的地圖,手指一點,將與會者拉回到南宋淳祐十二年(1252年)的那個深夜。

  這次經典的偷襲戰,只是釣魚城36年漫長戰史中200余次大小戰鬥的縮影。這場持續36年的戰役,遠非一次簡單的“圍城”,而是一首波瀾壯闊、戰術變幻的軍事史詩。

  “36年,不是僵持,是三個階段的生死博弈。”薛國安教授將這場持久戰清晰解剖。

  第一階段(1243—1257年),蒙軍憑藉絕對兵力優勢發起“間歇性強攻”。面對蒙古鐵騎的衝擊,釣魚城守軍展現了驚人的韌性與智慧。他們憑險守城,利用懸崖峭壁消耗敵軍;更“以步制騎”,在山地地形中化解了蒙古騎兵的最大優勢。

  這一階段的勝負手,在於守軍並非被動挨打,而是靈活出擊。如1243年的“大小三十六戰”、1246年的擊退來敵,尤其是1252年那次成功的夜間突襲,重創蒙軍大營,打出了守軍的銳氣。

  第二階段(1258—1259年),戰事升級至最高潮。大蒙古國大汗蒙哥御駕親徵,想一舉拔掉這顆“釘子”。薛國安描述,蒙軍採取了殘酷而系統的戰術:先是掃清外圍城堡,將釣魚城變為“孤城”,繼而發動潮水般的總攻。

  最危急時,蒙軍將領汪德臣甚至率精銳夜登外城,一度殺入釣魚城馬軍寨。然而,守軍在王堅指揮下,軍民聯手,頑強抵抗。

  轉折點發生在1259年7月,狂傲的汪德臣單騎至城下勸降,被城上飛石擊斃;不久,御駕親臨前線的蒙哥汗也重傷身亡。大汗殞命,震動全軍,遠征亞歐多地的蒙軍戰略性撤退,世界歷史為之改寫。

  第三階段(1260—1279年),“圍困與反圍困”的較量。即位的忽必烈轉變策略,從強攻改為久困,然而,釣魚城依然“攻守相持”。

  守將張玨以攻為守,多次主動出擊,襲擊元軍糧道與據點,直到1279年南宋全境已降,釣魚城徹底成為怒海中的孤島,在得到不屠城的承諾後,為保全一城軍民,才最終議和歸降。

  “36年,不是奇蹟的偶然,而是智慧的必然。”薛國安總結道,釣魚城的堅守,是“山水一體”地利、“耕戰一體”後勤、“軍民一體”人力、“攻守一體”戰術、“內外一體”策應以及“智勇一體”精神的完美融合。它不僅僅是一座城的勝利,更是一部關於如何在極端劣勢下,將防禦戰打成主動戰、將消耗戰打成精神戰的教科書。

  孤城何以得保全

  元朝從血腥征服轉向招撫

  抵抗了36年的釣魚城守軍,在南宋滅亡後開城歸降。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是:按照蒙古軍隊的慣例,對抵抗如此頑強的城池,往往會進行屠城報復,更何況釣魚城還是蒙哥汗的殞命之地。為何釣魚城軍民卻能倖免於難?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副教授周思成,揭示了這場“和平結局”背後驚心動魄的權力博弈與人道抉擇。

  當時元朝在四川設有東、西兩個行樞密院,東院負責直接圍攻釣魚城,西院則鎮守成都一帶。由於釣魚城軍民曾擊斃蒙哥汗,東院將領(其中甚至有人曾是蒙哥的親隨)懷恨在心,堅決主張屠城。而釣魚城守將王立深知向東院投降凶多吉少,於是秘密&&了西院副樞密使李德輝。

  轉機出現在一位關鍵人物——安西王忙哥剌(忽必烈之子)身上。當時,忽必烈派安西王出鎮西北,其勢力範圍涵蓋陜西、四川等地。安西王出於穩定大局、樹立仁政形象的考慮,更傾向於招撫。在他的干預下,李德輝得以介入,並向王立承諾“許以不殺”。

  最終,王立率眾向西院投降。但風波並未平息,東院官員隨後向忽必烈誣告李德輝“越境邀功”,並再次要求誅殺王立。關鍵時刻,又是安西王出面阻止。儘管安西王不久後去世,王立一度被囚,但最終忽必烈在近臣勸諫下醒悟,赦免王立並授以官職,釣魚城軍民得以保全。

  “這個故事有很多層次。”周思成總結道,“從高層來説,王立和釣魚城軍民的生死,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蒙古高層的權力博弈;從微觀來看,這麼一個角落的釣魚城,竟然也牽涉到忽必烈時代宗王出鎮與朝廷官僚體系的複雜關係。”

  周思成認為,這段歷史不僅展現了王立等人保全一城軍民的勇氣與智慧,也反映了元朝統治策略的轉變——從早期的血腥征服,轉向注重招撫與治理。而這,也正是釣魚城故事中最具人文光輝的一頁。

  防禦體系蘊含智慧

  既是軍事設施,更是文化景觀

  跳出對單一城池的關注,釣魚城的故事還有更宏大的敘事維度。當人們將目光聚焦於釣魚城本身時,聯勤保障部隊工程大學副教授李震卻將視野投向更廣闊的天地。“我們主要致力於從文化景觀視域下,對長江上游宋元防禦性山城體系的演化和動力機制進行研究。”她講述的,是一個“體系化”的釣魚城故事。

  什麼是“文化景觀視域”?李震解釋道,這是指將自然與人文視為一個整體,強調人類活動與環境的互動。在這一視角下,釣魚城不是孤立的城堡,而是龐大防禦網絡中的一個關鍵節點。

  李震介紹,長江上游的宋元防禦性山城體系,包括南宋修築的43座和元軍修建或改造的7座,總計50座山城,分佈在今天的川、渝、黔地區。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張巨大的防禦網,而釣魚城正是這張網中的“二級中心地”(一級中心地為重慶)。

  “山城體系不僅是軍事設施,更是一種文化景觀。”李震指出,這些山城大多依山傍水而建,充分利用自然地形,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傳統智慧。同時,它們兼具“線路文化景觀”特徵,通過水路和陸路相互連接,形成一個有機整體。

  研究這一體系有何意義?李震認為,這不僅能揭示古代中國的軍事戰略和建築智慧,更能深化對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形成過程的理解。她舉例説,山城體系的建設與運作,往往涉及“正規軍與地方武力協同”,守城和攻城雙方都包含多民族成分,這正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生動體現。

  然而,研究也面臨挑戰。李震坦言,目前研究多集中於單個山城,缺乏體系層面的整體性分析;考古資料雖豐富,但多停留在文字與二維記錄,缺乏三維建模與系統性整合;各省研究也相對分散,未能形成合力。

  對此,李震提出未來研究方向:應加強跨學科合作,引入地理信息系統、三維建模等技術,進行數字化復原;同時開展跨區域聯合研究,探索山城體系的整體演化規律及其背後的動力機制。

  “山城體系的文化景觀價值,不僅在於它的過去,更在於它對今天的啟示——如何實現人與自然、文化與戰略的和諧統一。”她説。

  研討會上,專家們的真知灼見,勾勒出了釣魚城的歷史形象:它既是一座展現古代中國軍事智慧與堅韌精神的英雄之城,也是一個龐大防禦體系的核心樞紐,更是一面映照出戰爭與和平、權力與人性複雜關係的多棱鏡。

  研討會雖已落幕,但對釣魚城的探索遠未結束。正如專家們所言,釣魚城的價值闡釋、保護利用、文化傳承,仍需持續深耕。這座屹立於三江之畔的古城,依然藏着許多等待被破解的秘密,而每一次解讀,都是對中華文明韌性與智慧的一次深情回望。

【糾錯】 【責任編輯: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