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王傑平
來源:《品讀》2026年第1期
朋友多次念叨雲陽的包面好吃,作為一個麵食熱愛者,我不心動是假的;雲陽又地處長江邊上,風景應該很好,磨蹭了幾回後,到底還是去了。
有時也覺得自己可笑,總會為某個決定多找幾個理由。同為吃貨,在這方面,我遠沒有在江蘇工作的一位朋友有魄力。他想吃重慶的黔江雞雜了,於是逢了假期,就與夫人一起從南京飛重慶,出得機場就自駕去了黔江。
此去雲陽,還約了幾位朋友。行前了解重慶北站到雲陽的動車僅需1個多小時,便決定10時左右出發,這樣早上不急趕,還可在午餐時間趕到包麵店。
動車經停梁平南、萬州北,説笑中就到了雲陽站。下車後,當地朋友接站,然後一群人分乘兩輛車直撲包麵店。途中聽介紹説,去的這家包麵店,在當地名氣很大,每天都賓客盈門。果然,車過店門未及停車,見得店門外排起長隊,還有人端起冒着熱氣的碗,站在店門外的人行道上吃。這場景,令未吃早飯、本就饑腸轆轆的我急得朝師傅喊: “我們先下車,你自己找車位去。”
進店前,先拍了幾張門前照片,紅底黃字的店名格外醒目,門框上還挂了相關機構頒發的好幾塊“名小吃”牌匾。進店後,朋友忙着點餐,其他人則緊盯座位,看哪個快要吃完就站在旁邊,生怕被人搶了去。
包面,其實就是包裹大肉餡的麵食,因其皮薄湯鮮,使它不同於餃子。包面南北均有,但稱呼不一:我老家四川南充叫“抄手”,廣東稱“雲吞”,北京多呼“餛飩”,“鼓樓餛飩侯”可謂天下聞名。
趁等待的時間,湊到幾位做包面的師傅跟前聊天。説話間,見得幾位身着校服的學生跑進店內點餐,正尋思今天是周末,不該上課。大姐説:“這些都是在校補習,準備高考的孩子,多半是偷跑出來的。” 她笑道:“每年寒暑假,在外的大學生回來,那場面格外熱鬧。” 另一位有些許白髮的大姐接話道:“唉喲,你還別説,原被爸爸媽媽帶來吃包面的孩子長大結婚了,又帶着自己的孩子來吃。”
小時來吃是盼望,長大了來吃是懷念。這就是常説的記憶中的味道吧。
期待中,雲陽包面上桌,青花鬥碗裏紅油浮面,蔥花和芝麻點綴其間,麻辣味複合着木姜子特有的清香瀰漫開來,色香味形俱佳,令人食欲大增。包面這個主角雖只冒了個頭,但拿筷子上下左右一攪動,像變了個戲法,包面立馬從碗底生長出來,粉嫩的肉餡似在薄如紙張的面皮裏閃爍,像一簇並不常見的花開給你看。
隨着包面一一下肚,原本平靜的身體開始蕩漾,額頭上汗珠逐漸涌出,從喉嚨到胃腸都溫潤舒服起來,口腔裏不再寡淡,心也跟着生動,感覺這才是美好一天的開始。
我吃完包面,添了精神,便打量起朋友來,他們三三兩兩散坐,有的在往碗里加醋,有的商量要不要再來一碗。我轉過身,身後一個朋友雙手捧碗,見他吹油喝湯,便調侃道:“肚裏有油,吃穿不愁。”話音剛落,鄰桌幾位客人都笑起來。在這笑聲中,還夾雜着一句:“你説得對。”
我循聲望去,一位臉黝黑泛紅、身着T恤衫的中年男子站起來,用手背抹了抹嘴,給我做了個“點讚”手勢。因他手抬向高處,原本扎進褲腰裏的T恤下端就被帶出來,露出了圓滾滾的大肚皮。這又惹得笑聲四起,我沒説什麼,微笑地看向他,向他作揖致謝。我以為,生動感人的畫面裏,必須有這樣一幅煙火氣息升騰的市井圖了。
外出的收穫多,其中之一是見到有趣的人。這哥們兒該是個吃貨,令我印象深刻。早些年,與幾位同事去廬山小住幾日,徒步中,見到一家民宿有些格調, 便留下來喝茶吃飯。
老闆50歲上下,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着道士袍,頭上盤發,一副仙風道骨模樣。他起先還端坐竹椅上,為我們吹尺八、談文學,説文森特·梵高,轉眼間卻抓得一隻驚叫不止的雞來,問我是清燉還是竹筍紅燒。這一幕整得我有點恍惚,雞啄米似的點頭道:“紅燒,必須紅燒,用竹筍紅燒。”
恍惚就對了。人間要清醒,又豈能沒有恍惚時刻?“仙風道骨哥”是上海人,原在滬上做金融,後來厭倦了職場,與夫人雙雙辭職來廬山,為的就是這裡的雲山霧海。
有些認知和愉悅,也一定在路上。
離開雲陽時,還特意去品嘗了有名的豇豆面。做法是碗底打入味精、油辣子等作料,面熟挑至碗裏,舀上腌制豇豆粒和肉末炒制的澆頭,最後撒上蔥花即成。豇豆面顏色紅亮,麵條筋道,酸辣開胃,吃起來過癮。
有點可惜的是,由於定了次日一早回主城,沒空在雲陽好生走走,所住酒店斜對岸著名的張桓侯廟也未去成,只在濱江路上看了一會兒江景,隨後去碼頭看人乘船過江,最後還在雲陽人自豪的“月光草坪”上玩了一把“鷂子翻身”。不知是年長的身體還是腆着的肚子影響了操作,終究沒翻得起來,但消了飽食是事實,童趣沒消也是事實。
為一碗麵來,再為一碗麵離開,看似隨性,卻也應該。
時光匆匆,青絲白髮,有些“面”,見了方可心安。
還會去雲陽,咱是俗人,見“面”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