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重慶市涪陵城區沿長江向北20多公里,江流在此緩緩勾勒出一道溫潤的“幾”字形彎。南沱鎮睦和村便靜臥在這江岸坡地之上,與江心那座宛如碧玉的平西壩島遙遙相望,共同守望著奔流不息的母親河。
十年前,“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重要講話,猶如一聲春雷喚醒這片沉睡的土地;十年間,“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種子在這裡生根發芽;十年後,這個曾經人多地少、産業單一的村莊,已成長為四季常青、水清岸綠的“和美鄉村”典範。
2026年初,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召開十周年之際,我們再次走進睦和村,聆聽一條江與一個村莊共同演奏的綠色交響。

位於長江之畔的睦和村。圖/李雲霄
種子的破土:從國家戰略到村莊行動
2015年初冬,年近六旬的張光芳挑着兩筐柑橘從集市歸來。籮筐沉甸甸的,張光芳的腳步更沉——辛苦一年種出的果子,5角錢一斤都難賣出。兒子在電話裏再三勸説:“媽,來城裏吧,打工比種地強。”走或不走,成為擺在她面前的艱難選擇。
那時的睦和村地少人多,主要種植柑橘、荔枝等作物,品种老化、管理粗放,“種一年果,換不來半年糧”是村民常挂嘴邊的嘆息。更讓人憂心的是,生活污水直排入江,果園裏的農藥化肥隨雨水下河,母親河的負擔日益沉重。
轉機在2016年初隨着長江濤聲湧來。這一年的1月5日,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在重慶召開,“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時代強音猶如滾滾春雷響徹長江兩岸。
消息傳到村裏,時任村黨支部書記劉家奇連夜組織黨員學習討論。他在工作本上重重寫下:“這不僅是國家戰略,更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
隨後,劉家奇在村民大會上提出“保護長江可能需要大家暫時讓出一些眼前利益”,會場一時嘈雜起來,雖有人想不通,但最終大家還是達成了共識。
2018年全國兩會期間,習近平總書記參加重慶代表團審議,作為全國人大代表的劉家奇向總書記匯報村裏的情況。總書記關切地詢問:“村裏去年發展新黨員沒有?”“能種荔枝龍眼,你們那裏自然條件怎麼樣?”會場的情況通過電波傳回村莊,整個睦和村都沸騰了。
“總書記的關心不僅是對一個村莊的關懷,更是對長江沿岸萬千村莊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殷切期望。”劉家奇回憶。
回到村裏,劉家奇帶着村“兩委”班子,迅速將總書記的囑託轉化為具體行動。黨員幹部帶頭挨家挨戶走訪,用最樸實的道理説服村民:“不能只向長江要收成,還要守護好環境”“護好長江水,就是守住子孫碗”。
當村裏動員村民退出江岸耕地時,張光芳家那塊老柑橘地正好在範圍內。家庭會議上,這位曾為生計迷茫的農婦展現出驚人的堅定:“長江病了,守着地又能吃幾代?!”
她的行動在村裏引發熱議。下一次院壩會上,張光芳主動給大家算起了賬:“以前種地,一年光打藥就要2000多元,果子每斤才賣幾毛。現在退耕有補貼,還能學新技術。”這筆實實在在的賬,讓不少鄉親默默點頭。
從交出“命根田”到算清“生態賬”,張光芳用最樸素的方式,將“共抓大保護”化為了鄉親們看得懂、算得清的鄉土邏輯。從頂層設計到鄉土實踐,從被動執行到主動擔當——這顆名為“生態優先”的種子,在長江之畔完成了最深的扎根與最有力的破土。

生態保護讓睦和村更加美好。圖/李雲霄
根係的延伸:治理體系的深刻變革
2019年夏夜,村級河長劉家奇在巡江時發現有情況。他溯流而上,查證污染源來自上游鄰村,係暴雨沖刷出的積存垃圾。他撥通了鄰村河長的電話:“咱們這段江面有點情況,一起看看?”
“過去各村自掃門前雪,現在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劉家奇説。這種轉變,標誌着長江保護從孤立的行政任務轉變為需要區域聯動、社會參與的系統工程。
面對長期存在的生産生活污染問題,睦和村系統推動每家每戶建立“豬—沼—果”生態循環系統,通過沼氣池將人畜糞便、廚余垃圾轉化為有機肥,直接輸送到果園。
起初,許多村民心存疑慮:“老辦法用了這麼多年,搞這些新花樣有啥用?”村幹部和技術員耐心解釋,並帶着村民實地參觀。當村民親眼看到渾濁的污水變成沼液,聞到自家果園飄出的果香時,他們的觀念徹底轉變了。
“真沒想到,垃圾變寶貝,江水乾淨了,果子更甜了。”很多村民道出了心聲。這一實踐,讓村民們真切感受到生態保護帶來的雙重效益。
治理變革還體現在産業結構的調整上。為打破傳統品种老化、市場競爭力弱的困局,村裏引進晚熟荔枝種植技術。但高接換種需要砍掉老樹,有風險,多數村民猶豫不決。
村裏的黨員率先站了出來。汪登榮將自家5畝果園作為試驗田,她正是2018年全國兩會時劉家奇向總書記介紹的那名新發展黨員。她連續數月扎根田間,記錄每一處生長數據,最終解決了技術難題。最後,荔枝錯峰上市,價格達到普通品種的3倍。實實在在的收益,讓“技術風險”轉化為“發展機遇”,觀望者紛紛行動起來。
如今,睦和村已形成“春有枇杷、夏有荔枝、秋有龍眼、冬有臍橙”的四季果園體系。從單一作物到多元發展,從粗放種植到精細管理,産業結構的優化升級為村莊可持續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睦和村“四季果園”。圖/李雲霄
枝葉的繁茂:生態經濟的雙贏實踐
2023年盛夏,長江洪峰奔涌而至。當湍急的江水撲向睦和段岸線時,村民臉上沒有了往年的惶恐與焦慮。綿延數公里的生態防護林如一道綠色長城,穩穩守護着身後的土地。
當洪水退去,奇蹟顯現:村裏的果園基本完好無損。站在江岸上,劉家奇想起5年前那個春天,有老農曾拉着他的手問:“花這麼多錢種樹,為啥不直接修水泥堤壩?”
時間,給出了最有力的回答。生態防護林不僅造價更低、更好維護,還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綜合效益。白鷺翩躚歸來,江魚種群恢復,曾經裸露的江灘,如今已被多層次植被溫柔覆蓋。
産業的發展變化同樣令人振奮。2024年,睦和村四季水果年産值達到2000多萬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2.5萬元。曾經為生計發愁的張光芳,如今看著自家的柑橘新品種挂滿枝頭,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現在五六元錢一斤不夠賣,今年果園能收入兩三萬元。”更讓她欣慰的是,“以前是挑着擔子趕集,現在是快遞點就在村裏”。通過電商銷售、訂單農業等多渠道拓展,農産品價值得到顯著提升。
隨着基礎設施的全面改善,村莊面貌煥然一新。村社公路通暢率超過90%,文化廣場、衞生室等功能設施日益完善。更為可貴的是,村民的環保意識顯著增強,共同維護着這個家園的美好。良好的生態環境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游客,帶動了鄉村休閒活動的興起。
南沱鎮黨委書記董心雄深有感觸:“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從來不是對立項,而是可以相互促進、相得益彰的統一體。”

秦翠蓉(左)和汪登榮(右)通過直播帶動村裏柑橘銷售。圖/吳曼禎
新芽的萌發:黨建統領與人才接力
2023年,劉家奇因工作崗位調整,調到鎮上工作,35歲的秦翠蓉被選舉為睦和村新的黨支部書記。這位年輕姑娘大學畢業後放棄城市工作機會,在2016年義無反顧回到長江畔的小村莊。
“總有人問我為什麼回來。”秦翠蓉説,“因為長江需要有人守護,家鄉的答卷需要有人續寫。”
秦翠蓉的回歸,是睦和村人才生態持續優化的必然結果。在這個江畔村落,一場溫暖而有力的人才接力正在生動上演——老支書退崗不褪色,新青年接棒再出發。
“一個黨支部就是一座堡壘,一名黨員就是一面旗幟。”劉家奇常説的這句話,是睦和村黨建工作的生動寫照。當新品種推廣遭遇質疑時,是黨員率先將自家果園作為試驗田;當銷售渠道受阻時,又是黨員帶頭學習直播帶貨,為家鄉水果代言。
黨組織的力量,體現在關鍵時刻的擔當,也滲透於日常工作中的點點滴滴。村“兩委”將生態保護有機融入村規民約,創新開展“最清潔戶”評比,用香皂、洗衣粉等小獎品激發村民參與人居環境整治的積極性。
70多歲的秦朝祿,過去對家庭清潔不太在意,每次都在“最清潔戶”評比中靠後。在村幹部的引導下,秦朝祿參觀了整潔戶後,深受觸動,開始用心收拾房前屋後。“乾淨了住着才舒心!”她説。秦朝祿的轉變並非個例,過去幾年,越來越多的村民從“被動接受”轉變為“主動參與”,村莊治理也在這一過程中發生了深刻變化。
村莊綠色産業的蓬勃發展,形成了強大的“磁場效應”。汪登榮如今已成為村裏的産業帶頭人,她返鄉培育果園,探索電商銷售,傳授果樹修剪技術,帶動周邊農戶共同發展。
村裏還積極搭建創業平台,與高校合作引入“鄉村CEO”項目,設立創業孵化基地,為返鄉青年提供全方位支持。令人欣喜的是,許多在外工作的年輕人雖然身在他鄉,卻通過社交媒體積極為家鄉代言,形成了“雲端接單、家園發貨”的協作模式。
“希望更多年輕人回來,共同書寫鄉村振興的新篇章。”汪登榮的一句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從劉家奇到秦翠蓉,從汪登榮到一批批返鄉青年,這場跨越年齡與代際的接力,傳遞的不僅是責任與技能,更是守護一江清水的初心、踐行綠色發展的信念。

全國生態文化村。受訪者供圖
江河的刻度:十年答卷的時代啟示
哪怕已到鎮上工作,劉家奇還一直住在村裏。每天下班回來後,如果天氣好,他都要在村裏的道路上走走,去果園裏轉轉。
“看到長江水越來越清澈,果園越來越茂盛,我就覺得我們這些年的堅守是值得的。”劉家奇滿是感慨。
秦翠蓉常常喜歡“逮住”劉家奇和他一起交流村莊發展的新想法。“總書記的話語,一直激勵着我們。”她説,“長江保護沒有終點,這份答卷,需要一代代人用心續寫。”
長江日夜奔流,綠色征程永續。站在2026年歲首回望,睦和村的“生態之樹”已生長十年——這不僅是一個村莊與一條大江的共生故事,更是一個民族發展觀的深刻演進。這裡種下的何止是防護林,更是面向未來的生存智慧:綠水青山與金山銀山,從來不是單項選擇題,而是必須同時答好的時代命題。
站在新的起點,睦和村這片土地正積蓄着向上的力量:品質提升夯實根基,産業融合激活動能,治理創新凝聚共識。江面上的粼粼波光,映照出人與自然關係的重構,而那深沉的綠色迴響,正沿着長江的脈絡傳向遠方,那是一個民族對永續發展矢志不渝的追尋,也是這個時代最動人的生態文明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