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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這座城
2020-08-28 07:37:14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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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特區四十年,三萬人變兩千萬

  他們和這座城

  2019年4月14日,第十七屆中國國際人才交流大會在深圳啟幕,來自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4000多家專業機構和組織、4萬余名海內外政府代表、專家學者、高端人才應邀參展參會。新華社記者毛思倩攝

  從1980年設立特區時不到3萬人口,到如今實際管理人口超過2000萬,成為我國最大移民城市,這裏吸引了無數人。

  40年來,從滿地黃土到高樓林立,這座城發展速度驚人且設施便捷、治理精細,幾乎濃縮了國人對“發達”城市的所有想象。

  這裏像夢想“滋生”的溫床,城市上空充滿著觸手可及的“成功泡泡”,倣佛只要努力踮踮腳就能夠著。

  不怕失誤,不怕特立獨行,不怕大膽突破,就怕沒有想法、懶于試錯、疲于奮鬥。

  與其説這裏圓了許多人的夢想,不如説是敢闖敢拼、勤勞智慧的人們塑造了銳意創新、彰顯個性、追求卓越、寬容失敗的城市個性和風貌。

  這裏,是深圳。他們,是成就深圳的每一個人。

  拓荒者

  登上前往廣州的火車時,杜先芳並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那是1983年的春天。18歲的杜先芳和幾十個同事一起,從湖北荊門出發,前往一個“剛被圈出來的地方”。彼時,距離深圳建市不過4年、設立經濟特區不到3年,萬丈高樓還處在“平地起”的階段。

  他們是中建三局的建築工人。輾轉到達目的地,意料中的塵土撲面而來。“地方很小,路很窄,破敗得完全沒有城市的樣子。”這是杜先芳對深圳的第一印象。

  他們隨後被分到國貿工地,由于人手短缺,這支一半都是姑娘的粉刷工隊伍全被改成了鋼筋工。“每天我們去加工廠清點鋼材,然後運到操作平臺,再進行綁扎。”杜先芳説,剛開始一個勁跟著師傅幹活,並不知道自己在參與建設中國第一高樓。

  很快,標準層開始使用滑模施工,這是澆築混凝土階段省時省材料的辦法。杜先芳在龍門架下方的狹小空間內綁扎鋼筋。每半小時滑模提升20厘米,在此期間不僅鋼筋工要完成綁扎,混凝土也要緊接著打入其中。

  不斷沿著凝固混凝土表面向上滑動,滑模讓施工效率得以提升,但過程不能停頓。“很多時候要麼暴曬要麼淋雨,大熱天時踩在鋼板上直跳腳,下雨就直接把手套摘了,靠一雙肉手‘對抗’鋼筋。”杜先芳説,“下班時衣服上都是銹,最開心的是每天能吃到小蛋糕、喝汽水。”

  他們住在工地旁用毛竹搭成的簡易工棚裏,除了床幾乎沒有其他家具,被大家戲稱為“竹園賓館”。這是早年深圳建設者的集體記憶。比杜先芳更早來深圳的鐵路工黃海清回憶:“實在沒地方住,只能用竹子搭,夏天高溫也沒電風扇。”

  起初,一條通向廣州的單軌鐵路、一段連接香港的木橋成了深圳與外界少有的聯係。在幾近荒蕪的土地上,黃海清指揮著30多輛運輸車不停往返、運送材料。各地建設者、工程兵蜂擁而至,慢慢打通城市血脈。單軌變雙軌、木橋變新橋,直到建成貫通內外、縱橫交錯的路網。

  工作和生活簡單樸素且艱苦,這群剛離開家鄉的年輕人無暇思考太多,但杜先芳還是被“卷”進了一場歷史奇跡——隨著滑模施工技術使用逐漸熟練,樓層建設速度不斷加快,創造了“三天一層樓”的速度。

  “滑模一直不停,我們也不停,就想趕緊幹完。”她説,“那時候年輕,渾身都有勁,三天只睡幾個小時都沒事,很多時候瞇一會兒就得接著幹活。”

  1985年底,國貿大廈宣告竣工,歷時37個月,以160米的高度摘得全國第一高樓桂冠。此後,“三天一層樓”成為深圳速度的象徵,神話與奇跡打開了深圳敢闖敢拼的大門。

  7年後,鄧小平登上國貿大廈53層旋轉餐廳,在此發表了南方談話中的重要內容。

  國貿大廈建成後,短短幾年,深圳已開始顯現商業發展的“端倪”。年輕的高樓和街道翻涌著充滿機會的“波浪”,吸引著五湖四海躍躍欲試的人們。

  張慶傑憑著發小一句“要不要去闖闖”,就帶著一輛二八自行車從老家汕頭來到深圳。已經建起部分樓房的羅湖區經濟發展小有規模,夜晚依然熱鬧,讓他感到新奇又興奮。

  “感覺遍地都是可以做的生意。”張慶傑決定先利用手頭的自行車和不多的本金賣水果。每天一大早,他騎車到30公裏外的蛇口碼頭進貨,再騎回羅湖。折騰兩三個月後,他又看中了日用品和服裝市場。“最開始只租得起別人店門口那一小塊旮旯,拿紙箱子摞起來放幾條褲子賣,後來慢慢好起來了。”他説,“那時候只要你敢試,做生意難度並不大。”

  在摸爬滾打中走進了上世紀90年代,張慶傑已經開了幾十家小型商場,主營服裝和電器。員工數量急劇增長,管理上的難題隨之而來。“當時我從老家帶了兩三百個老鄉過來,為了激發大家的熱情,就搞了激勵機制。”他説,通過每個月拿出30%的利潤獎勵老員工,收效甚好。

  不久,張慶傑的生意版圖拓展到還未開發的南山區。本想開個百貨商場的他,發現周圍並沒有居民,倒是有些沒蓋好的樓房,索性他直接轉行做家居建材。“我把很多家居品牌集合在我的店裏,像一個超市,滿足大家不同的需求。”“招式”正確的張慶傑從此跟著深圳城市發展路徑“開疆辟土”,哪裏蓋房,店就開到哪裏,慢慢建起自己的“商業大廈”。

  如今,深圳已不再是名字中“圳”所描述的田間水溝,曾經星羅棋布的魚塘和村莊被寬闊道路和高大建築替換。許多和深圳一起“起高樓”的拓荒者選擇在這裏安家,讓自己的人生和這座城市更加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已經退休的杜先芳每到國貿大廈總會想起當年的崢嶸歲月,“我常跟女兒自豪地説,看,這一塊就是老媽建的。”

  奮進者

  程一木1991年來到華強北時,這一帶還是工業區模樣。站在華強北路口向北望去,廠房遍布,唯獨他工作所在的賽格電子市場還有些熱鬧。他完全沒想到,這條主幹道900多米長的街區,之後會商鋪林立、人潮涌動,成為中國最大的電子市場。

  “發跡”于上世紀90年代,華強北像有一股魔力,任何新式的電子産品一到這裏,相關配件、組裝、銷售迅速聚集,再在全國市場鋪展開來。深圳寬松的市場經濟環境,加上電子産品市場尚屬“藍海”,似乎每一個元器件都在拋出橄欖枝,只要“入場”,收益顯現。商戶們馬不停蹄尋找商機、配套産業鏈、打開市場,一步步將華強北推向行業頂端。

  陳海升1994年就在華強北租了店鋪,賣錄像機、VCD、傳真機。“以前很多人來深圳出差,都要帶一個電器回去,每天出貨量很大,早上還沒開門就有人排隊了。”他説,“那時候生意簡單,只要膽子大就有機會。”

  但機會帶來的“紅利”並未持續太久,店鋪越來越多,競爭自然更加激烈,陳海升開始尋找新的出路。他開了一家傳真機組裝廠,但由于缺乏核心技術,品質一直不過關,兩年後工廠宣布倒閉。

  回到華強北的陳海升決定進軍上遊,做電子元器件。“以前一個電子産品可以賣兩三千塊,元器件一個才不到一分錢。”但無奈轉行的陳海升很快發現,“這個市場是真的大,元器件是剛需,所有電子産品不可或缺,就像人依賴大米一樣。”

  有開工廠經驗的陳海升意識到品質和品牌的重要性。“我們最初的産品是含鉛的,但接觸國外加工廠後,他們告訴我以後歐盟的標準是無鉛,我就痛下決心把含鉛的産品一次性處理掉了。”他認為,選擇含鉛和無鉛的區別,在于想做生意還是事業。

  “一條道走到黑”的陳海升隨後見證了小靈通、手機、電腦等在華強北的“高光”時刻。手機市場的鼎盛將華強北推到了浪尖,高峰時各個大廈80%都被手機商佔據。

  涂皓就是其中之一。“起初租櫃臺,一個月能賣2000臺左右,一年後租下店面,月出貨量就破萬了。”華強北山寨手機“瘋長”,幾乎壟斷了全國市場。“極盛”過後,迎來大跌,但他早有準備。

  “之前我出差就發現,沒有自己的品牌是不行的,但大品牌已經佔領了國內市場,想要突破很難。”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南美洲。續航能力強、價格實惠、能收看電視,涂皓很快抓住了當地消費者的喜好。

  “早期南美人喜歡全鍵盤,因為他們習慣按鍵打字。我就按照他們的喜好設計外觀,再裝上天線,一拉出來就能看球賽。”靠著對市場敏銳的洞察和華強北完整的産業鏈,涂皓逐漸在南美打開市場。隨著手機更新換代,他也開始開發平板電腦、藍牙音箱等産品。去年,他的公司銷售額達到3億美元。

  涂皓把自己的成功轉型歸結為“市場推動”。早期的華強北的確賦予了太多人機會,面對“從天而降”的市場機遇,只要靠勤奮進取,就能帶來收獲。但隨著時間推移,華強北的成功秘訣加入了品牌思維、研發創新、營銷方法、戰略規劃等更高要求。

  “充滿機會”是當時深圳每一寸土地散發出的“氣息”,但通往成功的道路向來不只有一條,千千萬萬奮進者在各自賽道上施展拳腳、各顯神通。

  當“陳海升們”在華強北“攪動風雲”時,賀鵬麟在汽車修理廠當學徒。一開始,他只能跟在師傅後面有樣學樣,並不知道每天拿在手裏的各種汽車部件是什麼原理。但好學的賀鵬麟還是找來了書籍,晚上在車間把放下來的部件解開,對照著一一摸透。

  “比如發動機沒力到底是點火係統還是噴油係統故障,根據原理兩三個步驟就能找到故障點。但如果不懂的話,就只能一個個部件換,這是非常浪費的。”一心鑽研修車的賀鵬麟只想盡快提高技術,因為“當上師傅工資能漲不少”。

  想法單純的他在第七年迎來機遇。“有個司機看我活兒不錯,懂電路和維修,就介紹我去一家科技公司做GPS安裝。”賀鵬麟説,一開始産品裝到車上可能産生故障,他就負責解決電子設備和車輛的兼容性問題,“很有成就感”。有一次去甘肅出差,車上電臺一啟動就帶動雨刮,他憑借經驗加了一個濾波電路,果真解決問題。

  他很喜歡向研發團隊的大學畢業生請教,“以前遇到問題要去圖書館翻書,現在問一句就能知道是咋回事了。”

  之後他又去了一家生産汽車故障診斷儀的公司,主要輔助工程師進行産品開發。豐富的實戰經驗讓他成為修理廠和工程師之間的“橋梁”。“修理廠修不好的車就找我,全是疑難雜症,我就憑經驗輔助工程師找到‘症結’所在。”這段時間成了賀鵬麟修理技術進步最快的時候。

  2005年,賀鵬麟參加深圳市汽車維修技師職業技能競賽,獲得汽車維修電工第一名,直接取得高級技師證書。技術帶來的榮譽接踵而至,2012年,賀鵬麟成為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人員。“沒想到高中文化的我能得到這份殊榮。”他説,是城市包容寬松的氛圍和機遇成就了自己。

  這些年,賀鵬麟一直在研發盲區主動剎車係統,希望解決大型渣土車盲區事故多發問題。“渣土車走的地方通常比較復雜,傳感器應該選擇什麼樣的,業內也沒什麼參照。我們2018年春天在小轎車上基本測試成功了,但換到大車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經過多次實驗,他們終于定制出適用于近距離感應的雷達,在駕駛室右側下方、前方保險杠兩側安裝傳感器,感應大型車輛起步和右轉彎時盲區出現的人和電動車,自動剎車,避免事故。

  賀鵬麟認為,這就是他在這座城市“奮進的目的和自我實現”,“因為這保護的是每個家庭的平安”。

  顛覆者

  “世界是三維的,以後所有終端都能通過三維看懂世界。”創業初期,黃源浩説這話時,沒多少人相信。

  光學測量博士出身的黃源浩曾用10年時間,輾轉國際七個研究所,研究多個細分領域。“我從2002年就開始研究三維成像和測量,並且我認為將來一定會走進尋常百姓家。”基于這個信念,2013年,他在深圳創立奧比中光科技有限公司,專攻3D傳感技術。

  這是一家提供3D視覺傳感器硬件和解決方案的公司,但起步階段只有20人,其中五人負責研究芯片。

  在深圳留學生創業大廈一個260平方米的辦公室裏,穿著防塵服、戴著護目鏡的黃源浩在辦公桌上擺弄測量儀、記錄板,從零開始打造自己的三維世界。“芯片、模組……每一個核心部件的研發,我們都是在這個空間裏完成的。”他説,最開始每年投入數千萬,但産品和收入都是零,最艱難的時候賬上的錢只夠維持三四個月。

  但復雜技術向來需要時間、努力和耐心澆灌。而黃源浩,還有更敏銳的市場眼光。2015年,他就判斷在不久的將來,手機也會採用3D攝像頭。其中,結構光方案的3D攝像頭因在一米內近距離測量表現良好,是實現刷臉支付、解鎖等功能的上佳選擇。

  他們果斷做出了結構光方案和原型演示産品,但國內手機廠商有些猶豫,“畢竟國內外還沒有手機用這種攝像頭”。轉機發生在2017年9月,隨著全球第一個搭載3D結構光攝像頭的手機推出,短短20天內,國內就有3家廠商向他們拋出橄欖枝。

  根據自身規模,他們決定用所有資源和一家廠商合作,以保證質量。“客戶的要求不是跟風國外技術,而是超越,這就要求我們的芯片更高效、功耗和成本更低、喚醒時間更短。”黃源浩説,這樣的要求基本上“觸及物理極限”。

  在手機攝像頭領域試水成功後,他開始在智慧零售、智能制造、AR/VR、智能安防、智慧交通、工業測量等領域拓展,服務全球客戶超過2000家。

  在資源、産業鏈和人才大量集聚的深圳,創新變現倣佛觸手可及,但多年來,支撐公司前行的還是底層技術不斷革新。目前,黃源浩團隊已經在3D視覺感知主流技術進行了自主研發布局,成為全球少有在結構光、雙目、iTOF、dTOF、面陣激光雷達5種3D視覺技術全面布局的企業。

  “在消費端看起來顛覆式創新的産品,背後的技術演進都是漸進的。”黃源浩認為,自己不是顛覆式創新者,但他想成為領先全球技術的顛覆者。

  有同樣想法的還有王建濤。他是中廣核核電運營有限公司發電機檢修主任工程師。1996年中專畢業後,他進入大亞灣核電站維修核燃料裝卸係統。最開始連設備上的英文都看不懂的王建濤,在工作的第10個年頭,幹了一件大事。

  2006年,他被調去維修發電機。一上崗就發現,維修發電機定子線棒是個辛苦又容易出錯的活兒。定子線棒內部結構復雜程度堪比人體血管,檢修至關重要。

  “以前測量它的絕緣狀況前,需要把內部水分完全吹幹。”王建濤説,“我剛參加大修的那次,已經過了10天,還偶爾能吹出點水。天天加班加點,也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折騰差不多半個月才測量合格。”

  那次之後,他開始琢磨專用工具替代人工吹掃。最開始自己畫圖、買設備、加工模型,搞了10年電氣的他尚能應付,但隨後的編程直接讓他開始了漫長學習。

  接下來是怎樣快速把水從定子線棒中全部吹出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壓力不夠高,但太高直接威脅安全,抽真空又很慢……”想不出辦法的王建濤決定做個透明模型來觀察。

  他讓同事用透明塑料做好線棒倣真模型,灌上水,裝上進、出氣控制閥。反復嘗試自然吹、突然打開進氣閥和突然打開出氣閥三種方法。奇跡出現在突然打開出氣閥時——“那時整個筒已充滿了差不多3個大氣壓的壓縮空氣,出氣閥突然打開,模型內就像一下子炸開了一樣,氣體和水混合翻滾著一起跑了出來!”

  開明的領導立刻請國內頂尖專家做了評審,並決定在下次檢修中試用。當王建濤按下觸摸屏上的“啟動”指令,壓力開始慢慢上升。“2.8、2.9、3.0,都3.0了怎麼還沒排氣?”他探頭向排氣口看去,“嘭”的一聲,大量的壓縮空氣混合著水霧噴了他一臉。

  接下來10年時間裏,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改了多少次設計。改進到2017年第五代發電機定子線棒吹掃裝置時,只用7.5小時就能達到絕緣優秀值。“這比原先的十來天快了好多倍,關鍵是全自動,不用人整天提心吊膽盯著壓力表和操作閥門。”王建濤説。

  除了不斷改進定子線棒吹掃裝置,這些年他還發明了發電機抽穿轉子激光安全測控係統、發電機轉子多功能模擬裝置等,發明創新共申請國家專利128項,幫助核電站在更加安全的檢修基礎上提高效率,節省成本。

  去年,他考取了清華大學創新領軍工程博士,繼續在高電壓與絕緣技術專業深造的同時,他還負責“發電機檢修與試驗智能機器人”項目。“以前我們每年花大力氣將轉子抽出來檢修,稍微磕著碰著損失都很大。”他希望在轉子和定子之間的狹小空間內放入檢修機器人,更加安全高效地完成這項工作。

  “目前全球還沒有公司的機器人能實現定子表面清潔,槽楔故障處理、自動換槽等功能。”王建濤説,“我們不是在國外的基礎上改進,而是從零開始,因為我們想比他們做得更好。”

  夢想者

  淩晨3點,熱鬧的城市逐漸“睡去”,陳用發一天的工作才剛開始。熬粥、煮豆漿、備菜……他經營的這家“左撇子早餐店”即將迎來第一波客人。

  倒米漿、打蛋液、淋調料,即使只用左手,他依然準確麻利、動作一氣呵成。他並非天生左撇子。店名和他自己經歷相關,因為右臂截肢,所有工作只能靠左手完成。

  1999年,不想在湖南老家挖礦的陳用發來到深圳打工,一下車發現地上沒泥巴,他覺得自己來對了。他在南山區一家來料加工廠加工牛仔布,滿是年輕人,三餐固定、生活有規律都讓他感到興奮。“好瀟灑啊!”他感覺自己充滿力量,工作也沒有挖礦辛苦。

  這樣的日子只過了半年。一個趕工的晚上,他的右臂不小心被卷進機器,19歲的年輕小夥頓時失去一只胳膊。

  “只想逃離”,陳用發迎來人生“至暗時刻”,吃飯拿雙筷子都發抖。他在醫院住了半個月,老板並不想在他身上花多少錢。如果不是工會的人告訴他,他甚至不知道還有工傷賠償這回事。

  他住在一位好心的律師家裏,並不知道自己未來還能幹什麼。官司打了兩年,15.8萬元、兩個假肢,陳用發終于拿到了賠償。

  “我仔細想了想,其實自己只是幹不了重活,動動嘴和腦子還是可以的。”拿到賠償後,陳用發聯合工友們做一些公益,向受工傷的打工者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疏導,一幹就是七年。

  “到2009年那會兒,深圳的法律援助起來了,我們就沒存在的必要了。”感覺已經完成使命的陳用發決定做點生意。

  他在龍華區一家早餐店門口租了一小塊地賣豆漿,“剛開始做得真不好喝,而且産品太單一,生意一直不好。”

  後來他學會了做腸粉,改進湯汁,在早餐店加入了各式米粉和粥,逐漸紅火起來。做了十多年早餐的陳用發如今操作熟練。“有次顧客要求15分鐘內做好15份腸粉,不然就不要,我只用了14分鐘。”他説,“只要看到別人把我做的東西吃光就高興得很。”

  閒暇之余,他喜歡坐著四通八達的地鐵到處逛逛,看看別的店鋪怎麼服務、別人廣告做得好在哪裏。曾經想逃離深圳的陳用發逐漸愛上了這裏,“這裏能讓我一直學習,視野更加開闊,內心也更強大,我還能更多地去關心別人。”

  如今,他的女兒已經在店鋪附近的牛欄前學校讀書。“我在網上提供社保、居住證和房屋租賃合同等證明後,就把女兒的學位申請下來了,非常方便。”陳用發説,“政府每年還有7000塊錢學位補貼,剩下3000多塊錢的學費完全負擔得起。我現在就想好好在這裏生活,重要的是女兒也在身邊。”

  偌大的城市藏著無數個堅強的陳用發,用自己的努力和付出,安靜、踏實地書寫夢想和人生。

  王利軍的夢想就藏在距離不遠處的上圍村,這是深圳一片還未被開發的客家居民村。不大的村莊裏,一座座普通的農家小院被藝術家們改造得格外精致。去年,隨便來走走的王利軍覺得這裏很漂亮,就直接住了下來。

  他在村裏找了一個帶庭院的房子,過上了自己向往的生活。“我先把室內改造了一下,找來廢棄乒乓球桌用作平時畫畫的地方。”王利軍用自己的乳名“麥平”在這裏建了工作室。平時給別人畫畫,閒暇時就到鄰居家坐坐。

  “這裏祥和得像個烏托邦,出去都不用鎖門。但這裏的藝術家們也不只是‘閉關’創作。”王利軍説,之前村裏有些破敗的房子,經過藝術家們改造,變成了展廳,“我們想跟村民一起,把這裏建設得更好。”

  涂鴉師陳傳沛給村裏的圍墻涂滿了墻體彩繪。他比王利軍更早來到上圍村,對這裏的生活節奏早已十分熟悉。“我正在做一些鄉村活化項目,上圍的經歷給了我很多靈感,這裏不僅有藝術家營造起來的氛圍,政府做的配套設施也很完整。”他説,“很多村莊面臨人口外遷、祖屋荒廢的問題,但我希望保留本土文化,重新展示給世人。”

  每天在外工作回到上圍村,陳傳沛才覺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在這裏,看不到城市裏的一切,卻又屬于這個城市,“一群志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能夠在這樣的大城市有一處安靜的交流地,夫復何求呢?”

  王利軍希望,自己的繪畫能在上圍村落地生根。“這個城市那麼包容,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夢想寄托的地方,而我就在這裏。”(周科、黃垚) 

【糾錯】 責任編輯: 張樵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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