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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病人從ICU中搶救回來——對話重症救治專家鐘鳴
2020-04-20 08:56:05 來源: 《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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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重症醫學科副主任鐘鳴工作照受訪者供圖

  ◇“看到他能鮮活地和我們溝通交流,並感謝我們對他的救治,我想,這是我們作為醫生最大的成就感。”

  ◇“對我來講,從來沒有放棄,也不輕言放棄。”

  鐘鳴,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重症醫學科副主任。作為上海赴湖北支援抗疫的最早逆行者之一,4月6日鐘鳴完成支援武漢的任務,踏上歸程。他説,“金銀潭工作75天,瘦了10斤。”

  統計數據顯示,中國新冠肺炎病亡率4.02%,全球除中國以外平均為5.37%。降低病亡率,重症患者的救治是關鍵。

  作為傳染病專科醫院,武漢市金銀潭醫院最早集中收治新冠肺炎患者,被稱為此次疫情的“風暴眼”。鐘鳴在金銀潭醫院的ICU工作了75天,親身經歷了從束手無策到有效控制重症患者的全過程。

  ICU是醫院的神秘之地,進入ICU的病人往往意味著兇多吉少。在這個神秘之地,醫生是怎樣與死神搏鬥的?鐘鳴返滬前夕,《瞭望》新聞周刊對他進行專訪,“曝光”了金銀潭醫院ICU的工作情況。

  “危重病人非常多”

  《瞭望》:作為上海最早的“逆行者”之一,你出發時對新冠肺炎有怎樣的了解?對嚴重程度有預料嗎?

  鐘鳴:1月23日中午,除夕前一天,我接到國家衛健委指令,連夜趕到武漢,進入金銀潭醫院ICU工作。

  其實來武漢之前我跟大家的判斷差不多,因為我也只是通過媒體、網絡獲取信息。真正感覺到疫情比較嚴重,是在我到的當天,當時我代表醫院參加國家衛健委的全國電視電話會議,通過這個會議,意識到情況比較嚴重。

  真正走進一線後,我愈發意識到疫情的嚴重。金銀潭醫院當時負責收治武漢全市各個定點醫院轉診的病人。我們去別的醫院篩查病人的時候,發現基本上床位全是滿的。另外,我們知道新冠肺炎病人轉為危重患者的比例可能並不會太高,但在金銀潭醫院能接觸到這麼多危重病人,那就可以想象患者基數比較大。

  《瞭望》:你來到金銀潭醫院之初,看到的情形怎樣?

  鐘鳴:金銀潭醫院此前真正的ICU只有南七樓的16張床位。這些床位遠遠不能滿足收治危重病人的需求,就把原來結核病房的兩個病區,也就是南六和南五,改成臨時ICU。

  我就在南六的臨時ICU裏工作。由于這裏是臨時改造而成,無論是硬件、軟件,還是人員、設備,它都不是一個真正的ICU,工作起來難度非常大。

  但我想之所以把我派來,就是希望我能夠帶領團隊,像正常的ICU一樣把重症工作開展起來。這裏的危重病人非常多,很多團隊成員又沒有重症醫學背景,所以初期的工作異常艱辛。

  “救治更為困難”

  《瞭望》:新冠肺炎和你以往接觸的傳染病有什麼不一樣?救治有哪些難點?

  鐘鳴:我有著將近20年的重症醫學工作經歷,新冠肺炎的臨床表現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病毒性肺炎、甲流、禽流感等疾病都不太一樣。

  新冠肺炎在早期並不像病毒性肺炎那樣來勢洶洶,一般來説,病毒性肺炎患者如果能撐過早期那段時間,他就會有康復的希望。

  新冠肺炎剛開始的表現可能只是一些發熱、上呼吸道症狀,但是十天、兩周以後,病情可能快速加重。一個表現是,患者呼吸道症狀明顯,産生的膠狀分泌物使很多病人窒息缺氧,並且這些黏稠液體常常堵在非常末端的肺泡和小氣泡裏,傳統機械通氣的方法效果往往並不理想。另一個表現是,ECMO的作用也不像以往那麼出色。傳統呼吸衰竭的情況下,ECMO完全可以替代呼吸的功能。但早期一些病例即使上了ECMO,很多病人還是死于休克,或是死于嚴重的代謝性酸中毒,因為這些病人僅僅解決了呼吸的問題,腎臟等全身其他臟器依舊在快速衰竭。

  種種跡象表明,新冠肺炎和我們過去碰到的情況不一樣,它的救治更為困難。

  《瞭望》:據統計,武漢累計治愈率達到93%,重症患者轉歸為治愈的比例超過88%。你在ICU工作了75天,你怎麼看?

  鐘鳴:我在金銀潭醫院看到,重症患者的病亡率後期比前期確實下降不少。我自己總結和分析有幾個原因,一方面,主要是因為對新冠病毒造成危重症規律的認識有所增加,對疾病臨床過程的規律也有新認識,摸索出一些可能有效的支持方法。另一方面,整個社會都動員起來,無論人員還是硬件條件都比早期充分。

  《瞭望》:從重症患者救治看,ICU起到哪些作用,又暴露出哪些問題?

  鐘鳴:很多病人都是在ICU裏搶救回來的。在ICU裏,可以針對患者病情和治療效果,採取高流量吸氧、無創機械通氣、有創機械通氣、俯臥位機械通氣、ECMO等,降低患者病亡率。

  當然也暴露出一些問題。這是一個全新的疾病,剛開始都在摸索如何治療,一些治療時機可能把握不那麼準確。此外,這次疫情也對我們如何在特殊時期、特殊狀態下正常開展救治提出了挑戰。

  “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這麼少”

  《瞭望》:救治過程中,你個人有什麼感受?壓力大麼?

  鐘鳴:無力感很強。可以説是我醫生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挑戰,因為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這麼少。

  在來武漢的高鐵上,我還是很有信心的。之所以會第一批選我來,我想是因為我對機械通氣、對血流動力學監測,尤其是對ECMO等各項技術的掌握還比較熟練。但在很多危重病人的搶救中,我的“十八般武藝”都不起作用,病人一個接一個地在我面前去世,有些還去世得非常快。所以在一段時間裏,我的信心很受打擊。

  從大年三十開始,我每天都在工作,可以説身心疲憊。雖然我們重症醫學科的醫生都見多了極其危重的情況,但在金銀潭醫院的ICU工作,特別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要高強度、高頻率地一直經歷這種情況,對人的心理是很大的挑戰。

  此外,我們過去的重症救治多數沒有傳染性。而由于對新冠肺炎的未知,讓我們剛開始時也會感到一些恐懼。再加上層層防護讓以往簡單的操作變得艱難,無論是對我的心理、體力,還是對我的職業技能,這個挑戰都是最大的。

  《瞭望》:有沒有想過放棄?有收獲什麼感動嗎?或者什麼事讓你最有成就感?

  鐘鳴:你不付出努力,永遠看不到結果。可能前一個病人你無力挽救他的生命,但在救治過程中學到很多,獲得更多經驗,掌握更多規律,那麼,下一個病人救治成功的希望就會加大。只有這樣不斷堅持,我們的整體治療水平才可能上升。所以對我來講,從來沒有放棄,也不輕言放棄。

  常常讓我感動的是我周圍的同事們。處在這種環境中,他們不怨天尤人,看上去就像和平時一樣在工作,大家甚至還會開開玩笑。他們的樂觀讓我覺得非常不容易。

  最有成就的事情就是病人向你表達謝意。我們救治的很多危重病人被送來時或已昏迷,或被打了鎮靜劑。有的病人經過救治好轉,看到他能鮮活地和我們溝通交流,並感謝我們對他的救治,我想,這是我們作為醫生最大的成就感。 (本組專題採寫記者:周甲祿 余國慶 楊志剛 徐海波 侯文坤 王斯班 李偉 李思遠 馬原馳 郝曉江 潘志偉 方亞東)

  新聞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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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邱麗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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