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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城 那人 那樹
2020-04-17 07:49:4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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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玉樹美景。新華社記者吳剛攝

  4月3日,放學後,就讀于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紅旗小學蘭軍生格走在回家的路上。新華社記者吳剛攝

  在高原千畝林木良種繁育實驗基地,昂江多傑在查看樹苗生長情況。新華社記者張龍攝

  玉樹十年,是咿呀學語到縱情放歌的“餅幹寶寶”;是即便不能用雙腳行走,也要在輪椅上漫“步”天涯的克雷·朋措旺加;也是從一棵樹到一片林,三江源不斷生發的綠色……

  父親清瘦,對孩子們充滿愛,但只要一工作起來,他倣佛著了魔,渾然忘我。

  父親走了,留下那麼多遺憾,他還有很多沒有寫完的江源之歌。

  這是藏族漢子昂桑周記憶中的父親。這些年,一想起父親,他便心如刀絞,父親的模樣像瑪尼石刻一樣深深刻在心裏。

  他的父親名叫昂嘎,生前是玉樹藏族自治州政協副主席。2014年1月12日,昂嘎因操勞過度,肝癌惡化,搶救無效,生命定格在63歲。

  昂嘎曾如此描述自己的模樣:“我的臉就是三江源,眼睛是黃河源的姊妹湖,鼻子是巴顏喀拉山,皺紋是巴塘草原流過的河。”

  4月13日,玉樹4·14地震十年祭前夜,《玉樹不會忘記》歌舞劇在玉樹康巴藝術中心再次上演。想到畢其一生為玉樹文化傾注心血的父親,昂桑周觸景生情,淚水漣漣……

  遠去的父親,得永生

  2010年4月14日,青海玉樹發生7.1級地震,震中位于當時的玉樹縣城附近。

  地震發生後,本在西寧住院治病的昂嘎,聽到故鄉受難時再也坐不住了,不顧親友阻攔和醫生勸告,毅然決然趕回玉樹。

  回到玉樹的那一刻,他的心碎了。有那麼多同胞在地震中喪生,家園變成一片廢墟。

  地震時,他6歲的孫女才仁拉毛也埋在廢墟中,孩子被挖出時,光著腳,臉上寫滿驚恐。

  藝術創作是昂嘎的生命。許多人並不知道,那個在多年前説出“康巴人能説話就能唱歌,能走路就能跳舞”的人正是昂嘎。

  他搜集整理過《格薩爾王傳》77卷210冊,策劃、錄制了22張音樂光盤,創作了300多首詩歌、歌曲,其中《大美玉樹》《玉樹不會忘記》等在藏區廣泛傳唱。

  2013年10月,玉樹地震災後重建任務全面完成,昂嘎病情加重,然而為了將地震三年後的嶄新玉樹展現給世人,昂嘎主動擔任慶祝大會籌備活動的策劃和指揮。

  慶典結束後不久,他再也沒有起來……

  “爸爸説經歷寒冬的人才知道太陽的溫暖,媽媽説經歷苦難的人才懂得人間的真情。當故鄉變成一堆廢墟的時候,是誰感動了玉樹為我們敞開呵護的胸膛;當家園遭遇一場災難的時候,是誰感動了玉樹為我們撐起一片生命的蒼穹;當心靈受到一次摧殘的時候,是誰感動了你我建起一座愛心的殿堂。那是人心所向的共産黨,那是我榮辱與共的祖國……”

  這是玉樹地震後,昂嘎寫下的一首題為《感動》的歌。

  十年過去,如今玉樹已成為一座青藏高原上最年輕的城市。玉樹博物館、格薩爾廣場、康巴藝術中心等成為城市的標志性建築。沿著父親走過的路,昂桑周還在為建設美麗新玉樹貢獻力量。目前他在玉樹市創建辦負責全國文明城市創建工作。

  昂桑周説,曾經的小鎮如今有了大城市的模樣,很多牧民變成了市民,一切新變化標志著一個新玉樹的到來。而他的工作,就是讓新的城市發展理念在這裏扎根,讓每一個玉樹人都緊跟時代發展的步伐。

  “父親,就像一個燈塔,照亮我的心靈,讓我明白,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昂桑周説。

  帥氣康巴漢,獲重生

  “終于完成一小目標,直播賣手工藝品,以後繼續努力賣出新成績,讓手工走出玉樹。”4月16日,克雷·朋措旺加在朋友圈裏如此留言。網友紛紛評價他“堅強而勇敢,輪椅上的創客”。

  31歲的他曾經歷過一場“地震”式人生。

  他的老家在玉樹州囊謙縣毛莊鄉。受傷前,這個身高超過1.8米、陽光帥氣的康巴漢子是當地的一名導遊。每年夏季,家鄉美如畫的草原和獨具神韻的尕丁寺是他最愛的地方。

  2011年3月,從家鄉去往州府結古鎮的路上,一場車禍導致他脊髓損傷,再也站不起來了。

  “當時我就暈過去了,醒來時只是感覺腿麻,使不上勁,根本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克雷·朋措旺加説。

  兩天後,旺加在四川華西醫院接受了手術,此後便是長達半年的恢復治療。

  “2010年的玉樹大地震我幸存了下來,沒想到一年後的一場車禍卻改變了我的人生,這對我來説更像是一場人生的地震。”

  見過剛出車禍時父母的無數眼淚,不敢用太多時間去悲傷。旺加説,他深知,如果自己因為殘疾而跌入谷底,父母承受的痛會是他的幾倍。

  旺加開始積極自救。在華西醫院康復師的指導下,旺加每天都堅持做康復訓練。漸漸地,下身沒有任何知覺的他學會了自己穿衣,學會了如何從床上轉移到輪椅上,也學會了怎樣處理大小便和應對並發症等。

  2018年,在當地政府支持下,旺加在玉樹成立了“玉樹州脊髓損傷者希望之家”。“希望之家”現有成員65名,年齡在13歲至65歲之間,他們中有六成是因玉樹地震導致的脊髓損傷。

  旺加不忍心看著那些傷友掙扎,每年7月初,在廣闊美麗的巴塘草原上,旺加都會請來自四川、青海等地的老傷友、心理培訓師等參加康復訓練夏令營。

  “很多患者需要家人照顧,但我希望把專業護理知識分享給他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一些改變。”旺加説。

  如今,溫馨的環境讓“希望之家”成為傷友們的第二個家,在那裏不僅可以煮咖啡,烘焙西點,還可以制作手工藝品。

  “希望之家”墻體上部陳列著大家做的藏飾工藝品、瑪尼石刻等,他們也和當地一些合作社合作代銷産品,很多患者在重拾生活信心之余還有了收入。

  眼前的旺加扎著小辮,穿著時尚,嘴角上揚,笑容淡定,戴著一頂酷帥的帽子,眼底閃著自信的光芒。要強的他很少談及自己有什麼痛、有什麼難。

  其實,對一個脊髓損傷者而言,難無處不在。他們的笑容背後,藏著太多不願為外人所知的苦衷。比如身體病痛的影響、術後並發症的管理、膀胱會萎縮等等。有的傷友術後要帶著導尿管,打籃球時也不能摘去。

  如今的旺加,閒暇時喜歡坐在“希望之家”門前的藤椅上,看著這片曾被摧毀而浴火重生的土地,看著這片土地上崛起的美麗新城。

  重生,這個詞對很多經歷過地震的玉樹人有著刻骨銘心的意義。

  4月初,記者在玉樹禪古村又一次見到堅強的母親索南措毛。

  禪古村距離玉樹市區3公裏,美麗的村落因附近著名的禪古寺得名。該村共有232戶764人,是當時地震時受災最嚴重的村子之一。

  2010年玉樹地震,索南措毛的丈夫被鄰居徒手挖了出來,可一對龍鳳胎兒女卻在地震中遇難。

  這位善良的藏族母親久久不能從失去孩子的悲痛中釋懷,她整天以淚洗面,甚至有了輕生的念頭。就在她準備跳河自盡的那一刻,被在禪古寺當僧人的大兒子拉了回來。

  那段日子,她整天在佛前祈禱:“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這樣對我不公平,孩子是我的生命啊!”

  也許是上天眷顧這位善良的母親,2012年5月12日,她的另一對龍鳳胎孩子在玉樹市八一醫院降生,兒子叫伊西達哇,女兒叫尕瑪文毛。

  再次見到兩個孩子時, 他們已從咿呀學語的幼童變成大孩子,當母親流著淚聊地震和這些年經歷過的坎坷,懂事的尕瑪文毛給媽媽遞上了紙巾。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希望我的孩子平平安安,他們倆讓我有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索南措毛説。

  綠滿江源,是新生

  玉樹市有一個“三角花園”,筆直的馬路在三棵松樹前分岔。

  “這三棵樹可有故事”,市民旦增尼瑪説,原來這裏是一戶人家,好不容易種活了三棵松樹,馬路修到這裏要徵地拆遷,這家人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保留這來之不易的三棵樹。于是,就有了這個“三角花園”。

  為了三棵樹,改變了規劃,玉樹這個樹貴如玉的地方做到了。

  玉樹州林草局局長昂江多傑是地地道道的玉樹人,在他的印象裏,買樹種樹是少時最快樂的事。

  在藏族人的信仰裏,樹就意味著生命,是希望的象徵。但在那個年代,玉樹交通十分不便,唯一進出玉樹的公路,大部分路段都還是砂石路,從省會到玉樹少説也要整整兩天的路程。

  “那時候樹苗稀罕,一根扦插用的小枝條都能換一盆青稞炒面。在困難的年代,一串瑪瑙項鏈才能換一碗炒面,樹苗太金貴了。”昂江多傑説。

  即便這麼照顧,大多數樹苗還是難以成活。昂江多傑如今想來仍感痛心,高寒缺氧、氣候多變,讓這些綠色生命零落飄搖,“就像是扎曲河裏的一片落葉,一不留神就消失了”。

  雖然“樹貴如玉”,一代代玉樹人不斷努力,定要在玉樹育出樹來!

  “地震前,我們種的都是從外地買來的楊樹、柏樹,不好活,樹齡也短,往往二三十年就不行了。藏柳不一樣,成活率高,樹齡平均能達到五六百年。”

  説起藏柳,平時沉默寡言的玉樹州林業站公保旦增站長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滔滔不絕。

  公保口中的藏柳屬被子植物,生于海拔4500米的山區,耐高寒,樹齡長,是高原地區十分理想的綠化植物。

  “原來都不知道藏柳這麼好活,還是因為一次意外,我們發現了這個優良的樹種。”公保説,2012年,他和同事在各個林業站和林場檢查工作,在途經巴塘鄉相古村時,聽説附近有一棵千年古樹。作為林草人,他自然對樹十分感興趣。

  “看到這棵樹的時候我們都驚呆了,太粗了,而且看起來生命力特別旺盛。”公保説,這棵四人才能剛剛合抱的大樹枝繁葉茂,千年的歲月都沒能磨掉他旺盛的生命力。

  一年後,他們砍下的枝丫已經躥高長成小樹,試種成功了!

  四月的玉樹,冰雪開始消融。亞吉佳日山下的德卓灘上,1200多畝林木泛出點點綠意,58歲的公保旦增站在泡著扦插枝條的水池前指導工人浸泡藏柳幼苗。

  如今的玉樹,可以看到藏柳、金絲柳、榆樹、雲杉、圓柏、丁香、珍珠梅等二十多種樹木。

  就像是扦插進土壤的藏柳枝丫已經長大成林,10年來玉樹人種下的綠色夢想也將結出豐碩果實。

  10年,玉樹綠滿山頭,似是一種新生,更是一次涅槃。

  小樹生根發芽,當年的“地震寶寶”也在茁壯成長。

  10年前的地震中,一個不到八個月大的嬰童在被掩埋將近48小時後救出,臉上、身上多處血痕。救援人員遞給她一塊餅幹,她緊緊地握在手中,烏溜溜的大眼睛裏透著一絲委屈,惹人疼愛。她就是後來被稱為“餅幹寶寶”的藏族女孩才仁永吉。

  時光飛逝,伴隨著新玉樹的崛起,才仁永吉一天天地長大,今年10歲的她已經是玉樹市第一完全小學五年級的學生。

  幾天前,喜歡畫畫的她畫了兩幅畫:一幅叫《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團結》,畫面上一個碩大的紅石榴裏,是身著各民族服飾的人物頭像;另一幅叫《新校園 新家園》,畫的是戴著紅領巾的自己在美麗新玉樹。

  4月14日當天,才仁永吉和奶奶隨觀禮的人群一起登上了玉樹當代山的觀景臺鳥瞰玉樹:初春的家鄉,比自己畫的還要美。

  在才仁永吉幼小的心靈裏,埋藏著一個夢:長大要當一個演員,作為那場地震中的“地震寶寶”的代表,“要把家鄉的故事告訴更多的人”。

  10年,當悲傷的元素漸漸淡去,玉樹人在廢墟中重建物質與精神家園。有些東西隨時光淡去,但有些東西卻永遠無法忘卻。

  “額頭上寫滿祖先的故事;血管裏響著馬蹄的聲音,眼裏是聖潔的太陽,當青稞酒在心裏歌唱的時候,世界就在手上。”走在新玉樹的大街上,父親的歌聲時常在昂桑周耳畔回響。

  在禪古村,新生的龍鳳胎日漸長大,但地震中已故的一對兒女仍時常出現在索南措毛的夢裏。

  對于只有10歲的才仁永吉來説,她那色彩斑斕的夢想才剛剛開始……(記者呂雪莉、李琳海、王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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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趙文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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