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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中忽憶李白與“天下第一樓”
2020-03-13 07:37:22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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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26日拍攝的武漢黃鶴樓和長江大橋(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熊琦攝

  徐劍梅

  華盛頓尋常周日,窗外白雲如絮,漸黃昏,落日熔金。獨坐思鄉,取架上詩,忽覺李白吟咏黃鶴樓詩句甚多。古往今來,縱有比謫仙李太白更愛黃鶴樓之人,必亦鮮矣。

  黃鶴樓乃武漢地標,始建于三國吳黃武二年(223年)武昌黃鶴磯上,俯瞰大江,與江北龜山遙對,相傳仙人“駕黃鶴還憩于此,遂以名樓”。此樓向有“江山第一樓”之譽,歷代屢毀屢建,終毀于光緒十年(1884年)。

  新冠肺炎病毒肆虐江城之際,網上流傳黃鶴樓于1874年即被毀十年前的舊影,惟見長江浩浩,一樓秀出天地,獨立蒼茫。

  1957年武漢建長江大橋武昌引橋時佔用黃鶴磯。今日黃鶴樓,于1985年使用鋼筋混凝土建成于武昌蛇山。非復舊址,亦非舊觀。

  距今約1300年前,唐開元天寶年間,崔顥(約704—約754年)遊武昌,登黃鶴樓,感慨賦詩。據元代辛文房《唐才子傳》卷一載:“及李白來,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無作而去,為哲匠斂手雲。”

  李白一生至少三登黃鶴樓,有詩為憑,即他晚年遭流放後寫下的《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 憶舊遊 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這是迄今所知李白最長詩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即出自此詩。

  這首自傳體五言古風中,詩人回顧生平遭際,對黃鶴樓的情感,豈止于沒有忘記:

  一忝青雲客,三登黃鶴樓。

  顧慚禰處士,虛對鸚鵡洲。

  樊山霸氣盡,寥落天地秋……

  送此萬裏目,曠然散我愁。

  “三”,未必實指,很可能次數更多。即便僅三度登臨,太白涉黃鶴樓之句已然俯拾難盡。

  傳誦最廣的自然是《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大約是在武漢封城進入第二個14天時,有人把這首詩改編成苦中作樂的段子:“煙花三月下揚州,我願三月能下樓。”

  最沉鬱的,是李白晚年因“附逆”遭流放,途經武昌,登黃鶴樓與友人黃欽聽笛,時年57歲上下。詩人逝于61歲。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落梅花,即古曲《梅花落》,笛聲隨風散落,如梅花落滿江城。

  武昌的梅花曾經散落房前巷尾,路角街頭,是幼時尋常風景。記憶中人皆惜花,並不折枝。那時常停電,家家備有蠟燭。

  幼時冬日玩樂之一,便是和小夥伴們尋燒剩的紅白蠟燭頭在鐵皮罐裏燒融,待不甚燙而仍柔軟時,以指尖頂入,取出即如梅花朵朵,粘于枯樹枝上,如紅梅白梅綻放,在陰寒的天氣裏帶來一室春意。

  黃鶴樓如黃鶴飛、梅花落,翩然紛然,散入詩仙的長短句:

  有詩人身在江城時所作《江夏送友人》:

  雪點翠雲裘,送君黃鶴樓。

  黃鶴振玉羽,西飛帝王州。

  有《江夏寄漢陽輔錄事》:

  江夏黃鶴樓,青山漢陽縣。

  大語猶可聞,故人難可見。

  有《江夏贈韋南陵冰》:

  人悶還心悶,苦辛長苦辛……

  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

  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

  赤壁爭雄如夢裏,

  且須歌舞寬離憂。

  ……

  更有詩人身在他鄉,亦念念不忘時的《廬山謠寄盧侍禦虛舟》: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還有《答裴侍禦先行至石頭驛以書見招期月滿泛洞庭》:

  君至石頭驛,寄書黃鶴樓。

  開緘識遠意,速此南行舟。

  《贈王判官時余歸隱居廬山屏風疊》:

  昔別黃鶴樓,蹉跎淮海秋。

  俱飄零落葉,各散洞庭流。

  《峨眉山月歌》:

  月出峨眉照滄海,與人萬裏長相隨。

  黃鶴樓前月華白,此中忽見峨眉客。

  《江夏行》:

  去年下揚州,相送黃鶴樓。

  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

  《送儲邕之武昌》:

  黃鶴西樓月,長江萬裏情。

  春風三十度,空憶武昌城。

  ……

  少時誦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那時候不懂,明天和意外,無人知道哪一個會先來。

  其實,黃鶴樓門票價格高昂,已多年不曾去過。自小因父母同學皆外來戶,不曾把自己當武漢人,甚至不大會説武漢話,北上求學工作之後,對珠鏈般荷塘已被高樓取代的今日江城,處處感到陌生。

  新冠病毒肆虐之時,卻忽然發現牽腸挂肚的身份認同。一生如萍的根,終是係在這座江城。

  東湖、磨山、琴臺、歸元寺、江灘、黃鶴樓……

  此時空空蕩蕩,日暮鄉關何處?

  梅花、櫻花、梔子花,石榴花、荷花、桂花……

  昔日花下之人,你們可還安好?  

  來年湖光山色依舊,花依然開,人依然歡聲笑語立花前,黃鶴樓想必也將再度人流如織。活著,總得盡量正常地生活,不能總往回看,不能沉浸在悲痛裏,甚至需要狂歡來把悲傷和驚惶忘記。

  然而,終究是會有不同吧,也必須要有不同吧。

  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

  送此萬裏目,曠然散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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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尹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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