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殉道者:百年誕辰話冠中
2019年10月18日 14:21:16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1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吳冠中銅像。

新華社資料片

  賈方舟

  今年是吳冠中誕辰100周年,為紀念先生的百年誕辰,北岳出版社即將出版由我主編的《吳冠中藝譚·藝術人生》文集。文集收入吳冠中先生陸續寫的與自己人生相關的20多篇文章。通過這些文章,我們不僅可以了解先生為藝術不懈奮鬥的一生,還可以知道他一生中經歷的許許多多的人和事。這些人和事,既與他的生命、命運相關,也與他的藝術相關。因為他的人生,是與藝術緊密相連的人生;他的藝術又是從他的生命和命運中派生出來的。

  他最初學的專業是機電,但偶然中認識了學繪畫的朱德群,從此改變人生航程;他從巴黎回國本來是想學譯經的唐僧,把他從西方學得的藝術傳授給學生,後因故離開中央美院到清華大學建築係給學生教繪畫基礎;他學習繪畫的初衷也不是做一個風景畫家,但命運的捉弄使他不得不走上一個風景畫家的道路……

  今年4月我到宜興,特意去尋訪吳冠中故居。上世紀90年代寫吳冠中略傳《身家性命畫圖中》時就想去實地看看,那時吳冠中的故居還是原貌,而現在的“吳冠中故居”已經煥然一新,據説是當地一位熱愛文化的老板出資重修並擴建成一個有展示空間的大院子。朋友陪我去的這天正好碰上休息不開放。敲開大門説了許多好話才通融我們進去匆匆瀏覽了一下,並無實質性的資料可看。

  吳冠中的家鄉是典型的江南魚米之鄉,如他所説,“河道縱橫,水田、桑園、竹林包圍著我們的村子”。一百年前的1919年8月29日(陰歷閏七月初五),吳冠中就出生在這裏:江蘇省宜興縣閘口鄉北渠村一個普通的家庭。父親吳爌北是村裏少有的知識分子,起初在外鄉教書,後來回到本村自己辦學兼務農,學校就設在吳家祠堂。吳冠中最初就是在父親辦的吳氏私立小學上學。

  吳冠中家門前有一條河道,河水流到這裏終止了,是終端也是起點,從這個起點可以通向閘口、宜興、無錫、杭州、重慶、中國乃至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吳冠中就是從這個人生的起點上,乘著他姑爹的船離開家鄉去上學,一步步從鄉鎮到城市,從東方到西方……

  吳冠中是家中長子,父親因子女多,生計艱難,又考慮到田地少,子女長大分家後更無立錐之地,因此竭力讓子女讀書,以便將來出外謀生。吳冠中遵照父親的意願升學,一路考試,以優異成績升入縣立鵝山小學、省立無錫師范、浙江大學機電科、國立杭州藝專。而這一走,便再也退不回來。

  小學、中學、大學、留洋……從吳家門前那個小小的港灣一直走向巴黎——全世界藝術家心目中的聖地!凡·高曾説:“藝術就像是一條水聲潺潺的溪河,把人帶往港口。”吳冠中就是沿著這條藝術之河,一步步走出中國,走向世界。

  1989年,70歲的吳冠中已是名滿天下。那一年,他的水墨畫《高昌遺址》在蘇富比拍賣中以187萬港元成交,開創了中國在世畫家的最高紀錄。6年後,《高昌遺址》的姊妹篇《交河故城》又拍出256萬的高價。上世紀90年代這兩個數字意味著,吳冠中可以説是一個富豪級別的人物了。至少可以改善一下自己的居住空間和工作環境,比如在郊外買一個大一點的別墅等。

  多少畫家有了錢以後不都是這樣做的嗎?然而,吳冠中沒有。他依然保持著一個“平民畫家”(這是我給他的命名)的本色。他從一個水鄉的農家子弟一步步走向成功,一張畫可以賣到百萬千萬,但依然住在平民小區,依然過著平民生活。他一天的消費和一個普通北京市民沒有多大差別,錢對他沒有意義。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窮奢極欲的生活與他無緣;蠅營狗茍、拉幫結派、投靠權勢的行為更為他所不齒。他的一生只愛藝術,只與藝術結緣,視藝術如信仰一般神聖。

  還是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他不斷外出寫生,一畫就是一整天,常常是口袋裏揣兩個饅頭,一天就這樣對付過去了。他曾給自己“畫”過一幅“自畫像”:“山高、水深、人瘦,飲食無度學走獸”,生動地刻畫出一個為藝術獻身的苦行僧形象。有了錢以後本來可以改善一下,但他依然沒有享受優越生活的習慣。他家住方莊芳古園三室一廳的普通樓房,那個接待了不知多少大家名流、多少媒體的客廳,也只有十幾平方米。

  先生平常生活極為簡樸,沒有什麼吃的嗜好,都是很普通的飯菜,只請一個小時工為他和老伴做做飯,清掃一下房間。需要理發了,就到樓下坐在人行道上臨時設攤的小凳子上,讓退休的理發師理個發。除了藝術,他沒有任何別的嗜好,譬如養個寵物啊,搞點收藏啊,到什麼娛樂場所玩玩啊,至少做些健身運動啊,他什麼都沒有。他是比過去寺廟裏的和尚還清心寡欲,對物質享受沒有任何欲望。

  有一年春節我給他打電話表示問候,問他春節過得好吧?孩子們都回來了吧?他居然回答説:我從來不過春節!讓我大吃一驚。再次證明他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苦行僧,一個藝術的殉道者啊!

  有一次他從廣西寫生回來,一摞未幹的油畫沒有放處,他怕擠壓就只好放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路站著回到北京。那時的火車多慢啊,他居然都能忍受。1984年在沈陽評選全國美展作品,安排評委到遼寧省博物館地庫參觀該館的幾件鎮館之寶,他一定要戴上口罩、屏住呼吸恭恭敬敬地看,可見在他的眼裏,藝術是如何的神聖。

  在改革開放前的30年中,吳冠中曾長期處于逆境,社會大環境加于他的種種磨難,使他倍感挫折與艱辛。但也正是這樣的經歷,歷練了他的筋骨,成就了他的藝術。歷盡滄桑為他晚年的“反芻”提供了絕佳的原料。于是,“滄桑入畫”,便成為他晚年作品的基本主題。

  2008年,89歲高齡的吳冠中走進了798,我和李大鈞在橋藝術空間為他策劃了一個“吳冠中2007新作展”。此舉不僅證明這位讓人尊敬的老藝術家所具有的心胸和創造活力,還表明他所秉持的藝術態度。以他的德高望重和藝術地位,本可以在任何一個堂皇一流的美術館舉辦展覽。798是在新世紀初才自發形成的一個以畫廊為主體的藝術社區,雖然處在中國藝術的體制之外,但卻是最能顯現中國當代藝術活力的地方。開放而又充滿活力的798,是這個時代的象徵,也是吳冠中最看重的地方。

  吳冠中在自傳《我負丹青》的前言中開宗明義:“身後是非誰管得,其實,生前的是非也管不得”。但他堅信,“生命之史都只有真實的一份,偽造或曲解都將被時間揭穿”。于是,晚年的吳冠中該做的事都做了,他的作品凡他看中的都分別贈送給博物館,很少一點留給了子女。他放心地走了,為這個國家,為這個國家的藝術事業竭盡了最後的心力。

  他一生勤勤懇懇,卻在風風雨雨、是是非非中度過。現在的他,再不需要“橫站”,再不會感受“腹背受敵”之痛了。他給予這個世界很多,卻從沒有索取過什麼。在生活上更沒有奢華過、揮霍過、排場過。清貧樂道的他就這樣幹幹凈凈地走了,一個偉岸而瘦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望不盡的天涯路上……

  今年,是已故9年的吳冠中先生誕辰100周年,回顧和了解他一生走過的路,對每一個學藝術的青年都不無裨益。至少我們可以從中知道,一個老藝術家的一生是如何在逆境中艱苦卓絕地奮進,最後走向成功的。

  吳冠中雖然在藝術上取得很高成就,但他又始終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是因為他愛“惹是生非”,總是愛説一些過頭的話,讓人抓住把柄不依不饒。他的心直口快得罪了很多人。但他是一個太真誠太直率的藝術家,我在和他的交往中,深感他的人格魅力和做人的品質,他直言不諱,光明磊落。

  1935年,在美國紐約市羅裏奇博物館舉行的居裏夫人悼念會上,愛因斯坦激動而又滿懷尊敬地説:“在像居裏夫人這樣一位崇高人物結束她一生的時候,我們不要僅僅滿足于回憶她的工作成果對人類做出的貢獻。第一流人物對于時代和歷史進程的意義,在其道德品質方面,也許比單純的才智成就方面還要大,即使是後者,它們取決于品格的程度,也許超過通常所認為的那樣。”還説,“居裏夫人的品德力量和熱忱,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存在于歐洲的知識分子之間,歐洲就會面臨一個比較光明的未來。”

  同樣,在我來看,吳冠中先生對于我們的“時代和歷史進程的意義”,在其藝術的獻身精神和道德力量方面,也許比作為一個單純的藝術家更有意義。我們無法不懷念先生。北岳出版社即將出版的《吳冠中藝譚·藝術人生》就是對吳冠中誕辰100周年的一個最好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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