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反清復明終夢破,“文化復國”留遺芳
2019年10月11日 15:33:14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0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王船山畫像。

湖南省衡陽縣船山紀念館供圖

  在王船山誕辰400周年之際,回望其傳奇人生——前半生,他穿越時空與劉越石神交,後者英雄路窮、壯志未酬的悲憤,他感同身受。

  後半生,他是張橫渠,即張載,宋代大儒,無神論者,唯物主義氣一元論哲學開創者。

  其實,王船山不是劉越石,也不是張橫渠,他就是王船山,見證古代中華民族擁有深邃思想的優秀代表

  關山遠

  2019年10月7日,是偉大的思想家王船山誕辰400周年。這個曾經在時間中一度湮沒的名字,至今也不是廣為人知,但思想家的價值就在于,他思考之深邃,如同以他為起點向前洞開了一條時間的管道,而後來的我們,就在這管道中前行。思想家,注定是人類中的極少數,像王船山這樣在明清交替、天崩地裂的特殊歷史時刻,苦難煎熬、孤獨抗爭而又自由思考的思想家,也獨此一人,但這個人,影響了無數人。

  在船山先生誕辰400周年之際,來回望這個光輝的名字和他的傳奇人生,無比惋惜在明末只有一個王船山,否則大明怎會如此土崩瓦解,又無比慶幸中國有這麼一個王船山。中國,中華文化,不會亡。

  這是歷史上最山寨的稱帝儀式了:

  狂風大作,臨時搭建的帳篷給吹倒了;暴雨傾盆,宮殿“琉璃瓦”現了原型,涂的黃色顏料淌了一地,染花了袞袞諸公的衣裳。《清史稿》載:“是日大風雨,草草成禮而罷。”

  這一山寨稱帝儀式的主角是吳三桂,公元1678年3月,他築壇于湖南衡陽回雁峰前饅頭嶺,舉行稱帝加冕典禮。改國號為“周”,改元昭武,改衡州為定天府,自稱“大周皇帝”,封正妻張氏為皇後。還建造宮殿95間,象徵九五之尊——時間倉促,找不到足夠多的明黃色琉璃瓦,只能用黃色顏料涂涂涂。

  吳三桂此刻倉促稱帝,除了想過把做皇帝的癮,更多是一種“衝喜”性質——他在1673年于昆明起兵反清,“三藩之亂”遂起,起初攻城略地,進展順利,但隨著清軍在岳陽一線阻住吳軍攻勢,吳三桂的運氣越來越差,屢戰屢敗,而同盟也紛紛降清,內外交困之下,吳三桂想通過稱帝來激勵士氣、逆轉頹勢。

  為了給自己的稱帝儀式再增添點儀式感,吳三桂想找名人給自己寫《勸進表》——這是梟雄們愛玩的把戲,明明自己對皇位垂涎三尺,偏偏還要假模假樣推辭一番,要別人再三勸説,以天下蒼生名義,哭著求著請他當皇帝,“天命所歸”,非你莫屬,這才假意謙讓無效、勉強實則欣然上位。《勸進表》,自然是越有名的人、越有代表性的人來寫最合適。吳三桂的手下,推薦了王船山。

  王船山是衡陽人,他出生地衡州城南回雁峰王衙坪,距離吳三桂稱帝處很近。王船山從小以才華著稱,14歲中秀才,24歲中舉人,旋即天地大震:闖王進京、崇禎自縊、清兵入關、鐵騎南下……王船山斷了科舉之路,卻始終未斬斷反抗清朝、恢復舊國的努力,他誓死不降清,在南岳武裝起義,失敗,出仕南明小朝廷,不順,回歸湖南,寧肯四處逃亡飄泊,寄身荒山野嶺,也誓死不降清,而且寧肯丟掉腦袋,也堅決不薙發……這樣的人物,如此道德文章,儼然是反清復明的一面旗幟,由他來寫《勸進表》,多有號召力!吳三桂下令:快快快,找到這位王船山,讓他寫!

  王船山此時已結束了漫長而苦難的逃亡生涯,隱居在今天衡陽縣曲蘭鄉茱萸塘“敗葉廬”,苦心著述。面對吳三桂的要求,他的反應咋樣?如果能夠還原歷史現場,他做了三件事:一,面對來使,堅決拒絕,並做惡心嘔吐狀;二,離家,逃亡,三,作《祓禊賦》,痛罵吳三桂。

  “祓禊”,意為除邪惡祭,反映了王船山唾棄吳三桂反復無常卑鄙無恥的行徑。值得一提的是,吳三桂叛清後,王船山還一度被他忽悠過。

  不得不説,吳三桂是個好演員,當初“一怒為紅顏”,引清軍入關,成為覆亡大明的罪魁禍首。因鎮壓同胞有功,分封雲南,因為康熙要“削藩”,他又起兵造反。他無恥到何種程度?起兵前,居然到明永歷帝朱由榔的墓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慟哭,伏地不能起”——11年前,就是他為了向清廷表示忠誠,在昆明親手殺死了朱由榔。當然,吳三桂也知道自己名氣太臭,為了忽悠人,編造了一個謊言:“朱三太子”在軍中,他起兵是為了討虜興明。“朱三太子”即崇禎帝朱由檢第三子朱慈煥,明亡後一直傳説他還活著,成為抗清義士的精神寄托。

  這個謊言騙了很多人,包括王船山,他為此離開隱居地,赴長沙、渡洞庭、進江西,四處聯絡故舊,圖謀大業。但是,當吳三桂決定稱帝,他苦心編織的彌天大謊,自然破滅了——既然你要“復明”,既然“朱三太子”還活著,你稱什麼帝啊,還國號“大周”!騙子,無恥騙子!

  無恥的吳三桂僅僅在衡陽做了五個月皇帝,就暴病身亡。三年後,清軍攻克昆明,“三藩之亂”結束,吳三桂被剖棺戮屍。這個時候,王船山隱居于石船山下湘西草堂,生活清苦,甚至連供他寫作的紙張都買不起,但他一直在寫作,一直在思考,在如豆油燈下寫,在貧病交加中寫。

  相比吳三桂反復無常的一生,王船山最為後人稱道的,是他的堅貞不渝。即使復國希望已全部破滅,他也不改大明衣冠,平時出門,哪怕大晴天,他都要戴鬥笠、登木屐,以示“頭不頂清朝的天、腳不踏清朝的地”。這不是行為藝術,這是一個老人最後的堅持,最後的抵抗!

  1692年,正月初二,王船山于湘西草堂溘然長逝,終年74歲。他最終實現了“完發歿身”的夢想,以明朝遺臣身份下葬。此時,距離明朝滅亡,已經48年過去了。

  崇禎自縊、清兵入關,但明朝實力猶在,還有百萬軍隊,更有一個包括中央機構在內的諸般齊全的留都南京,如若好好經營,並非不能支撐,甚至可重演靖康之變後宋室南渡、延續國祚百余年的歷史,但南明,只有18年短命歷史。

  南明也不是沒有民意支持,清軍南下,在一向氣質溫婉的江南,都遭受過劇烈抵抗,小小江陰城,就英勇抵抗81天。清軍進行了極其血腥的屠殺,“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而江陰城破後,遺民僅53人……

  南明也不是沒有人才,也不是沒有忠臣。可以數出一長串名字,每個名字,都堪稱鐵骨錚錚:文有史可法、瞿式耜,武有李定國、黃得功。還有像王船山這樣忠心耿耿、堅貞不渝的讀書人群體,他們寧肯犧牲一切,也不放棄維護明朝正朔的理念。

  問題是,歷史關鍵時刻,身居要津、把持權柄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就以王船山為例,他在組織南岳武裝起義失敗後,九死一生,投奔南明永歷帝,意欲施展才幹、重振河山,卻因為得罪南明權臣王化澄,差點死于非命。

  王化澄,素以貪婪著稱,因擁戴永歷帝有功受到重用,在南明小朝廷,此人內結權監和內戚,與王後兄長王惟恭以王氏通族稱兄道弟,升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主理閣務。又外結悍將陳邦博,《清史稿》載:陳邦博此人劣跡斑斑,行賄得武科出身,邪氣十足,但能言善辯。降清明將李成棟攻陷梧州時,他曾秘密致書投降,待李成棟又投向明朝時,陳邦博立即焚降書,並冒李成棟“獵為己功”,上奏南明小朝廷:“是我策反了李成棟。”他還賄賂錦衣衛指揮使馬吉翔,改敕“居守”廣西為“世守”廣西。又掠奪瞿式耜軍糧,陰謀劫永歷帝降清。後來他投降了清將孔有德。

  永歷四年冬,降清將馬蛟麟陷梧州,王化澄棄永歷帝“挾厚貲避居平南山中”,為馬部執殺,他苦心積攢的錢財,也被搶掠一空。

  陳邦博的下場呢?他後來被抗清名將李定國捉獲,磔于市,人人稱快。

  讀晚明史,會有一種徹骨的寒意:為什麼偏偏是那些既無才幹又不忠誠的王八蛋,掌握了大權?

  那些手握重兵的將軍,熱衷內訌,搶奪地盤,清軍面前,卻畏敵如虎,一觸即潰;那些身居高位的權臣,黨同伐異,勾心鬥角,大廈將傾,猶內鬥不止。

  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那些沒有接受過專業軍事訓練的文人,卻浴血奮戰,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那些沒有多少權力和資源的小官,卻竭力支撐,甚至付出一家一族的性命。他們是在那段歷史密集出現的悲劇英雄。

  譬如王船山的至交好友瞿式耜,他的命運,最能説明南明的絕望與絕望中的堅貞。

  瞿式耜是個典型的文人,但在危難時刻,一介書生,創造了以劣勢兵力三守桂林的戰績。遺憾的是,面對南明小朝廷令人絕望的內訌,他獨力難回天。1650年,清兵自全州進,桂林大亂,永歷帝逃向梧州。前線潰退下來的官軍,沿途擄掠,秩序大亂。駐城將領不戰而逃,瞿式耜氣憤到極點,捶胸頓足説:“國家把高官厚祿給這些人,現在這般行徑,可恥!可恥!”

  形勢越來越壞,男女仆從也走散了。他的侍從武官備馬請他出城暫避,勸他説:“大人是國家棟梁,一身關係國家安危,突圍出去,還可號召四方愛國志士,再幹大事。”瞿式耜已經絕望,揮揮手説:“我是留守,我沒有守好這個地方,對不起國家……”整整衣冠,端坐在衙門裏。總督張同敞,從靈川回桂林,聽説城裏人已走空,只有瞿式耜沒走,遂與之會合。二人相對飲酒,賦詩唱和,直到清兵進城,從容就義。

  瞿式耜的絕望,王船山感同身受。他後來寫詩描述了這種絕望的感受:“門前鷂子掠檐過,乳雀還爭越燕窠”(《憶得·絕句(其六)》)。

  這是歷史慘痛的教訓:晚明係統性潰敗,首先是用人體制的潰敗,德不配位,劣幣驅逐良幣,一艘大船已經千瘡百孔,即將沉沒,還有人在拼命鑿洞。有人要堵,反而被群毆,“要死一起死,你想幹啥?”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末日心態呢?要麼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逃生的小舢板,甚至另一艘大船的船票;要麼是糊涂透頂,只管這瞬間的享受,哪管下一秒洪水滔天。

  王船山離開了這條船,他做了另一個選擇。

  明朝已不可恢復,王船山將他的余生,全部用來著述,目的只有一個:文化復國。

  近40年時間,他寫了四百多卷八百余萬字,深刻犀利,又博大精深。他因此被譽為百科全書式的思想家,對後世影響巨大,人們甚至稱:“北有孔夫子,南有王夫子”。

  很難用幾句話來概括王船山的思想,簡而言之:

  在哲學上,王船山攀上了中國古代哲學的巔峰,他總結並發展了中國傳統的唯物主義思想,“太虛一實”“氣者,理之依”,認為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第一性的,人的意識、觀念,不可能離開物質而存在,批判了唯心主義關于人的主觀精神是宇宙本原的觀點。

  王船山批判“泥古薄今”,闡明了人類歷史由野蠻到文明的進化過程,他堅信:未來會更好。

  他同時認為,天地萬物“變化日新”,“新故相推,日生不滯”,一旦事物不動,就必趨腐敗。歷史是發展的,時代是變化的,所以隨著歷史的變化需要進行社會變革。

  王船山認為,歷史發展,有其規律,而不是所謂“天命”。他批判了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所主張的“五德始終説”,“五德”是指五行木、火、土、金、水所代表的五種德性,鄒衍認為:“五德”周而復始的循環運轉,決定了歷史變遷、皇朝興衰。這一學説為很多人接受,以此來解釋改朝換代的“天意”,比如,明朝的“明”屬“火”,火克金,而水又克火,皇太極因此將“後金”改為以“清”為國號,最終“清水”滅了“明火”。王船山斥之為“邪説”,認為這種方士的五德始終説為野心家陰謀家篡奪政權制造理論依據。

  在知行關係上,王船山強調行是知的基礎,一切學問的最終目的是為了致用。他治學崇尚經世,他批判陽明學派空談心性輕視務實,認為這是導致明亡的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王船山有濃厚的“民本”思想,他認為,要維護君王統治,但是,如果君主做不到“天下之公”,以一己私利而獲罪天下百姓,就必須革除他的君位。在他身處的那個年代,能夠提出限制絕對君權,難能可貴。

  用今天的話來説,王船山的著述,基于問題導向,充滿批判精神。他既擁有堅定的中華文化自信,又係統反思國家政治興亡治亂的經驗與教訓,廓清迷霧,正本清源,尋找民族復興的道路。他是一個傑出的愛國者,一個深刻的批評家(他批判過朱熹、王陽明、司馬遷,甚至還有孔子),一個關心民瘼的哲學家。晚清以來,處于憂患之中的中國知識分子,無論是自我修煉還是尋求“變法”,無論是推翻滿清還是抵抗日本入侵,都能從王船山的著述中汲取營養,都能從中找到批判的武器。曾國藩、胡林翼、郭嵩濤、譚嗣同、梁啟超、黃興、章炳麟、楊昌濟、毛澤東等人,均不同程度受過他的影響。

  曾國藩是王船山思想的有力傳播者,同時又是王船山的忠實粉絲,他評價王船山“碩德貞隱”,無論何等艱難困苦,哪怕天下人都反對,也能堅守自己的信仰和理想。

  “誠”,是王船山思想體係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曾國藩深受影響,在率湘軍駐祁門大營時,他曾這麼訓斥愛睡懶覺不參加軍營早餐暨晨會的的李鴻章:“此間所尚的,惟一誠字而已!”

  1914年,長沙成立了船山學社,時常舉行講座,其中有一個認真的聽眾,就是青年毛澤東。他在學生時代的筆記《講堂錄》中,就記下了王船山“有豪傑而不聖賢者,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論斷,並做了發揮。毛澤東青年時代的朋友蕭三回憶説:“長沙城裏曾有人組織過‘船山學社’,每逢星期日舉行講座,講王夫之的學説。澤東同志邀請我們少數人也去聽講,他極其推崇王船山樸素的唯物主義和民族意識。”

  中國共産黨成立初期,毛澤東還以船山學社為基礎創辦了湖南自修大學。1937年,毛澤東在延安抗日軍政大學講哲學,備課時研讀過《船山遺書》。由于手頭該書不齊全,還寫信給在長沙主持八路軍辦事處的徐特立,請求幫忙設法補齊所缺各冊。新中國成立後,毛澤東兩次為“船山學社”題詞。

  1689年,距離生命終點還有最後的2年多時光,71歲的王船山給自己寫了墓石銘:

  “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所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于茲丘,固恤以永世。”

  這是他給自己的一生總結。

  前半生,他是劉越石,即劉琨,那位以豪雄名世的西晉將軍,畢生與匈奴、羯、鮮卑等外族浴血奮戰,意圖恢復河山,然而悲劇收場。

  他穿越時空與劉越石神交,後者英雄路窮、壯志未酬的悲憤,他感同身受。

  後半生,他是張橫渠,即張載,宋代大儒,無神論者,唯物主義氣一元論哲學開創者。

  他推崇張載學説,並將氣一元論和中國古代哲學發展到了一個巔峰。

  其實,王船山不是劉越石,也不是張橫渠,他就是王船山,見證古代中華民族擁有深邃思想的優秀代表。

  王船山影響的,遠不僅僅是偉人、名人。時至今日,在王船山故居湘西草堂一帶,尤其王姓後裔,白喜事都不請和尚道士做法事。王船山生前,“辟佛老而正人心”,批判宋明以來的唯心主義理學與佛、老交匯合流的現象。王船山的好友方以智(也是明末清初一牛人,傳説是他創辦了天地會)逃禪,並勸告王船山隨他一起逃禪,在當時“留發不留頭”之腥風血雨下,剃個光頭假扮和尚,倒也是不錯的選擇。但王船山拒絕了。

  無論青年、中年還是老年,王船山都不屬于“佛係”,他是一個戰士。

  這正是王船山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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