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帶著一些靦腆,卻讓犯罪分子膽寒……
狙擊手鄒路遙:“希望一輩子不要開槍”
2019年10月11日 15:34:01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5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鄒路遙在進行野外訓練(9月18日攝)。

受訪者供圖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王研  

  狹窄的酒店房間裏,一名特警正與歹徒進行激烈槍戰。

  電光火石間,歹徒被擊斃,人質被解救……

  這一幕,許多人只在電影中見過,卻真實發生在昆明市特警支隊特警鄒路遙的人生裏。

  特警,一直是人們心目中神秘的存在。尤其是狙擊手,以過硬的心理素質、炫酷的裝備、強悍的體格和神一樣的操作,成為許多男孩從小的崇拜對象。

  和人們印象中一樣,特警鄒路遙氣質沉穩、體格健碩,顯得很精幹。但和人們想象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並不銳利,話也很少,甚至帶著一些靦腆。

一名狙擊手的成長

“刀越磨越亮”

  1983年出生于西雙版納的鄒路遙,和那個時代的許多男孩兒一樣,從小就夢想著成為一名警察。

  小時候,鄒路遙總是腰間別著父親給做的木頭小手槍,和小夥伴兒們在村裏到處“抓壞蛋”。那時當地尚未禁獵,他還喜歡跟在鄰居爺爺的屁股後面上山打獵,因為這位上過抗美援朝戰場的老兵有一支氣槍,扛在身上威風凜凜。六七歲時,鄒路遙就在他的教授下試著射擊,石頭、玻璃瓶、紙盒,每一次命中目標都伴隨著他清脆的笑聲。這笑聲回蕩在西雙版納濕潤的空氣和熱帶雨林裏。

  時光流逝,他長成了一個健壯的小夥子。

  高考來臨時,鄒路遙沒有任何猶豫,報考了雲南公安高等專科學校(今雲南警官學院)。考試成績、體能測試、視力檢查、政審……2000年,他終于進入了夢寐以求的警校。但要成為一名狙擊手,這只是重重闖關的開始。

  在禁毒專業刻苦攻讀一個學期後,恰逢警校招收雲南省第二批特警班,從各係挑選優秀學生。第二個學期開學時,鄒路遙已經是特警班50名學生中的一個。從此,上午理論課,下午則是各種體能技能訓練:擒拿格鬥課、體能課、戰術課、射擊課……這個比其他班都要苦、都要累的班,還有退出機制。一個學期下來,好幾名同學被退回了原班級。

  在警校第一次摸到真槍,鄒路遙興奮得不得了,但射擊成績卻並不理想。不服輸的他開始對自己進行“魔鬼”訓練,畢業時,射擊已成為他的“王牌”科目。“我的訣竅就是不停地練!”鄒路遙説,這就像修煉武功,每到一個層次,都有不同的心得:一開始練心靜,然後練專注,等打移動靶時,就必須在精神高度集中射擊目標的同時留意周圍情況。

  在班裏,鄒路遙某些時候會特別受“重視”。比如教擒拿格鬥的教官就經常點名,讓他在拳擊課上“支樁”,輪流接受同學拳頭的“考驗”。鄒路遙每次都累得齜牙咧嘴,日子一長,他漸漸心生排斥。終于有一天,鄒路遙鼓起勇氣問教官:為啥老是我?老師的回答點醒了他:“你拳擊的基本功很不錯,但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刀越磨越亮!”從這以後,鄒路遙再也沒有因為訓練強度大抱怨過,因為他知道,這正是磨煉自己本領的機會。

  若幹年後,正是這身過硬的本領,讓鄒路遙在實戰中得以完成任務、安全返回。

  2004年畢業季,鄒路遙等5人從200多名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考入昆明市特警支隊雲豹突擊隊。

  雲豹突擊隊是公安部確定的十支國家級反恐突擊隊之一,其重要性和危險性決定了隊員必須素質極高、本領過硬。也因此,每個新隊員都有半年考察時間,不適應者將被調崗。因為怕被淘汰,鄒路遙訓練時總是異常刻苦,在和新隊員“較勁”的同時,他也努力追趕老隊員,這種怕“丟臉”的信念支撐他度過了重重難關。

  2008年,與鄒路遙同批的隊員有人已經離開雲豹。鄒路遙也曾有這樣的機會,但他想:培養一名突擊隊員不容易,國家花了大量人力物力,光是子彈就打了這麼多。要是去了其他單位,自己這一身本領又如何施展呢?以前吃過的苦豈不是白吃了?

第一次擊斃歹徒

“我希望一輩子不要開槍”

  事實證明,需要鄒路遙大展身手的時刻,很快就來了。

  2008年10月29日,是個星期六。妻子休假回了臨滄老家,鄒路遙自己在家休息。上午約11點,電話突然響了,隊領導告訴他:龍泉路家樂福發生了一起劫持人質案,離你家近,你先去!武器裝備我們給你帶來!

  這天上午9時許,一名男子因情感糾紛在家樂福與人發生爭執,當場拔刀捅傷三人並劫持了其中一名傷者,120救護車趕到後,一名護士主動換下了傷者。派出所、分局與男子反復談判無果,上級決定讓雲豹突擊隊介入。

  鄒路遙趕到後,對事發原因、歹徒及人質的體貌特徵、兇器情況、房間結構及周邊環境等進行了縝密的前期偵查。當時,歹徒把護士劫持到了監控室,關上了門。由于監控室沒有窗戶,警方只能用靜音電鑽悄悄在墻上鑽了個孔,然後放置針孔攝像機觀察情況。“這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情緒很激動,畢竟他前期已經行兇傷人了。”鄒路遙説,此人甚至對護士大叫“你別怪我,今天咱們誰都別出去了”,似乎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監控室外,警方正緊張地研究處置方案:強攻?房間裏從門到歹徒和人質所在位置比較遠,特警突入後歹徒仍可能傷害人質,不可取。把麻醉藥放在食物和水裏送給歹徒?麻醉藥耐受性存在個體差異,而且歹徒可能讓人質先試吃,也不行。左右為難間,鄒路遙建議自己在旁做好準備:歹徒的行為已經達到了依法擊斃的條件,只要他打開門露出頭,自己就可以見機行事。這個方案當即獲得認可。

  門,是唯一突破口。怎樣才能讓嫌疑人自己打開這扇門?警方決定利用送飯的機會把門“騙開”。

  門外,鄒路遙已經架設好狙擊步槍,大家也做好了全部準備。負責送飯的是一直與歹徒交流周旋的轄區派出所民警,但他不能進房間,這樣才有讓歹徒出門的機會。門內,歹徒叫喊著要趕快把飯送進去。送飯的民警假裝害怕了:“我可不敢進去。放地上了,你自己出來拿吧!”

  歹徒對這個“不負責任”的警察無計可施,只好打開門看了一眼,就在這短短數秒間,鄒路遙已經看清了歹徒和人質頭部的位置。當歹徒再次打開門探出頭、送飯民警正要向前時,槍突然響了!

  現場一片寂靜,大約兩三秒,才重歸喧鬧。大家紛紛衝上前去救人質、查看歹徒情況。

  “扣動扳機就是一瞬間的事,看起來是不假思索的。”鄒路遙説,但開槍前,自己的腦海裏已經思考過所有細節。例如,狙擊步槍威力很大,擊斃歹徒時可能産生跳彈從而傷及人質。但監控室被木板隔成兩間,子彈穿過歹徒後會射向木板,所以不大可能再産生危害。如果打中腦部,神經肌肉還會有十幾秒鐘的自然反應,可能給人質帶來危險,所以要打人中,因為這個位置可以最快切斷其中樞神經,等等。

  得到戰友“OK”的手勢示意後,鄒路遙轉身離開現場,此時他的腎上腺素開始飆升,手直發抖。他坐上車抽起了煙,領導也進來跟他聊天,“要不要給你找個心理醫生?”“不用,給我放兩天假就行了。”

  回到家的鄒路遙馬上買了機票,到臨滄看到妻子的那一刻,兩個人才都有了一種石頭落地的感覺。

  “這是我擊斃的第一個人。”坐在記者對面的鄒路遙拿出了煙,卻沒有抽。他説,開槍那一刻,根本無暇思考個人得失,唯一的想法就是擊中!

  “我希望一輩子不要開槍。因為開了槍,就説明發生了惡性案件。但作為一名狙擊手,一定要有隨時開槍的準備和本領。”鄒路遙説。

驚心動魄的室內槍戰

“我們把後背交給隊友”

  2016年,表現突出的鄒路遙已成長為雲豹突擊隊教導員。此時,他的心裏有了新的想法:這些年,自己參與處置了這麼多案件,有責任、有義務把實戰技能和經驗傳給年輕隊員們!

  2017年,一起突發事件再次驗證了鄒路遙的過硬本領。

  因罪犯張林蒼從獄中逃跑,鄒路遙等雲豹突擊隊員前往昆明市嵩明縣搜山。5月10日早上,張林蒼被抓獲,已經一整夜沒睡的隊員們返回昆明市區。正在車上打盹兒時,他們突然接到緊急命令:在昆明某高檔酒店裏,發生了一起劫持人質案!

  中午12時許,鄒路遙等隊員到達現場。經初步了解情況,一個歹徒純粹是為了求財劫持了兩名酒店工作人員,索要80萬現金和一輛車。但糟糕的是歹徒手裏有槍,還有約40發子彈和疑似爆炸物!

  現場還有許多不利條件:一是人質被劫持的地點位于酒店頂樓的一間豪華套房內,有兩扇門。但墻面為單面夾膠厚玻璃。這意味著裏面的人能看見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見裏面。二是酒店方圓200米內沒有比頂樓更高的制高點,無法架設狙擊點或觀察點。即便有,也很難透過玻璃狙擊,因為彈道會被改變、玻璃爆裂的威力也很大,可能傷及人質。

  經過分析研判,現場指揮部決定由鄒路遙等三名隊員組成突擊組,其中一人化裝成服務員,在送錢物進去的同時,趁歹徒放松警惕時尋找機會處置。

  但事情的變化往往很難跟隨人們的意志。

  就在化裝隊員進入房間時,暴躁而狡猾的歹徒可能察覺到不對,突然對他開了槍!情況有變!在門外聽見槍聲的鄒路遙等人遽然變色。他和突擊組另一名隊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強突!兩人分別衝進房間的兩扇門時,看到一名人質坐在沙發上,歹徒躲在他背後,槍還對著門口;另一名人質則站在沙發側方靠近門的地方。電光火石間,這名隊員迅速保護一名人質和化裝隊員出了房間,鄒路遙則站在歹徒側方,不假思索地抬手射擊!

  長期訓練産生的默契,産生了天衣無縫的配合!歹徒無暇顧及其他人,因為鄒路遙第一槍就打中了他的肋骨,他轉身向鄒路遙還擊,兩人就在房間裏開始了槍戰!歹徒以沙發和人質為掩體躲避,鄒路遙則沒有任何掩護,暴露在歹徒面前。驚心動魄的對射間,歹徒子彈已經打盡,鄒路遙也開了十槍。兇悍的歹徒在被擊中七槍後依然向鄒路遙撲去,最終擦著他的身體倒了下去。人質得以平安脫險。

  “過程説起來挺長,其實就是幾秒鐘的事。”鄒路遙説,這是雲豹突擊隊建隊以來遇到最危險、處置難度最大的案件。如果不是隊員間默契的配合,如果沒有明知房間有槍還向前衝的膽量,如果出現了絲毫遲疑和退縮,人質和隊員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雲豹最寶貴的精神,就是信任和勇氣。”鄒路遙説,隊員們都是真正的生死之交,面對危險時,他們能毫不猶豫地把後背完全交給隊友,同時也完全具備保護隊友後背的能力。技能、戰術可以通過訓練達成,但勇往直前的品質和相互間的信任無比珍貴。

夫妻失聯86天

“這些天我受的罪,值了”

  在雲豹突擊隊十多年,鄒路遙有了職業病——他的頸椎出了毛病,耳朵也患上了爆震性耳聾。2019年,因組織需要,他離開了深愛的雲豹突擊隊,到昆明市公安局特警支隊五大隊擔任大隊長。雖然還是特警,但與雲豹突擊隊主要負責後期處置不同,五大隊負責的是巡邏防控等前期預防工作。“發現隱患苗頭,打早打小,避免演化成惡性案件,這對老百姓的平安來説同樣重要。”鄒路遙説,自己至今依然保持著訓練強度,也做好了隨時回去再執行任務的準備。

  也是在這一年,鄒路遙和妻子石琛組成的雙警家庭獲得了2019年“全國最美家庭”的榮譽。那個廣為流傳的“失聯86天”的故事,感動著許多人。

  2012年3月,鄒路遙接到了“涉外事件,任務保密,時間不定,斷絕外聯”的上級指令,要求立即出發。到了西雙版納州,他才知道是要參加“10·5”湄公河慘案專案行動。從這天起,他就在家人的世界裏,“消失”了。

  石琛是昆明市公安局國保支隊民警,那天,鄒路遙只説要執行任務就收拾東西離開了家。一開始,因為深知丈夫工作的特殊性,她並沒有多想。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整整86天,鄒路遙一直沒有任何消息!作為女人,作為妻子,石琛不可能不多想。從一開始的擔心、埋怨,到後來的恐懼、絕望、胡思亂想,她甚至無數次想象過丈夫犧牲、自己抱著他照片的場景。對于白天要堅守崗位、晚上要回家照顧兩歲多孩子和老人的石琛來説,這是一段痛苦的煎熬:失眠、噩夢經常在深夜來襲,面對老人詢問還要強作鎮定打馬虎眼兒,每當手機響起,石琛的心都驟然揪緊,生怕是丈夫單位打來、告訴她壞消息的。

  第87天!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終于讓這塊大石頭落了地。“一切安好,勿念”,短短六個字,卻讓石琛痛哭失聲。直至鄒路遙歸來,她才知道,丈夫和戰友們克服了千難萬險,深入糯康犯罪集團腹地,成功將犯罪集團主要成員抓捕歸案。這一刻,她為丈夫感到驕傲,“這些天我受的罪,值了!”

  結婚十多年,鄒路遙不知有多少次像這樣赴外地執行任務,他把太多的時間和精力給了工作,把太多的等待和辛酸給了妻子。但他們都知道,只有舍“小家”,才能換來“大家”平安,只有“大家”安寧了,“小家”才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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