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農民共産黨員和一個山村的70年
2019年10月11日 15:34:11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4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爺爺葬禮的場景歷歷在目。

  他的去世,成了老家方圓百裏的大事。村裏一些年齡較大的人評價,“咱們這兒的一個時代結束了。”

  爺爺叫匡永順,他生前是老家湖北建始三裏煤炭溝村年齡最大的黨員。爺爺的90周歲生日就在今年國慶節之後幾天。可惜他在端午節前離開了我們,沒能親眼目睹新中國成立70周年的盛況。

  按照爺爺留給村黨支部和我們幾個孫輩的遺囑,喪事從簡,只以黨支部名義開一個簡短的追悼會就可以了。但是,遠近的鄉親們還是自發趕來為他送行。

  大家説爺爺去世是“喜喪”,鄉裏的土家鑼鼓隊聞訊趕來了。在爺爺的靈前,村裏的人們伴著鼓樂,徹夜跳起了傳統的土家族喪舞——“撒葉荷”,為爺爺守靈,希望爺爺走得熱鬧、風光。開追悼會時,許多人和我們一樣,泣不成聲。送爺爺上山安葬的淩晨,為他送行的人綿延好幾裏地。下葬的那一刻,竟然下起了小雨,大家都説“神了”。

  爺爺是在睡夢中安詳離去的。那天早晨,他還像往常一樣上後山撿柴,在火塘燒水泡茶。但午飯後睡了午覺就再沒有醒來。村裏人説,爺爺這是修來的福分,因為他生前做了很多好事,也因為他幼時吃過太多的苦。

 爺爺去世後,我參加完葬禮沒過“頭七”就返京了,老家風俗中很重要的“五七”也沒有趕回去。為了彌補心中的虧欠,國慶長假前我趕回老家。9月30日,我和姐姐專門去墳前祭奠了他。村裏的父老鄉親都拉著我説:“你爺爺是個好人啊。”大家都十分感念他,因為這座村莊70年的巨大變遷,和爺爺的一生密不可分。

  爺爺在80歲時,把自己的人生概括為五個字:苦、甜、愁、樂、福。而在晚輩們看來,還有一個字貫穿了老人的一生,那就是忠。

  爺爺是我們匡家這一支從重慶巫山遷徙到湖北建始的第五代人。他由自己的祖父和姑姑撫養大。當他五六歲時,父母親和弟弟相繼去世,後來祖母又去世,他與祖父、姑姑相依為命,艱難度日。

  爺爺的祖父是個很能幹又很有遠見的鄉賢,他蓋房子、修梯田,盡管家裏並不富裕,但堅持讓爺爺接受教育,讀了6年私塾,後又送到鄉國民政府中心小學讀到畢業。爺爺很刻苦,雖然才小學畢業,但已算得上村裏的秀才。

  抗戰時期,武漢淪陷,湖北省府遷到恩施,一大批工廠和學校也隨遷到恩施。爺爺的祖父竟然想辦法把他送進紡織廠當了一年學徒工。這一難得的經歷,對爺爺的一生産生了深遠影響。抗戰勝利,紡織廠回遷,爺爺回到家鄉,繼續讀了一年私塾後,自己也開設了私塾學堂,當了兩年私塾先生,直到1949年家鄉解放。

  20歲以前的青春歲月,爺爺用一“苦”字以蔽之。其實5歲就沒有了父母,哪是一般的苦能夠形容的。

  新中國的成立使20歲的爺爺革命熱情高漲。他意氣風發,積極投身解放後的各種活動,盡情展示自己的才幹。他參與組織迎接解放軍和工作隊、籌辦掃盲夜校、成立文藝宣傳隊,通過扭秧歌、玩花燈等文藝活動宣傳黨的政策。

  爺爺很快就成為鄉村遠近聞名的青年才俊,成為村新農民協會的領導,配合工作隊推行土地改革。

  爺爺的努力工作得到認可,在組建鄉人民政府時,被委任為管財糧的專職委員,成為一名基層幹部。家裏有一張爺爺那時候的照片,看上去朝氣蓬勃,臉部輪廓分明,他留著中分發型,雙眼明亮有神,洋溢著那個時代特有的氣質。

  爺爺在鄉政府工作了15年,每年都是全區的優秀幹部、先進工作者。爺爺回憶説,這是一段很甜美的歲月,很辛苦,但充滿了朝氣和激情。那時興修的水庫、大橋、公路和梯田,到今天還發揮著作用。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夕,爺爺的命運發生了轉折。

  極左的思潮逐步波及老家,正直無私的爺爺被撤銷幹部身份,我的父親也受到牽連,被迫輟學。

  爺爺服從組織安排,回到家裏老老實實當農民。因為他的祖父年齡大了,爺爺就和我父親一道,把農活全部接了過來,肩挑手提、插秧薅草、犁田割麥,任勞任怨,樣樣都是能手,掙的工分在公社名列前茅。但他還是一次又一次被戴高帽子批鬥、遊行,不僅爺爺自己被反復折磨,連帶家人也受到各種歧視和不公正的待遇。爺爺的祖父去世後,家裏連辦喪事都受影響。奶奶生病得不到有效治療,長期臥床。我大哥上學和參加考試都被排擠在外。

  在我記憶中,每當爺爺提起這段困難的日子,總是對我家施以援手的鄉親充滿感激之情。他不止一次教導我們要記住那些出手相助的人,任何時候都不要忘恩負義。爺爺説,自己相信組織、相信黨,但“文革”造成的破壞讓他內心愁苦。回首往事,他用一個“愁”字概括這段日子。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徹底撥亂反正,爺爺也由此重獲新生。推行聯産承包責任制的消息傳到老家,爺爺高興壞了,認為農村的發展終于有希望了。

  聯産承包責任制把土地承包到了家家戶戶,但由于我們老家屬于“不通電、少公路”的高山大隊,八山一水一分田,土地非常貧瘠,農民全部掙扎在溫飽線邊緣。

  我印象中,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平時以吃玉米和土豆為主,能吃上一頓米飯很不容易。村民只能靠賣糧食換得一點油鹽錢,副業和經濟作物很少。那時村裏沒有通電,照明依靠延續了幾百年的松油亮、桐油盞、煤油燈。我上小學時,每次在煤油燈下寫完作業,都會被熏成花臉,而很多人家窮到連煤油都買不起。

  這樣貧窮落後的面貌,爺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認為這不是共産黨鬧革命求解放的本意,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才是正道,因此,爺爺堅決擁護改革開放政策。

  改革開放初期,新成立的大隊黨支部請爺爺出任大隊會計並負責村辦集體經濟,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至于如何落實政策、恢復他的幹部身份以及如何補償他在“文革”期間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爺爺只字未提。

  爺爺和村黨支部決定先解決電的問題。在紡織廠工作過的爺爺深知,通電不僅能方便百姓生活,還能開辦工廠,進行糧食的加工。為此,爺爺多次跑到縣裏,把他多年以前的那些老同事老上級都找遍了,向他們講述村裏的貧困現狀,希望能立項把電拉到村裏。他反復登門,縣裏有關部門被感動了,派人到村裏了解情況,看完卻頭疼了——村子座落在深山老林,山高路遠,很多地方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路,裝電線桿、拉高壓線都是十分困難的事。那時全縣都在恢復生産,電力施工的任務很重。

  爺爺一聽,馬上表態,由他來動員村民出工出力,縣裏只要進行技術指導就可以了。看爺爺態度如此堅決誠懇,縣水電部門終于答應了。

  通電那天,家家戶戶迫不及待地把電燈點亮,幾代人居住的黑屋子被照亮的那一刻,鄉親們無比激動:“感謝共産黨啊!”我那時在讀小學,時隔多年,對于鄉親們在接電入村時的團結辛勞和家中通電時激動的場面,我仍記憶猶新。

  通電的大事完成了,爺爺又和大隊黨支部商量發展副業,提高鄉親們的收入。老家的地理氣候非常適合茶葉和煙葉生長,田埂上的老茶樹很多,是地道的高山雲霧茶,但原來家家戶戶只是自採自用,産量不高。煙葉也是一樣,鄉親們只是自己種煙曬幹自己抽。

  爺爺聽説恩施地區鶴峰縣的茶葉産業發展很好,他自費去學習了幾天,回到村裏,就動手規劃茶葉産業的發展。在他的組織動員下,大隊的密植免耕茶園和茶葉加工廠都迅速發展起來。茶葉之外,大隊還發展起白肋煙産業。茶葉、煙葉成為很多家庭增收的重要來源。我們上學的學費、生活費,都是爺爺和父母含辛茹苦加工茶葉、煙葉換來的。

  那時的老家,加工糧食基本還要靠手工。水稻去殼要用古老的舂米設備,玉米磨面、小麥磨粉,都得靠手推大石磨。糧食加工是個費時費力的活計,經常需要熬夜推磨、舂米。

  爺爺決定引進一套糧食加工機器,開辦糧食加工廠。但村上資金不足,無法投入。爺爺就想到了股份合作的模式。他説服村裏經濟條件比較好的幾家人一起投入,自己也入了股。加工廠就開在我家院子旁邊,磨面機、壓面機、脫粒機、粉碎機一應俱全,爺爺也向技術人員學會了使用方法。機器轟鳴,震耳欲聾,古老偏僻的山村有了現代化工廠,真是一件大事,聞訊來看稀奇的鄉親很多。

  爺爺為村裏工作了十多年,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恢復幹部身份,爺爺都沒有去爭取,他覺得能為鄉親們做事就很高興,認為這是組織對他最大的信任。1985年,他又重新加入黨組織。從第二年起,爺爺就年年被評為優秀黨員,有幾次還到縣裏受過表彰。爺爺對組織給予的榮譽很珍惜,他臥室的墻壁上,貼滿了各種獎狀。

  這期間,我大哥從師范畢業到縣城小學當老師,我二哥也被招工到鄉裏工作,我到北京讀大學,家裏的經濟情況開始發生好轉。

  這是爺爺用“樂”字總結的日子。

  60多歲,爺爺從村裏退休了。

  説退休,其實沒有退休工資,因為他還是農民。忙碌了幾十年的爺爺,對村裏的發展繼續保持著熱情,只要有事,爺爺就去幫忙,從不講條件。連續五六任村黨支部書記、村長有事就請教爺爺,爺爺總是不厭其煩地把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幫助黨支部做好村裏工作。

  他處事公正,樂于助人,鄉裏鄉親家裏有紅白大事,都會習慣請爺爺去擔任主事,負責統籌協調,我們老家管這個崗位叫“都管”,爺爺是遠近聞名的好“都管”。

  爺爺是個愛學習、善學習的人,年輕時養成的讀書看報習慣伴隨他一生。奶奶去世後,我小學三年級以前和爺爺住在一起,爺爺在睡前都會看會兒書,或者把一天的工作梳理一下,記在本子上。家裏有了電視後,爺爺每天必看三檔新聞:新聞聯播、省和自治州的新聞,看完再給周圍的老鄉宣講。大哥在縣城工作後,回家時給他帶書報成了常態任務。後來我只要回老家,都會給爺爺帶書。爺爺還會和我們討論看過的書。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後,黨中央在全黨開展的主題教育活動,爺爺都會認真閱讀學習書目,積極參加村黨支部組織的學習討論。

  這些年,村裏出去務工的人越來越多,每年春節大家回來,都會到我家看看爺爺,爺爺會問這問那,了解外面的世界。

  因為自己祖父的教導,爺爺對我們幾個孫子的教育非常重視,經常過問學習情況。小學三年級,我從鄉村跟著大哥轉到縣城上學,只有寒暑假才回老家。縣城離老家30公裏路程,那時沒有公交車,全靠走路。很多時候,父母親忙于田裏的活,都是爺爺一大早送我到縣城,傍晚他又自己走回村裏,一直到我上初中。

  爺爺把早起和勤勞、整潔的習慣保持到了一生的最後一天。每天清晨,他都會起來很早,打掃庭院,收拾好火塘,點火燒水泡茶。他會自己去後山撿拾柴火,使火塘始終保持有柴火儲備。一直到80多歲,他走路才用上拐杖。而他的房間,始終保持著整潔有序,從不零亂。

  爺爺用“福”總結自己的晚年生活。他是村裏少有的見到了玄孫的老人,實現了五代同堂。但他的晚年也遭遇了很多打擊。我的父親、母親和二哥都先後去世,特別是我的父親是獨子,突然離世,使得爺爺很久都沒緩過來。

  我們在悲痛的同時,也很擔心他的身體,但爺爺都堅強地挺了過來。

  倣佛是命運的安排,爺爺是自己的祖父養育大的,他的晚年,是他的孫女——我的姐姐給他養老送終,姐姐無微不至地照顧使他安度晚年。我和大哥堅持放長假就盡量回老家看望他,春節都攜全家回鄉過年,他很高興。每年除夕之夜,他會主持祭拜先人,全家一起吃團圓飯時,他會發表精心準備的新年祝詞,這成了我們家除夕的重要節目。

  去年國慶長假我回老家,有一天爺爺很有興致,要帶我到村裏轉轉。

  他挨家挨戶地走,村裏的青壯年勞力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裏的都是老人、孩子。他挨家挨戶問問情況,關心在外務工的後輩們。對還堅持種地並且有較好糧食收成的鄉親,爺爺讚不絕口。他認為,農民種地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荒廢了田地。黨的十九大後,脫貧攻堅戰打響,縣上的幹部組成脫貧攻堅尖刀班來到村裏,對貧困戶挨家挨戶進行幫扶,爺爺對此極其讚賞,他説,這是黨的好作風又回來了。

  走在村裏最近幾年修通的公路上,爺爺指著一座座鄉親們新修的房子,給我歷數1949年剛解放時村裏有多少戶人家,今天增加了多少家——他對村裏的變化如數家珍。我想,爺爺從那時起就在為這個村服務,將近70年間,他熟悉村裏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他真是這個村莊的守護者、建設者。隨著人口流動的加快,今後可能再難有爺爺這樣的村莊守護人了。

  最近,來自恩施的老英雄張富清獲得了國家最高榮譽——共和國勳章。習總書記用忠誠、執著、樸實三個詞精煉總結了國家英雄們的崇高精神。爺爺沒有那些英雄們的動人事跡和卓越貢獻,但他也用忠誠、執著、樸實的精神,一生守護著這座村莊。

  爺爺從1949年參加工作那一天起,就忠于黨,將一生獻給村莊的解放和發展,忠誠于這塊土地;爺爺用他的智慧和勞動執著地改變著這個村子貧窮落後的面貌,幾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使得村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爺爺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始終保持著樸實的農民黨員本色,清正廉潔、勤勞一生、與人為善,鄉親們用“好人”這一高度濃縮的樸實評價深切地緬懷他。

  如今,爺爺已長眠在村裏,繼續守護和關注著村莊的發展變化。他的一切,都會化為我們繼續前進的動力,支撐我們向忠誠、執著、樸實的方向去努力。

(匡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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