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個父親
2019年09月27日 15:21:1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5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編者按:在舉國上下熱烈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的日子裏,我們更加思念和緬懷為新中國的建立、建設和發展作出貢獻的人們,他們當中既包括為國捐軀的先烈、開國元勳,也包括曾經在不同領域和崗位立足本職、履職盡責的平凡而普通的勞動者。下面,就讓我們一起聆聽作者講述他的“三個父親”的故事吧!

  郭曉勇

  我一生有三個父親,

  生父、養父和岳父。

  生父是根,

  把我帶到世上。

  養父是樹,

  給我遮蔭避陽。

  岳父是梁,

  為我支撐給我力量……

第一個父親是黨員

  先説我的養父。

  養父叫郭全明,是我生父的姐夫,原本我應該管他叫姑父。我算過繼給姑父和姑姑他們,因為他們沒有男孩,只生了兩個女兒,也就是比我大十幾歲的兩個姐姐。我在兩歲多的時候,由當時15歲的二姐玲琴從北京通縣抱回河北老家。當時,我爸媽才是二十多歲的青年,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哥哥大力,妹妹金霞又將出生,爸媽在外工作無依無靠,面臨撫養三個孩子的壓力,當時的困境可想而知。

  養父、養母和兩個姐姐把我視作手心裏的寶貝兒,對我都很疼愛,好吃好穿先讓著我。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浸透了他們的汗水,這養育之恩讓我永世不忘。我管養父叫“爹”。那是當時我們老家最親切的稱謂之一。

  我家鄉紫荊關是萬裏長城上八大關之一,地處居庸關和雁門關之間,是有名的險關要隘,有“南阻盤道之峻,北負拒馬之淵,近以浮圖為門戶,屹然為畿輔保障”之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優勢。它始建于戰國時代,秦漢時稱上谷關,宋時又名金坡關,後來因嶺上長滿紫荊,鳥語花香,芬芳四溢,名聲遠揚,故易名為紫荊關。

  就是這個兵家必爭之地,1937年七七事變之後,被日本侵略者先後三次佔領,最後一次佔領持續6年之久,直到1945年4月初紫荊關解放。我一直很驕傲,在日本鬼子宣布投降的前5個月,家鄉人民在中國共産黨領導下,經過頑強的浴血奮戰,把侵略者趕出了關。

  其中,就有1938年加入中國共産黨的我爹!

  我爹和地下黨組織,領導鄉親們與敵鬥爭。大伯郭全生是紫荊關地區黨組織早期負責人之一,也是我爹的入黨介紹人。爹入黨後先後擔任三裏鋪村武委會主任和黨支部書記,帶領鄉親們進行抗日鬥爭,隨時都有被叛徒出賣的可能。

  果不其然,叛徒在1940年秋告密,我爹和本村及鄰村小盤石、教場等黨組織負責人等多名黨員骨幹被捕。

  他們受盡嚴刑拷打,始終堅貞不屈,最後被拉往撫順煤礦當日本勞工,在那暗無天日的境地裏,過了近兩年的非人生活。最後,經地下組織營救,才逃出虎口。

  解放後,爹在家鄉的一個公社任職。在距離他退休還不到一年時間的一天晚上,我聽爹講述當年從撫順煤礦逃出來的故事。

  1942年春夏之交,惡劣環境下不少勞工染上了病,上吐下瀉,奄奄一息。日本工頭擔心是霍亂,不僅不給治療,小盤石村黨支部書記李春合等人還沒咽氣,就偷偷讓人抬出去活埋了。

  爹發現,本村黨支部副書記祁廷遠也即將面臨同樣的厄運,情況十分危急。

  爹立即通過礦內地下組織,策劃營救。黃昏時分,他和另外三個礦友,抬著已經“死”去的祁廷遠出去“掩埋”。他們混在另外兩對抬屍體的擔架中間,僥幸通過幾道崗哨盤查。那天夜裏,爹背著難友東躲西藏,終于脫離險情,但給祁廷遠治病又成了問題。

  于是,他們偷偷給一戶殷實人家打工,提出的條件是管飯、看病、給每人找兩件舊衣服替換有標識的礦工服,以免被人認出來再抓回去。後來,他們一路打工,一路討要,一路沿著鐵路南下,歷時三個月才回到家鄉的後山裏。盡管處處小心,但還是被特務發現告密,面臨再次被抓的危險。

  大伯郭全生為了救他們,率領當地武裝反擊,受重傷光榮犧牲,成為革命烈士。每當講到這些,爹都深感愧疚:是大伯——也就是爹的入黨介紹人——一位革命老區的共産黨員,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了他的生命。因此,在以後的抗戰日子裏,他更加勇敢、更加堅定!

  全國解放前夕,組織上要從老區選派一批有經驗的幹部南下,我爹在被選派名單當中,後因家庭“拖了”後腿,放棄了機會。大伯犧牲後,家裏只剩他一個男丁,如果他走了,就剩下奶奶和未出嫁的四姑、老姑,還有媽媽和兩個未成年的姐姐,那可就是名副其實的“娘子軍”了。

  無奈,我爹留了下來。

  新中國成立後,爹先後在易縣老家的幾個鄉鎮任過職,從鄉長、書記幹到副鄉長,再到公社文書。別人是官越做越大,而他卻是越當越小。經歷一次次運動,遭受一次次挫折,但我印象中的爹,卻始終是那麼樂觀、那麼熱情,我感到奇怪。

  他卻説:“大江大河都過來了,還怕小河小溪嗎!”

  我小時候,最開心的事,是盼著爹回家來請客。每次大人喝酒,爹都會用筷子蘸著酒讓我嘬,叫我趕緊多吃兩口菜把辣勁壓壓。其實,那時我們老家家家一樣,都沒啥好吃好喝的。“關著門子過光景,開著門子待客”是鄉親們樸實的做法,也是家裏給我的最初印象。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饑餓是中國老百姓共同的體驗,我爹在外面千方百計省下點糧票接濟家裏。

  那時候母親熬粥,快熟的時候就不再攪和了,她盛上面稀的,下面稠的留給我吃。

  有一年,我還上高中。寒假,爹捎信來,讓我去一趟他工作的南城司。從紫荊關到南城司有二三十公裏路程,本來我騎自行車中午是可以趕到的,可中途爆胎折騰到傍晚才到達。爹的同事説,你可到了,你爹連午飯都沒吃呢,就一直在路邊等著……爹讓我住下,第二天,我用自行車馱回20多斤面粉,留著過年時用,這是他大半年從牙縫裏一點點擠出來的啊!

  我參加工作後,爹和媽來過北京兩次,為了看病,主要也是想看我們。那時我剛結婚,還住在集體宿舍,許多接待的事都是岳父岳母安排。

  上個世紀80年代初,我在國外留學兩年,對爹和媽的“孝敬”就是盡量一兩個月寫封信,報告平安,匯報學習情況。其實,此時他們的身體就不太好了。1985年至1988年,我又被派往新華社貝魯特分社工作。那裏是戰亂環境,到處爆炸,隨時都會有危險發生。爹和媽整天提心吊膽,也跟著我擔驚受怕。一年半以後我回國休假,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愛人才告訴我,老家媽半年前就走了。

  “你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我含淚問。

  “爹有話,不讓任何人告訴你,怕你在外分心影響工作!”她説。

  後來回憶,爹寫給我的信,凡是提到媽時,都是同樣的表述,“你媽很好,勿念!”

  一次收到爹的來信,信紙上有文字濕過的痕跡,有的已經模糊不清了。後來回憶那可能是爹的淚水所致。

  此後,連續兩三個月都沒有收到爹的信,我心裏犯了嘀咕,他會不會也……

  從部隊提前轉業,跟我隨任來到黎巴嫩的愛人看實在瞞不住了,才把實情告訴我:“爹三個月前就沒了!”

  晴天霹靂!

  意料之中、又不願相信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我心裏好難受啊!其實,我回國休假時爹就已經查出肺癌晚期,但他沒告訴別人,化驗報告單一直裝在自己的貼身口袋裏。最後葬禮是身為軍人的岳父,代替我們回老家參加、替我們送別的。

  心如刀割!

  媽和爹在一年多時間裏相繼去世,我卻都沒在身邊,作為養子沒能盡孝送終,我心裏有愧,是我終生遺憾。

  我愧對養父母的養育之恩!

  回國後,二姐曾跟我説,爹走得安詳,就是有三件事沒有實現,心裏不甘:越到最後越念叨你的名字,想見你啊,又不讓告訴你;最後一次去北京檢查,回來時非要司機把車開到新華社幼兒園,想看看孫女皎皎,不巧正值孩子們午休,沒見著;他申訴多年的不公正待遇有信兒了,平反快有希望了,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二個父親也是黨員

  我的生父叫孫鐸。

  父親1947年冬參加革命工作,第二年加入中國共産黨,那年剛滿16歲。

  1948年6月起,父親在晉察冀邊區銀行平西支行工作。解放後,先在北京通縣,後調往河北省委到天津,再到保定,最後落在廊坊扎根。

  “文革”期間,父親作為河北省委組織部幹部,因為“保皇”被戴高帽子遊街,那時他才三十幾歲。

  後來,他和媽媽分別去石家莊和張家口宣化的省幹校勞動鍛煉,大哥去了內蒙古臨河生産建設兵團,我在河北易縣老家,妹妹太小留守保定……真是天各一方,互少音訊!

  父親是“標準”的國家幹部,在職那些年主要從事組織人事和統戰工作。他工作勤懇、認真,嚴于律己、堅持原則,不謀私利,不徇私情。他在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職位上工作多年,大哥返城當了一名汽車修理工,妹妹是一名機修廠工人,當時只要他遞個話,市直單位任意選,為此家裏人也誤解他。

  他説:“市委組織部不是給咱家開的,有本事自己奮鬥,想讓我説話沒門!”

  一次,在北京軍區工作的一位老同學向他推薦了一名部隊轉業幹部,工作落實後來家看望,帶了一條煙、兩只雞,他愣是讓人家把東西拿走了。老同學聽説後好幾年不理他。

  工作堅持原則他是有名的,可有時吃虧也是因為堅持原則,但他無怨無悔。

  有一年市委領導找他談話,希望他繼續努力工作,正考慮他“進步”的問題。可巧這時省裏讓市委組織部調查一個人的問題,雖然最後結果牽涉這個人的問題不大,但因事先沒向領導報告,他“進步”之事,在這一屆班子任期內再也沒有下文了。

  那位被調查的正是市委領導的夫人!

  1980年8月下旬,在我出國留學前一個星期,我去石家莊看望正在省委落實政策辦公室幫助工作的父親。那是我第一次和父親單獨在一個房間睡覺,也是第一次父子倆徹夜長談。他除了叮囑我出國好好學習和注意事項外,主要是談了當年把我“過繼”的事。

  他説:“知道這些年你對我和你媽有意見,其實,你在大姑家長大比跟我們更優越,在我們這邊還不一定有機會上大學……”

  我説:“要説以前一點想法也沒有,那也不真實,但我早就想開了。我很感激大姑家對我的養育之恩,也很理解你和母親當時的處境……”

  這次談話後,我們之間的一個“結”解開了。

  我在國外留學和工作那些年,幾乎每個月都能收到父親的來信。每逢信使快到時,我都急切地盼著早點讀到他的文字。

  完小畢業就參加革命工作的父親,一生刻苦好學,長期筆耕不輟,習練書法是他數十年堅持的業余愛好之一,最終也小有收成,得到蘇適先生等書法名家的肯定。2009年,《孫鐸書法集》出版,實現了他的一個夙願。他做市政協統戰和公關交流工作那些年,多半都是將自己的書法作品作為禮物贈送客人……

  父親從年輕時起就養成寫日記的習慣。“文革”和搬家遺失的不算,光1975以來的筆記本和日記本就多達150本。離休後先後出版十多部著作,包括散文、詩歌、報告文學、長短篇小説等。我不止一次在家庭聚會時大發感慨:如果我們認真、刻苦的精神,能趕上老爸一半兒,都會更有長進的!

  父親離開我們幾年了,我還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閱他的作品、欣賞他的書法,每次都有一種同老人對話的感覺……

第三個父親還是黨員

  岳父叫蘇文喜。

  認識岳父在認識愛人蘇玲之前。

  那是1977年某一天我去同事家串門時見到的。他身材魁梧,腰板板地一臉嚴肅,是典型的職業軍人形象。這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

  岳父1947年在老家遼寧營口參軍,當時剛剛新婚3個月,先後參加遼沈戰役和抗美援朝。

  他參加的是炮兵,後來劃入第二炮兵,從事國防科技管理工作。

  1969年,為了邊疆戰備需要,駐京部隊抽調人員加強新疆生産建設兵團力量。岳父一家轉眼間成了穿軍裝的現役兵團人。

  岳父在143團當政委期間,一天下連隊檢查工作,看見一位又黑又瘦的小老頭正在掏大糞,他就問連長這老頭是什麼人。連長説,是前幾年發配到這裏來的一個右派,是個詩人,名字叫艾青。這時,一位中年婦女從附近的一個地窩子裏鑽了出來,原來是艾青夫人高瑛。岳父讀過艾青的詩,看過他的書,還能背誦《大堰河——我的保姆》中的一些段落,因此有較深的印象。

  第二天,他來到師部反映情況,並建議“安排好、關照好、保護好”艾青一家。師裏採納了他的建議,派人把艾青全家接到師部招待所安頓下來,從此,艾青再不用掏大糞了,又恢復文學創作生活。兩家人從此也成了好朋友。“文革”結束落實政策,艾青一家回到北京,岳父也調回北京工作,兩家人京城相聚格外開心,你來我往,始終保持聯係。至今家裏的書架上還珍藏著艾青的幾本簽名書。

  岳父到石河子八一棉紡廠當政委沒多久,一位名叫羅永志的青年到家裏向他反映自己的遭遇。羅大學畢業,孤兒,是一個車間的技術員。因為喜歡鑽研業務,被打成“白專”典型。造反派批鬥時,讓他雙手端著盛滿大糞湯的塑料盆“低頭認罪”。羅曾一度産生輕生的念頭,越説越委屈,竟嚎啕大哭起來。後來,岳父找人談話,深入調研,了解情況,召開全廠大會,為像羅永志一樣的一批業務骨幹正名。多年後,羅永志以石河子市副市長的身份到北京看望“老政委”。他説:“蘇政委的知遇之恩,我‘永志’不忘!”

  岳父在二炮科技部工作期間,每年差不多大半年都是到基地出差執行任務。有一次坐軍用飛機去基地,途中遭遇強氣流劇烈抖動不止。機組發給每個人一張紙,登記下個人信息。盡管最後迫降成功,但卻給乘客留下難以磨滅的恐懼感,有一位同事從此再也不坐飛機了。但是,岳父為了工作,隨叫隨走,飛機照樣坐!他説,要説不恐懼是假,但想想朝鮮戰場上在我身旁凍死的戰友,想想同我一起出來參軍的老鄉就剩下我一個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其實,我已經多賺了幾十年,早就夠本了!”

  我和愛人在國外工作時,女兒剛上幼兒園,日常接送的事全靠姥爺。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孩子們正要準備休息,老師喊:“郭蘇,看誰來了?”抬頭望去,一個身穿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站在門口。哦,是姥爺!“這幾天降溫,又要下雪,你姥姥怕你凍腳,趕做了雙棉鞋,讓我給你送來。”

  岳父自從我們結婚,就主動承擔起了家裏的大事小情,讓我們集中精力工作和學習。他常説,你們未來的路還長,趁著年輕把基礎打牢,好報效國家。

  他還常常鼓勵年輕人要敢于闖蕩,善于“表現”自己,有機會多向領導和老同志求教、匯報。他有一句名言:“所謂‘知人善任’是有道理的,不了解你,怎麼‘任’你!”我的幾位好朋友都成了他的忘年交。

  我們結婚後很長時間沒有自己的住房,和岳父岳母一起生活十多年,我們爺倆從未紅過臉。有時,我或他女兒耍點小脾氣,他一個玩笑就岔過去了。每當我們工作上有了些許成績和進步,別提他有多高興了!在他的影響、感召下,我們都兢兢業業工作,清清白白做人,實實在在顧家,尊老愛幼,家庭和睦,在幹休所家屬院傳為佳話。

  岳父離開我們幾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總是在眼前浮現……

  三個父親先後離開了,我常常想:三個父親的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性,我們叫“娘”或“母親”或“岳母”,她們是綠葉讓紅花耀眼,她們是春風讓全家溫暖;盡管三個父親角色不同,但我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樣的愛;盡管三個父親性格不同,但他們都是解放前入黨的老黨員、老革命,目標是一致的。他們三個帶出了一個“黨員之家”,我、兄妹,還有“娘”“母親”“岳母”!

  2015年9月3日,為紀念中國人民抗戰勝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北京舉行大閱兵,這天我寫了一首《昨夜,我夢見了父親》,獻給我的三位父親:

  我目不轉睛

  在受閱的隊伍裏尋找

  在觀禮臺人群中尋找

  到處不見你的身影

  到處都是你的身影

  我看到了你

  真的,看到了你

  你的親人

  你的戰友

  同你一樣遠在天堂

  同你一樣無名英雄

  我們看到了

  看到了

  你們的希望

  你和你們

  為之奮鬥的目標

  看到了

  你們的渴望

  你和你們

  曾經追逐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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