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民到“教授”:他癡迷一山植物一座館
2019年09月16日 15:20:51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1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杜凡章在檢查一株準備用于制作標本的植物。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周勉攝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周勉

  “以前我是頭老虎,現在我是只病貓”。只有了解杜凡章的人,才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多大的心理落差。

  地處常德市石門縣的壺瓶山曾是“湖南屋脊”,這片原生之地被譽為“植物王國”“歐亞大陸同緯度帶物種譜係最完整寶地”。土著農民老杜,用了30多年時間,在壺瓶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建了一座囊括山中所有植物的標本館。

  對于壺瓶山的了解,沒人比得過他。1987年2月28日,曾經在林場上班的杜凡章,因為踏實可靠,被推薦到壺瓶山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從事護林員工作。因為熱愛和熟悉植物,漸漸地,杜凡章開始將工作重心轉移到植物標本制作上,並開始為建設標本館奉獻自己的全部。

  2017年底,70歲的老杜退休了。上萬個在山中跋山涉水採標本、風餐露宿搞科研的日夜戛然而止。像是被時間猛拽了一把,老杜不得不倒跌進在他看來寡淡無味的日常生活裏。

  “我去村裏串門兒,那些老頭跟我聊種田養豬,我沒興趣,就跟他們扯植物的事,對方聽不懂,我又鬱悶。”在老屋的院壩裏,老杜看了一眼院角那片種滿白絲茅、虎杖、金光橘和薄荷的花圃,跟記者吐槽,“太小,擺弄久了也沒意思。”只好安慰自己,退休了至少可以多陪陪家人。

  “以前堂客説我是野人,10個春節有8個不在家。我説這沒辦法,局裏很多同志都比我年輕,又是外地人,我不值班誰值班?女兒還算支持我,但有時候也受不了,就生悶氣。”

  最近,老杜每天都去新房工地轉轉,打算“為家裏的大事兒上點心”。可帶記者去參觀時卻又“露了餡兒”。他徑直走進一個房間,在窗臺前抬起雙手,一邊比畫,一邊笑嘻嘻地説:“我準備在這裏放張書桌,到時候可以天天看書。”

  “只要是植物相關的,我都看。我給你説,30年要是沒看到一億個字,就不叫看書!我做的筆記都有幾百萬字了。等房子修好了,我就坐在這裏慢慢整理。”好像是找到了開瓶器打開一瓶酒咕嚕嚕喝起來似的,老杜亢奮地説著。

  電話響了,是徒弟陳振法又有問題請教,這樣的場景在退休的一年多時間裏出現了30多次。不到5分鐘,耐心、急躁、嚴厲、和藹的表情在老杜臉上全過了一遍。説完電話,記者提議去標本館看看,他嘀咕了兩句,説:“走!”

  車子在山間繞了無數個彎,穿過兩個人工開鑿的隧道,40分鐘後到達管理局。下車後的老杜把手背在身後,眼睛望著辦公樓二樓的一排房間,快步走了上去。

  “杜伯好!杜伯好!”老杜前腳踏進標本制作室,幾個年輕人後腳就跟了進來。兩年前,當記者第一次見到老杜時,局裏的年輕人就曾説過,“把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是杜伯的對手”。現在老杜退休了,難得見到一次本人的新人們自然不願錯過機會。

  “有花有果的必須各採一份,雌雄一株的必須三份——雌花、雄花、雌果。”給大家仔細講解、親手示范之後,老杜和陳振法一起來到走廊盡頭的標本館。3080種、228科、數萬份植物標本,全部由老杜採回,或親手或經手制作而成。同一種植物,不同花期果期、不同海拔環境都有。因為極具科研價值,標本館被中科院列入“中國植物標本館索引”,每年吸引著數十個國內外科研團隊到壺瓶山開展實地研究。

  “找不到路,喊老杜”。過去,每個團隊必點名要老杜當向導。他對壺瓶山令人驚訝的熟悉有兩點體現得最明顯:一是“指哪打哪”,不管找什麼植物,只要山裏有,他能脫口而出精確位置,從未失誤。二是“問一答三”,不僅能準確告知每種植物的科屬種,還能説出它的生長環境、是否有藥性以及能治什麼病。所以最權威的專家們,都尊稱他為“杜教授”。

  “有一回我們6個人在懸崖邊的一條小路上採標本,一頭羚羊受了驚,從我們頭上蹦過去,蹬下來的石頭把6個人的帽子全部打飛了。”老杜説。

  年輕時的老杜其實是村裏一名獵戶,為了不讓莊稼被破壞,也獵殺過不少野豬、黑熊。每每要專門進山打獵時,甚至事先還要“作法”,以求滿載而歸。後來因為勤奮、可靠,被推薦當護林員。剛到管理局那會兒,只負責進山團隊的向導和安全工作。沒多久,看著外來的專家對自己家鄉的動植物如數家珍,自稱“壺瓶山土著”的他感到“面子上有點過不去”,便拜各路專家為師,刻苦鑽研。

  “對我影響最大的有三個人,他們鍛煉了我的腳力、眼力和腦力。”老杜説,“第一個是中科院植物標本館館長李良千,1987年我第一次進山採標本,就是老李帶的。整整3個月沒下山,我的基本功就是那個時候打下的。”

  “第二個是現在湖南省森林植物園的書記彭春良,他比我還小20多歲,但是植物辨識力相當厲害。”

  “第三個是武漢的王詩雲。尤其跟他學了很多高山植物的知識,後來我還幫他帶了不少學生,當然這個是相互學習。”

  “我從1990年開始養成記筆記的習慣。不記不行,光靠腦子裝不下那麼多東西。”老杜説,退休那天他把宿舍裏的筆記本裝進麻袋帶回家,“差不多有30斤”。

  陳振法通過櫃門上的索引才找到的標本,還是在老杜記憶裏的位置上。半個小時過去,因為房間裏熏得人睜不開眼的濃稠的樟腦味,記者出來透了好幾次氣,老杜卻始終如癡如醉。“這些都是壺瓶山的寶貝。你看這份散血丹,茄科植物,只在山裏一條路邊找到一蔸,萬一發個泥石流,它就在壺瓶山絕跡了。”

  來到隔壁的閱覽室,老杜取出《中國高等植物》其中一本拿在手上不停摩挲,這套將近8000頁的圖書曾經是老杜每天的睡前讀物。在他的理念裏,保護生態,不光要從大處著眼,更要體現在小處,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值得善待。

  採訪結束時,記者打算用車送老杜回家未果。大家圍在他身邊,都想讓“杜伯”能在局裏小住兩天。因為制作標本長期接觸福爾馬林、砒霜和氯化汞,老杜如今的身體狀況並不算好。他卷起衣袖和褲管回應大家的關心,大片紫紅的斑瘡實在太過扎眼。説起病情,無奈的語氣裏又讓人隱隱感受到一絲驕傲。

  他一定認為,那是壺瓶山授予自己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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