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感懷
2019年09月06日 10:54:56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0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韓浩月

  在月餅已經不再是大人、孩子們夢寐以求的食物時,中秋丟了魂兒。超市裏的月餅銷量大不如以前,家裏別人送的月餅懶得打開。被古人過得豐富多彩、有滋有味的中秋,只剩下了吃月餅這麼一個有點儀式感的事情,如今也沒多少人重視了。

  你問孩子吃月餅嗎,孩子給出的反應通常是搖搖頭,硬塞到他們手裏是不行的,這一代孩子特別有原則,他們只吃自己愛吃的東西,你在一種食品上植入多少歷史、文化、鄉愁,他們統統不管、不理、不在意。被孩子拒絕之後,你會有些失落吧,咬了一口月餅慢慢地咀嚼幾口,失落之余未免還有點傷感。

  如今中秋還有看月亮的人嗎?看月亮也是過中秋最簡單的一個形式。城市裏的人有時候會忘了看月亮,寫字樓裏加班工作的人看不到真月亮,因為從座位上起身走到樓頂或者走到陽臺打開窗戶,都會耽誤時間。很多人看的是曬在朋友圈的假月亮,看到別人拍月亮拍得那麼好看,自己也想拍。可惜,這只是一個想法,緊隨這個想法之後的第二個想法是,算了,朋友圈看看別人曬的月亮也挺好的——不只是中秋節,別的節日,往往人們就用這種浮皮潦草的過客心態,就稀裏糊涂地過去了。

  吃月餅和看月亮麻煩嗎?一點兒也不。可是,收拾一下過中秋的心情,這個過程太麻煩了。以前過中秋,有大段的時間收拾心情,進了陰歷的八月,就有了過中秋的味道,天氣涼了,潮水起了,燈籠亮了,桂花酒斟上了,未婚的少女踩著月光到旁人家的菜園偷菜去了,懷揣著找到一個如意郎君的小心事……以前過中秋,過的不是節,過的是一種心情,一種與節日吻合得非常緊密又妥帖的心情,這種心情是要和節日處在同一個頻率上的,不能錯,錯了一點點,就會感覺這個節日過得不正宗。

  就是因為中秋節一年比一年不正宗,所以我們才不那麼重視它了吧。各種狂歡的人造節日,雖然有調侃與抱怨,大家過得也蠻投入的。為什麼不能把中秋也當成一個這樣的節日過呢?不是沒人這麼想過,可是我們的中秋,雖然被賦予了很多的美好,骨子裏總有那麼一股冷清,這種冷清只會讓人安靜,沒法讓人興奮。你看過有誰過中秋高興地一蹦三跳的?小孩子也不會,在中秋,小孩子的快樂也有點默默的成分。

  這和我們的文化有關係。傳説為了紀念嫦娥才有了中秋節,嫦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本身就不是一個溫暖的傳説,李商隱寫“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其中的孤獨意味,至今讀來仍有涼意。

  月亮象徵著團圓,吃月餅有著良好的寓意與寄望,可依然有人在吃月餅的時候,吃著吃著眼淚便滴了下來,愈加體會到“聚散本無常”的無奈。關心的人都在身邊,過一個團圓的中秋節毫無疑問是好的,可是,畢竟還是有無數人在那夜,憂思蓋過了美好與幸福,成為不眠的理由。

  古代的詩人,極少有把中秋節過得“花紅柳綠”的,白居易寫“西北望鄉何處是,東南見月幾回圓”,蘇軾問“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張九齡説“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王建嘆“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劉禹錫訴“絕景良時難再並,他年此日應惆悵”……後人讀著這些詩,不知不覺間就被他們的作品代入了情境,臉上有了沉思,心底有了惆悵。

  孤獨、寂寞、失落、憂鬱、痛苦、心疼……這些與情緒有關的詞匯,往往因離別而生、因思念而起,中秋節恐怕是最容易令人觸景生情的節日。在美好中有悲傷,在悲傷中又期盼,在期盼中又許下願望——中秋的日子,人的內心是適合用“五味雜陳”來形容的。只不過古人也好,現代人也好,人們一直都習慣了用美好來遮掩悲傷,這麼做一是不願意自己的心事被別人看到,二是不願意破壞了難得的節日氣氛。所以,在中秋節的時候,不要輕易去打探一個人的內心,讓他獨自體會或沉浸于這個節日就好了。

  中秋節的晚上,抬頭望月或舉杯敬月的人是有福的,願片刻的感傷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對生活與生命持久又美好的衝動與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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