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
《主角》是一部秦腔史,也是一部社會史
2019年08月23日 12:38:27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0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蔡馨逸

  陳彥的《主角》講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從放羊娃磨煉成名角兒的人生歷程,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跨度中,個人的機遇沉浮、秦腔的興衰變遷和社會的滄桑巨變在書中娓娓道來。

  獲獎後,陳彥向記者講述了《主角》的創作歷程。

一部向秦腔致敬的作品

  記者:《主角》在斬獲2018年度“中國好書”和第三屆施耐庵文學獎後,又獲得了茅盾文學獎這一代表中國文學領域最高榮譽的獎項,您有何感受?

  陳彥:對于一個創作者,是巨大的鼓舞和鞭策。正如您所説的,這是中國文學領域的最高榮譽。我十幾歲愛上文學,後來把精力主要放在舞臺劇創作上了。十年前寫第一部長篇《西京故事》,算是一種回歸。後來又寫了《裝臺》,《主角》是第三部長篇。從內心講,我並沒想到要去衝刺某個獎,只是寫了自己浸泡過幾十年的生活,那個“浸泡池”就是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這是一個有著80年歷史的劇院,4個演出團,還有一個創作研究中心。我幹過專業編劇,也幹過團長、院長,始終都在與各種角兒打交道。是他們的喜怒哀樂和命運起伏,攪動著我的心靈,讓我有一種講述的欲望。這部長篇最早寫下的名字叫《花旦》,寫寫停停,直到後來離開劇院,才有點“廬山”之外看“廬山”的感覺,便一氣寫了下來。獲得茅獎,我立即想到這個劇院,想到那些角兒,這是一部向秦腔致敬的作品。

  記者:《主角》的創作初衷是什麼?

  陳彥:我在這個大劇院生活了幾十年,心裏充盈著無盡的故事,行走著數不勝數的鮮活人物,就想把他們寫出來。我覺得他們的故事,是一定能打動人的。再就是一部秦腔史,對于民族傳統文化繼承與發展的意義。這裏面有許多值得發掘的東西,這些東西能説清楚文化的根性,他們直接從民間生長出來,經過成百上千年的裹挾,已經豐沛得滿樹繁花了。這些花朵採摘下來,就是小説的“四梁八柱”與骨架。我是希望在相對精彩的故事背後,有一種硬朗的精神支撐,讓角兒唱出的是有“丹田”之氣的渾厚嗓音。總之,我對浸泡了幾十年的秦腔文化有一種深深的眷顧,希望用鮮活的形象加以詮釋與概括。

把戲劇舞臺以外的生活勾連進來,折射出大時代的漩渦與洪流

  記者:您曾在《主角》的後記中寫道“生為主角,其實是一場受難”,而憶秦娥一路走來也確實經歷了諸多磨難,但她卻能非常有韌性地“熬”過來。通過塑造這樣的人物,您希望向讀者傳達什麼呢?

  陳彥:幹啥都不容易。當主角容易嗎?主角就意味著責任、辛勞、扛雷、磨難。沒有韌性,你是當不了主角的。舞臺上的主角,哪個不是掙扎得紅汗淌黑汗流的。我在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工作幾十年,見慣了主角的勞碌辛苦。前臺看著眾星捧月、刀光劍影,威風凜凜,一到後臺,累得氣息奄奄,欲活不得,欲死不能。幾多眼淚,腌漬、氤氳了華美的艷抹濃粧;幾多眼淚,只能到無人處才縱情釋放。那是怎樣一種生命與藝術的較真抗爭啊!你不能不對他們深懷敬意。我常講,主角又哪裏是戲劇舞臺上獨有的角色形態呢?生活中哪裏沒有主角、哪裏沒有配角呢?生活中的主角又何曾好當?很多時候,又何嘗不是一場受難呢?你得熬,你得挺!誰讓你是主角呢?

  記者:《主角》不僅講述了憶秦娥從放羊娃一路成長為秦腔名伶的經歷,更反映了秦腔的興衰和社會的變遷,您如何看待和處理小人物與大時代的關係?

  陳彥:每個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周遭與身後,一定網織著密切的社會關係。憶秦娥也不例外。尤其是成為名伶以後,關係就更為復雜一些。舞臺小世界,本來就聯係著廣闊大社會。秦腔自身對政治、經濟、歷史、哲學、法律、宗教、人文、民俗的飽蘸,使它在任何時代都不可能成為獨自低吟淺唱的孤島。在寫這部作品時,我自己也有一種努力,就是想把自己幾十年來的社會人生感悟,都附著在小説人物身上,加以盡情抒發。

  一部秦腔史,也是一部社會史。它飽含著社會發展的興衰與變遷。自己在文藝團體工作幾十年,學習、研究、實踐這門藝術,汲取了很多十分寶貴的營養。甚至形成了一種民間視角的看待社會歷史演進的方式。包括對小人物與大時代的關係的認知與辨識,也與秦腔這門古老藝術教給我的思維與認識事物的方式有關。歷史是人民推動的,這句話也在某種程度上講清了小人物與大時代的關係。

  記者:您的三部長篇作品分別聚焦農民工、裝臺工人、秦腔藝人,他們都是小人物。您當初怎樣選擇自己作品的主角,為什麼要為這些小人物立傳?

  陳彥:是的,《西京故事》幾乎完全聚焦在進城農民工與貧困大學生身上。《裝臺》也是寫了一群農民工與戲劇舞臺的故事。他們到城裏來討活計,巧妙與戲劇接壤,成為舞臺演出的裝臺人。所謂裝臺,就是為演出裝置布景、燈光、道具的人。過去老戲舞臺裝置簡單,就是一桌二椅。什麼都是虛擬的,不需要人裝置舞臺。現在演一場戲可不同了,有時真山真水、真汽車、真飛機都上去了,因此,裝臺成為十分繁重的勞動,有時一臺戲需要好幾天裝臺時間,且還有一定的技術含量,這就催生了裝臺這個行業。他們搭臺,別人唱戲。這裏面的事情,頗有一些味道,因此就寫了出來。而《主角》就完全寫的是演員、樂隊、編劇、導演、團長等職業生態,由此波及社會的方方面面。出場人物過百。職業也涉及傳統説法的三教九流,七行八作。我是想盡量把戲劇舞臺以外的生活勾連進來,從而折射出一種大時代的漩渦與洪流。想法歸想法,是否達到,還需讀者檢驗。

雙腳堅實地踩在大地上

  記者:在中國文壇上,陜西作家群是一支特殊的力量,路遙、陳忠實、賈平凹都曾斬獲茅盾文學獎,他們用文學作品書寫、關照黃土地上的悲喜人生。作為第四位獲得茅盾文學獎的陜西人,您的創作是否受到文學“陜軍”的影響?

  陳彥:深受他們的影響。我從很年輕的時候,就愛讀陜西作家的作品。柳青、杜鵬程、李若冰、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等作家,我在他們身上都汲取過豐厚的營養。他們都是把雙腳堅實地踩在大地上,嚴格走現實主義路子,創作嚴謹,著作等身,生命輝煌。陜西還有好多大作家、評論家,都對我的創作有過指導和幫助,我深深感恩這些人,也深深感恩陜西這塊養育我的土地。我在這裏生活了50多年,積累的素材一輩子也寫不完。我會珍惜這塊熱土所賦予我的激情和力量,努力再為“文學陜軍”增磚添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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