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圖上找不到的“擁軍航線”
六十年、五代船,和平時期的軍民魚水深情
2019年07月29日 13:58:52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6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第五任“擁軍船”船長錢均堂在駕駛船只。(攝于7月5日)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趙新兵、陳灝、王陽

  茫茫黃海的碧波環繞下,蘇山島孤懸海外,駐島官兵“與世隔絕”。

  距離蘇山島6.8海裏的院夼村,從1960年開始,就拿出最好的船和最有經驗的船長,開辟出一條“擁軍航線”,義務協助駐島部隊運送人員和物資。

  60年來,從最初的小舢板到如今的現代化養殖看護船,“擁軍船”的五代船、五代船長“有呼必應”,風雨無阻地航行了近20萬公裏。

  以“擁軍船”為紐帶,村民和駐軍相親相助,軍民關係堅如磐石;村集體累計投入擁軍資金3000余萬元,為蘇山島建成黃海前哨鋼鐵堡壘提供了重要助力,以無私行動詮釋了和平時期的軍民魚水深情。

一條航線

五任船長接力掌舵

  時隔4個月,再回院夼村碼頭,迎接劉洪乾的還是熟悉的船長和熟悉的船。

  今年3月轉業離開蘇山島之後,這是劉洪乾首次回島看望戰友。跟駐島時一樣,他提前聯係好“擁軍船”船長錢均堂,乘船上島。

  “這條船是連接蘇山島和大陸的紐帶,我們駐島官兵及家屬來往小島、生活物資的運送,這條‘擁軍船’幫了大忙。”劉洪乾説。

  一個漁村、一條漁船,義務分擔起駐島官兵們的保障任務——這份堅持,已經進入第60個年頭。

  院夼村黨委書記王國明告訴記者,1960年3月,為填飽肚子冒險出海的院夼村村民王道倫和王義寬,駕駛漁船在返航途中遭遇大霧和強海流,在蘇山島海域迷失航向。沒有燈塔指路、沒有地方避險。

  體力不支之際,村民們的呼救聲被島上的戰士們聽到。十幾名戰士趕到海邊,敲響銅鑼、揮動紅布引導漁船靠泊蘇山島。二人被救下後,王義寬發起高燒,官兵們輪流喂飯、喂藥,直到他康復離島。

  此後,駐島官兵又先後救起7名遇險的村民。“蘇山島來了解放軍,解放軍是咱的救命恩人”在院夼村民間口口相傳,村幹部專程上島表示感謝。

  登上島後,他們才發現這個不足0.5平方公裏的小島上,生活環境十分惡劣,無居民、無淡水、無耕地、無航線,官兵們的補給缺乏保障,村幹部們一陣心酸。

  “駐島之初,這裏確實非常艱苦。”駐島連隊指導員張博告訴記者,據連史資料記載,官兵們住的是茅草房,淡水、糧食、蔬菜、日用品等生活物資都需要上級定期用登陸艇進行運輸,上下島也沒有日常交通工具;遇到海況不好、物資斷供時,官兵們只能吃“海水烙餅”。

  軍愛民,民擁軍,蘇山島的艱苦深深觸動了院夼村。哪能讓守島戍國的解放軍親人缺吃少穿?樸實的村民們決定為駐島官兵們做點事情。

  “俺們漁家人,最拿手的就是開船!”村幹部商議後決定,拿出最好的一條漁船作為“擁軍船”,專門往返于蘇山島和院夼村之間,義務提供官兵、親屬和物資給養的運輸服務,報答官兵們的救命之恩。經驗豐富的王道倫自告奮勇成為第一任擁軍船長。

  “擁軍船”的調度歸駐島連隊,人員工資、燃油、維修等一應費用都由院夼村承擔。王國明説,只要連隊有需求,“擁軍船”隨叫隨到,如今每年往返超過300趟。

  每個周五,是駐蘇山島連隊例行補給時間。記者近日跟隨錢均堂來到院夼村碼頭。在這裏,志願者們正在將官兵們一周的生活物資搬上“擁軍船”。

  這批物資裏,有飲用水、面條、花生油和10多種新鮮蔬菜,還有院夼村“夾帶”捎給官兵們的帶魚和飲料。看似一馬平川的大海上,“擁軍船”破浪而行、上下顛簸。不到10公裏的路程,卻用了一個多小時。

  從新鮮蔬菜到光伏板,通過“擁軍船”運送到蘇山島上的物資,改變著駐島官兵們的生活。官兵們自己動手腌制的鹹菜,曾經是重要的下飯菜,如今成了連隊的稀缺“名吃”。

  從王道倫到錢均堂,“擁軍船”船長已經歷了5代;從搖櫓小船、小帆船、小機動船、大馬力機動船,再到近期剛剛試航的現代化養殖看護船,“擁軍船”也不多不少經歷了5代。

  60載鬥轉星移、風雲變幻,唯一不變的是“擁軍船”的名字,沿著這條海圖上找不到的航線,日復一日地折返于蘇山島和院夼村。

  “每一代‘擁軍船’都是村裏最好的船。”王國明説,剛剛投入使用的最新一代“擁軍船”由院夼村斥資138萬元建造,運輸能力由8噸提高到55噸,抗風能力由6級提高到8級,裝備了GPS和北鬥係統雙導航係統,基本可以實現全天候航行。

  60年來,“擁軍船”迎來送往了島上23任軍事主官和19任政治主官為代表的駐島官兵及家屬10萬人次,累計航行裏程相當于繞赤道5周。

一種深情

六十年相濡以沫

  登島時,正值午飯時間,幾名戰士親熱地將錢均堂拉進了食堂。

  “現在島上的每一名官兵,大多是泰叔接上來的。”行走在整潔的營區,副指導員王浩告訴記者,錢均堂小名“福泰”,駐島官兵們都叫他“泰叔”;上一任船長王喜聯,外號則是“島主”。

  蘇山島距離院夼村不遠,天氣好的時候,站在院夼村碼頭就能看到蘇山島;蘇山島離院夼村有時候很遠,短短10公裏的海程,常常因為大霧、大風、大浪而成為“天塹”。尤其在夜間大霧時,船在島旁卻找不到島是常事。

  隨叫隨到的五代“擁軍船”船長,從沒有衛星導航的年代開始,屢屢在蘇山島出現緊急傷情、病情時駕駛一葉扁舟破浪而至,讓“擁軍船”成為“救命船”。僅有記錄的深夜接送突發疾病官兵及親屬離島就醫,就超過50次。

  2005年,“擁軍船”船長王喜聯接到駐島連隊的緊急求助電話,一名駐島士官的孩子在蘇山島不慎摔傷頭部,傷勢嚴重。島上醫療條件簡陋,孩子需要緊急送醫。

  當時,海上預報有8級大風,遠遠超出“擁軍船”的抗風浪能力。但王喜聯沒有絲毫猶豫,來不及加油就帶上幾名村民駕船上島,終于在燃油耗盡前把孩子送到了醫院。

  或許是習慣了一個人開船,面龐黝黑的錢均堂話語不多。2008年擔任“擁軍船”船長以來,除了一次大病住院,他幾乎沒出過村。

  “我沒別的事,就是開船。”他説,不能讓部隊找不著自己、耽誤事了。

  從一次報恩開始、以“擁軍船”為紐帶,駐島連隊和院夼村村民結下不解之緣,“軍愛民、民擁軍,軍民一家親”的魚水關係堅如磐石。

  1990年6月,時任連長7個月大的孩子在探親時患上了肺炎,就近在院夼職工醫院醫治。那段時間,孩子白天在醫院挂吊瓶,晚上就被村民王進考接到家中照料。在王進考夫婦的悉心照顧下,半個月後孩子恢復健康。

  兩家之間的深厚情誼就此結下。連長妻子每到蘇山島,都要去看望王進考夫婦並住上幾日。最長的一次,母子倆不知不覺住了70多天。

  “連長的對象還幫著我們幹農活,像咱自家人一樣。”王進考告訴記者。

  第一代船長王道倫1997年去世,臨終前他拉著老伴連秀珍的手説:“我一輩子最牽挂的就是你和駐島官兵,我走以後,你要繼續替我去看望他們。”老伴含淚應允。

  連秀珍老人身體好的時候,年年為官兵們納鞋墊。如今雖已87歲高齡,視力模糊,可她每年都會委托“擁軍船”將家中存放的鞋墊送到蘇山島,用2000多雙溫暖的鞋墊呵護戰士們的雙腳。

  “我們可以將自己和親人的生命托付給他們。”張博如是説。

  2017年,張博的妻子和孩子上島探親,兩歲的孩子突然患上手足口病、高燒不退。附近作業的村民聽到島上的呼喊趕過來,頂著大風連夜將他的妻子、孩子送上岸。

  一代代駐島官兵,也從未忘記院夼人民的深情厚誼,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回報村民們的擁戴。

  “小時候農村沒啥文化生活,蘇山島部隊經常送電影到村裏放映。”院夼村前黨委書記王巍岩回憶説,那是他小時候最盼的事情,“跟過年一樣”。

  院夼村經濟條件不好的時期,漁民上了蘇山島都有好吃好喝招待著;三面環山的院夼村經常發生山火,王國明告訴記者,只要在岸上休假的官兵聽説火情,都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救火。

  院夼村曾在靠近蘇山島的海域建有一個養殖場。在養殖場拆除前,參與養殖的村民長期在島上和官兵們“同吃同住”。駐島連隊的第一盞電燈是養殖場的發電機點亮,官兵們也經常幫著村民收割海帶。

  錢均堂的手機通訊錄裏,大多數號碼是歷任駐島官兵的。他告訴記者,小女兒出嫁,前任連隊主官都趕過來了;他肺出血在威海市住院,連隊幹部也在周末趕過去探望;術後不到一周,惦記著官兵們的錢鈞堂就急著出了院。

  時至今日,蘇山島仍在為附近海域從事海産品養殖的村民們提供著盡可能的方便:村民在海上遇到惡劣天氣時,有蘇山島的碼頭可以避風;村民在島上過夜,部隊也有房間留給他們。

  村裏為官兵送戲劇、送物資,婦女專門納鞋墊送給戰士們……榮成市人民武裝部政委王志偉説,在持續的互幫互助中,駐島官兵和村民親如一家,駐島官兵把院夼村當成第二故鄉、將村民當成親人。

一份初心

演繹軍民魚水深情

  改革開放以來,院夼村集體經濟不斷發展壯大,從一個貧瘠的小漁村變成了一個富裕的新鄉村。“富了海邊人,不忘戍邊人”,成為院夼村發展新的座右銘。

  滄海桑田,初心不改;航程萬裏,矢志不渝。

  院夼村的村辦招待所前,有一塊刻有“軍人之家”的石頭。王巍岩告訴記者,過去駐島官兵和家屬上下島等船期間,都被村民接到家裏免費吃住,從不談條件和報酬,官兵、家屬常常過意不去。1988年,村裏投資300萬元建立“軍人接待站”,由村集體接過這部分責任。

  厚厚一沓泛黃的餐票見證著這段歷史。王巍岩説,駐島官兵和家屬來了,到院夼村可以直接領餐票免費就餐;招待所開設了軍人專用房間,供官兵和探親家屬免費住宿;駐島官兵來陸地辦事所需車輛,安排免費使用;駐島官兵到村裏打電話一律優先,並且免費;軍人和優撫對象求醫問診一律免費……就連院夼村開在鎮裏的酒店,駐島官兵的親屬都可以免費入住。

  隨著營區條件改善和部隊管理的日趨規范,官兵和家屬需要到村裏吃住的情況越來越少,但至今“軍人之家”還發揮著應急保障功能。

  在擁軍的無償投入上,院夼村從未計算成本。原村委會主任王太民等人介紹,為保障登陸艇到村裏提取物資,院夼村修建了專門的“擁軍碼頭”並兩次翻修,累計投入400余萬元,可供部隊多種型號的登陸艇停靠。

  2007年至2009年,駐島連隊建設新營房,院夼村主動放行重型運輸車輛,導致碼頭道路全部被軋壞,維修費用超過400萬元;因部隊訓練和建設需要,院夼村拆除了靠近蘇山島的養殖設施,直接損失接近800萬元……

  據不完全統計,院夼村用于擁軍的無償投入已經接近3000萬元。僅看似不起眼的“擁軍船”每年的燃油成本就已超過20萬元。

  “這幾年院夼村漁業轉型不順,經濟其實不如往年。他們還能這麼大力度支援國防建設、支持蘇山島駐軍,格外難得。”張博説,蘇山島60年艱苦創業,從零基礎發展成為戰備設施完備、生活設施齊全的現代化、信息化海防前哨,院夼村的擁軍支持功不可沒。

  時間的流逝讓院夼村擁軍的形式有了改變,但擁軍始終是沒有商量余地的行為準則。當了20年村黨委書記的王巍岩説:“哪一屆村兩委班子把擁軍船停了、把擁軍的傳統丟了,就是院夼村的罪人!”

  “院夼村擁軍行動已經沉淀為傳統文化和生命記憶。”榮成市委書記江山説,它源于膠東革命老區的紅色基因,源于漁民豪爽淳樸的真性情,更源于黨領導下的人民軍隊的作風優良,體現了共産黨執政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急部隊之所需、解部隊之所難,對駐島連隊的擁軍行動已從院夼村向更大范圍蔓延。副指導員王浩介紹,當地政府出資幫駐軍通了市電,正計劃新修環島公路;島上的空調、電腦、除濕機、冰箱等生活設備,很多也是地方政府或當地企業捐贈的……

  言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當年的船長王道倫、王義寬等老一代“擁軍人”早已逝去,但院夼村的擁軍情誼始終未變,它承載著幾代軍民可歌可泣的事跡,沉淀為一種擁軍文化和一種生命的記憶,水乳交融、親如一家的魚水深情仍在這片蒼茫的大海上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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