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工匠
2019年07月22日 12:23:1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7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黃河龍門水文站站長朱洪雁(右)與同事吳振國(左)正在進行取水取沙作業。(視頻截圖,2019年4月15日攝)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張晟攝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丁銘、魏婧宇、張晟

黃河哨兵

  “吱呦呦”“吱呦呦”——伴隨著鋼索卷起的聲音,一個吊箱從黃河上空緩緩滑過,一點點靠近龍門水文站,吊箱裏站著剛從15裏外的小鎮買菜回來的吳振國。

  龍門水文站建在黃河著名險段禹門口的懸崖峭壁上。傳説治水英雄大禹舉著巨斧在黃河邊行走,一斧劈開了山西和陜西之間的龍門,因而龍門又得名“禹門口”。龍門水文站地勢險要,人和物資進出只能搭乘吊箱。

  27歲的吳振國,已在龍門水文站工作了4年。第一次乘吊箱橫渡黃河時,他雙手牢牢抓住扶手,緊張得不敢向外望一眼。如今,一年幾百次的往返,讓他成長為一名無懼狂風巨浪的水文工作者。

  “作為一名黨員,我希望能在最艱苦的地方工作,在工作中磨練自己。”吳振國説。

  龍門水文工作者的工作是每天進行黃河水位、流量、含沙量等水文要素的測驗。放下蔬菜的吳振國再一次鑽進吊箱內,開始了一天的測驗工作。

  只見他和另一位同事緩緩滑到黃河中央,在距河面20米高的地方停穩後,開始轉動鋼索,將750公斤重、搭載著流速儀(用于測流量)和錨式取樣器(採集水樣測含沙量)的鉛魚沉入水中。

  每次測驗有5個點位,每個測驗點取沙4次。沉重的鉛魚一次次出水、入水,帶著吊箱左右搖晃。

  “這樣的測驗工作,洪水期每天要進行好多遍。一次洪水過程中,最多測過13次流量。”龍門水文站站長、老黨員朱洪雁説。

  朱洪雁祖孫三代都是水文人,他爺爺在半個多世紀前就在龍門站工作過。小時候的朱洪雁,不理解為什麼爺爺和爸爸每次上班一走就是半年多,直到長大後自己成為一名水文工作者。

  “水文人就像是黃河上的哨兵,水文站就是哨兵們堅守的哨所。不論寒暑,我們都要堅守在崗位上,尤其是每年6月到9月的伏汛期間,更是要求全員在崗,沒有特殊情況,一般不能離開水文站。”朱洪雁説。

  2016年夏天,吳振國迎來了參加工作後的第一個伏汛,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測量工作中。

  一天,正在緊張統計水文數據的吳振國,突然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什麼事呀?”吳振國眼不離數據,拿起電話問。

  “兒子,啥時候回家呀?”父親有些猶豫地問。

  “最近可忙呢,過了汛期就回家。”吳振國答完就挂斷了電話。

  三天後,母親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吳振國抓起電話説:“媽,您有什麼事嗎?”

  母親隔了一會説:“沒啥事,就問問你啥時候回家,媽想你了。”

  “等汛期結束了,我就回去看你們。”吳振國又挂斷了電話。

  過了兩天,姐姐又打來了電話:“你快請假回家,老媽明天要做手術。”沒等吳振國説話,姐姐焦急的聲音就從話筒中傳了過來。

  吳振國一聽,來不及細問,連忙請假趕往醫院。到了醫院才知道,母親住院好多天了,就盼著兒子回來看看。

  手術後的第二天,母親醒來看到守在身旁的吳振國,對他説:“媽沒事了,你快回站上去吧。”

  吳振國含淚點了點頭,沒有回家休息,直接返回水文站。

  龍門水文站的職工們説,我們是聽著水文站老職工的故事成長起來的,從他們身上學會了啥叫吃苦不怕苦。

  那是1967年8月11日,黃河禹門口水聲轟鳴,濁浪滔天,龍門水文站歷史上最大的洪水來臨了!

  為了完整控制這次洪水過程,盧振甫和幾位同事登上測船,頂著驚濤駭浪,衝進了波濤洶涌的黃河中。為了確保測船安全,他們用手指粗的鋼絲繩將船拴在岸上,但五六米長的測船仍像樹葉般在波峰浪谷間跌宕。

  突然,一個巨浪拍來,“嘣”的一聲脆響,鋼絲繩被繃斷了。帶著強大反彈力的鋼絲繩抽在盧振甫右肩部,將他打向船外。落河的瞬間,盧振甫用力抓住了船舷,同事們趕忙上前將他拉上了船。

  爬上船的盧振甫,右半邊臉鮮血淋漓。還沒等他緩過氣來,同事們就驚呼:“耳朵!耳朵!老盧,你的耳朵沒了!”

  盧振甫一摸才知道,方才鋼絲繩斷後那麼一甩,切掉了他的右耳。同事們在船上東摸西尋,總算找到了盧振甫被切掉的耳朵。盧振甫接過耳朵裝在兜裏,又回到測量崗位上。

  “老盧,要不你先上岸……”“別浪費時間了,咱們快抓緊測量!”

  直到洪峰退去,盧振甫才到醫院接受治療,但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被切掉的耳朵已無法縫合,留下了終身殘疾。

  龍門站建站85年來,曾有5名職工犧牲,還有多名職工在工作中負傷。朱洪雁説:“這並沒有影響我們水文人對黃河哨所的代代堅守,反而塑造了我們迎難而上、不圖名利的黃河工匠精神!”

那溝,那垣,那峁

  黃色的溝,黃色的垣,黃色的峁,這便是李建文天天與之見面的黃土高原。

  “黃天厚土大河長,溝壑縱橫風雨狂。”黃土高原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黃土分布區,溝壑縱橫,水土流失嚴重,是黃河泥沙的主要來源區。

  為了研究黃土高原水土流失規律,探索水土流失治理方案,水利部黃河水利委員會1951年在甘肅省慶陽市西峰區設立了西峰水土保持科學試驗站。建站後不久,李建文的父親就來到這裏工作。

  小時候的李建文非常淘氣,每天放學後,他都會來到父親工作的南小河溝試驗場,和小夥伴一起抓兔子、掏鳥窩。“那時候溝裏樹還不多,兔子跑出來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就和兔子賽跑。”李建文回憶説。

  奔跑在南小河溝的小男孩,轉眼長成了大小夥子,這裏的12座山、12條溝和1個大垣面一一刻在了他心裏。長大後的李建文,放棄了在市區的工作,子承父業成為一名水土保持工作者,來到南小河溝試驗場工作。

  如今,52歲的李建文已是試驗場的副場長。他説:“南小河溝試驗場擔負著國家水土流失動態監測5個站點、2個氣象園、38個徑流小區、40個雨量站的常年數據觀測、整理和分析工作。”

  2017年6月19日,暴雨突襲南小河溝。電閃雷鳴中,李建文的手機響了:“副場長,我們觀測點的雷達水位計被暴雨衝走了。”一名職工在電話那頭大喊著。

  李建文一聽急了:“這怎麼能行?平常很難遇到這麼大的産流,現在有了,怎麼能放過?不行,一定要測到流量和含沙量的數據!”撂下電話,李建文穿上雨衣、挽起褲腿就和同事帶著新的水位計趕往觀測點。

  離觀測點300多米的地方,積水已經漫上了路面,分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溝,一步走錯就可能跌進百丈深溝中。

  “黨員同志走到前面探路!”李建文説著,第一個抬腿邁進沒膝的水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蹚水前進。

  突然,李建文腳底一軟,一個趔趄向溝邊滑去。此刻,李建文的第一反應就是牢牢抱住水位計……好在同事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拽住,才避免他跌進深溝。

  李建文説:“我們從事水土保持測量工作,主要就是在暴雨期間觀測徑流泥沙情況,為找到適合的水土保持措施提供數據支撐。數據對我們來説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獲得測量數據,旁的都顧不上了。”

  經過兩代水土保持工作者60多年的生態修復,現在的南小河溝和當年比大變了樣。站在山頂望去,深深淺淺的綠色望不到盡頭。蘋果、山杏、側柏、油松、五角楓、沙棘……樹種多得李建文一口氣都數不過來。

  “南小河溝的水土流失治理程度已達到87%,林草覆蓋率84.5%。現在林深樹密,可不好抓兔子了嘍。”李建文自豪地説。

  來自綏德水土保持科學試驗站的白平良,同樣是一位“拼命三郎”。

  陜西省綏德縣位于陜北毛烏素沙漠和黃土高原的過渡地帶,這裏幹旱少雨,年降雨量不足400毫米。然而1994年8月的一天,這裏突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單日降雨量達到100多毫米。

  白平良當時正在橋溝徑流場進行觀測,豆粒大的雨點打得鐵皮觀測房“劈啪”作響,翻卷著雨幕的狂風吹得鐵皮房左右搖擺,順山而下的濁流將鐵皮房下的梁峁衝刷得一塊塊塌落。

  看著搖搖欲墜的測量房,看著即將形成的山洪,山下的同事們急了,大喊:“小白,小白,快下來,快撤離!”

  倔強的白平良哪肯放棄這難得的測量機會!他回答道:“這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暴雨,走了就收集不到數據了。”

  風越來越大,屋外的雨量筒支架都被吹歪了。白平良從屋裏跑出來,抱著雨量筒支架趴在地上,用身體的重量穩定住支架,繼續接著雨水。

  突然,他身後1噸多重的鐵皮房被大風吹起,貼著他的脊背飛了出去,將他的衣服刮爛,胳膊、大腿劃出了口子,鮮血汩汩地流出來,又被雨水衝走,只留下了火辣辣的痛。但白平良管不了這些,仍死死地抱住雨量筒支架,記錄下了寶貴的數據,為攔沙工程的設計提供了可靠的第一手資料。

  “攔沙工程建設有效地治理了水土流失。以前一下雨,山上流下的是泥糊糊,攔沙工程建設以後,流下來的是渾水,有的地方甚至流下來清水。”白平良説。

一座壩,一輩子

  李英華是一名特殊的“醫生”,他的診治對象很龐大,840米長的身軀橫臥在黃河上——它就是位于黃河幹流的劉家峽水庫大壩。

  劉家峽水庫大壩看上去是鋼筋混凝土構成“大塊頭”,裏面卻布滿了如人類毛細血管般精密的廊道。李英華一年中有近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大壩深處的廊道裏工作。

  作為國網甘肅省電力公司劉家峽水電廠水工分場維護班班長,他的工作就是對這座大壩進行日常維護和安全監測。

  5月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大壩溢洪道在陽光下的溫度超過了40攝氏度,一腳踩上去,隔著3厘米厚的鞋底,都能感到腳心熱辣辣的。可李英華和同事們已在這上面工作十幾天了,他們要趕在汛期開始前,完成對溢洪道的檢修。

  溢洪道長800多米,寬30多米,是一個大斜坡,最陡處超過50度,加之流水常年衝刷,上面布滿了青苔,人走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滾下來,出現傷亡危險。

  為了防滑,李英華他們先在溢洪道上搭建臨時鋼梯,之後順著鋼梯爬上坡面,身體微微前傾,在陡坡上找好平衡點,然後邁著小碎步,在溢洪道上一寸寸地挪動。

  李英華先是用眼睛觀察坡面是否有凍融、氣蝕,流水衝刷造成的損害。然後用1磅重的鐵錘頭敲擊坡面,通過聲音分辨是否有空洞,尋找出肉眼看不到的損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英華頭上的汗水順著額頭流進了眼睛、流到了嘴角,煞得雙眼難睜,嘴鹹舌苦;時間一長,他腳下的熱浪也透過鞋底鑽進了腳心,火燒火燎;汗流多了,他的喉嚨也冒起了煙。可他強忍著身體上的不適,眨了眨雙眼,咽了咽口水,手上的動作一下也沒有停……

  就這樣,李英華帶領著他的團隊,冒著陽光曝曬,高溫炙烤,在50天內完成了對溢洪道的檢修。

  檢修積水井,是李英華需要維護的另一項任務。積水井位于壩頂下143米處,用于收集大壩縫隙漏水和電廠水輪機漏水。每年汛期結束後,這裏便淤積有7-8米深的積水和泥沙,李英華團隊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泥漿清理出來。

  李英華每次要穿上橡膠防水服進入積水井淘泥漿,一到井下雙腿就深陷淤泥中,拔也拔不出來,笨重的橡膠服讓他彎也彎不下腰,只能站在原地挖泥漿,挖完一塊拔出腿來再挖一塊,直至將泥漿全部挖完。

  一天下來,他也説不清是腰酸還是背痛,拖著渾身是泥的身軀和沉重的腳步走回家,進屋後就癱倒在沙發上,再也不想動了。

  老伴見狀,給他倒了一杯酒,心疼地説:“起來吃飯吧,再喝點酒解解乏!”

  李英華起身來到飯桌旁,伸手去拿酒杯,不料“啪嗒”一聲,酒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原來,連續40天重復著下鍬、起鍬的動作,李英華的肩膀、手臂早已僵硬麻木,連酒杯都端不住了。他和同事們一起,挖出了近500立方米的淤泥,保證了大壩正常防洪,電廠正常發電。

  除了檢修積水井,還有排沙洞。排沙洞是劉家峽水庫為減少庫區泥沙淤積而建的,位于地下57米的岩石層中,直徑3.5米,長約600米,洞裏陰冷潮濕,寒氣逼人。

  李英華和同事們沿著豎井螺旋下降,來到位于地下岩石層中的排沙洞,“滴答”“滴答”的水聲將他們引到排沙洞深處。

  李英華調亮頭燈,抬頭望向洞頂,很快發現一處巴掌大小的破損處,他立即拿起砂輪,細細地將坑洼處磨光,再用噴燈將打磨過的地方烤幹,然後刷一層環氧基液,最後用環氧砂漿進行補平。

  環氧砂漿會産生有毒有害氣體,李英華和同事們都戴著活性炭防毒面罩作業,兩個小時就要換班,到地面上呼吸新鮮空氣。一天要爬上爬下往返兩次。一天下來,李英華雙腿酸痛得一個星期走路都不利索。

  由于洞內寒冷潮濕,李英華和同事們每次下洞都要穿絨衣絨褲,還要帶棉護膝,而這些穿戴幹活時間長了,就會被空氣中的水分打潮,外面的衣服沉沉地往下墜,裏面的衣服貼在身上感到特別癢,不僅難受,久而久之還落下了病。李英華説:“幹我們這行的,都有關節炎。”

  可落病歸落病,李英華和他的同事們還是一年又一年地守護著大壩,許多人甚至一輩子就沒離開過大壩,年復一年地重復著這樣一張工作時間表:

  溢洪道渠身大修50天;排沙洞渠身檢修20天;洮河排沙洞渠身大修60天;防霧廊道整修20天;尾水防波墻整修30天;積水井清淤4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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