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創作了人民幣毛主席像,成名作獲毛主席好評
追記著名畫家、中國書畫毛主席形象“第一人”劉文西
2019年07月22日 12:23:1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6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劉文西創作的第五套人民幣毛主席頭像。

  ▲劉文西正在給創作對象分享畫作。(照片均由黃土畫派藝術研究院提供)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李華、蔡馨逸

  “70年的藝術生涯中,文西幾乎把全部生命獻給了藝術,獻給了他深愛著的黃土地。”送別了相伴一生的丈夫,83歲的畫家陳光健對劉文西的藝術人生做出這樣的評價。

  “1949年相遇時,我13歲,文西16歲。從上海到浙江,我們同學9年;從浙江到陜西,我們工作生活61年,正好與共和國同歲。”

  2019年7月7日,人民藝術家、我國著名畫家劉文西因病在西安逝世,享年86歲。

  他是中國書畫毛主席形象“第一人”。一生未曾與毛主席謀面,卻創作出《毛主席與牧羊人》《在毛主席身邊》《轉戰陜北》等上百幅藝術作品。1997年接受任務,設計出我國現發行流通第五套人民幣毛主席頭像,成為我國印刷量最大、使用率最高的畫作。

  他是中國畫新時代發展的傑出代表,也是踐行藝術創作“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的代表人物。60多年來,他曾經100多次深入陜北寫生,創作出3萬多張速寫畫稿,上百幅反映以《祖孫四代》《黃土地的主人》為代表的黃土風情畫作。

  從年輕教師到西安美術學院院長,從擔任中國美術協會副主席,再到開宗立派,成立了全國唯一學術畫派——黃土畫派,他為中國美術界培養出一批像楊曉陽、王子武、崔振寬等功底深厚的美術精英。

  他用其一生踐行延安文藝座談會的精神。藝術大師吳作人評價他是:“半生青山,半生黃土,藝為人民,傳神阿堵”;藝術界評價他堪稱新中國培養出來的一座藝術“高峰”。

人民幣毛主席頭像創作的背後

  西安南郊慈恩西路東側,送別劉文西的第二天,陳光健與兒女、幾個學生安靜地坐在客廳,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憶過往歲月。作為客人、旁觀者,記者有幸聆聽了整個對話,也獲知了劉文西藝術生涯中最為神秘的一次創作的細節和故事。

  1997年,作為全國人大代表,劉文西在北京開會時接到一項神秘任務:為第五套人民幣設計毛主席頭像。

  “一開始文西有些猶豫。當時經中央審定,中國人民銀行提供了一張主席新中國成立後在一次政協會議上的全身照片,原版只有半寸,不僅臉小不清楚,後期還被修過,也難以分辨明暗關係。”陳光健説。

  實際上,現流通的人民幣毛主席頭像完全是創作出來的,沒有一張照片和人民幣的角度一模一樣。

  據劉文西的學生、中國國家畫院原院長楊曉陽回憶,1997年的一天下午,他看到劉文西雙手揣在褲兜,在美院走來走去,“很神秘”。楊曉陽説,“平時劉老師直接喊我的名字,那天他勾勾手,讓我過去。我知道肯定有事。”

  走進劉文西辦公室,楊曉陽被眼前一幕震驚:方桌上,擺著數百張半寸、一寸和兩寸的毛主席照片,角度造型各不相同。

  雖然創作過很多毛主席形象,但為了將完美的領袖形象展示給所有中國人,劉文西不僅謹慎,更是精益求精。“有的角度向左,有的向右,劉老師通過小鏡子反射做對比,或者先用放大鏡放大,再用小鏡子折射,用這張改一改,用那張修一修,最後完全創作出一個毛主席頭像。”

  楊曉陽回憶説,劉老師最後越畫越好。“一天他拿了兩個作品讓我看區別,我説沒區別,他説你再看,我再看還是沒看出區別。他説一個眼睛大一些,顯得性格外向;一個眼睛小點,顯得含蓄深沉。在畫作中能展示出如此微小的差異,源于他對領袖形象長期的揣摩和實踐。”

  經過反復送審,整個創作歷時兩個多月,才最後定稿。交稿後,劉文西再也沒有見到過這張畫作,直到199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50周年大慶之日,第五套人民幣正式發行之時。

  陳光健説,這次創作,文西並不十分滿意,他認為自己還能畫得更好。

“藝術之鄉”走出來的藝術大家

  劉文西,1933年出生于我國越劇之鄉——浙江嵊州。這是文人、藝術家輩出之地:古有王羲之歸隱、朱熹四處講學,今有經濟學家馬寅初、革命音樂家任光、山水畫家鄭午昌、越劇表演藝術家袁雪芬……

  小時候父母為他起名“聞樨”,但因年齡小、書寫困難而改名“文西”。“文化的文,西安的西,一個浙江的文化人到西安美院,這不就是文西嘛,所以您生來就和西安美院有緣分。”對西安美術學院黨委書記王家春這樣的解讀,劉文西表示默許和讚同。

  今年4月,王家春歷時一個多月,每天專訪劉文西,開展了搶救性的記錄,搜集並保存下大量珍貴的文字、影像資料。在《對話劉文西》資料中,劉文西講述了他幼年時與美術的情緣。

  “小時候看母親繡花時,在鞋面、枕頭套上描稿子,她畫我也跟著畫,時間長了興趣就培養出來了。”劉文西回憶道。

  到中學時期,劉文西的美術天賦已格外耀眼。新中國成立前夕,在嵊縣中學就讀的劉文西喜歡臨摹領袖畫像。“當時覺得很新鮮,但是學校門口的畫太小,我自己在家畫大的。”1949年嵊縣剛一解放,整個縣城只有嵊縣中學挂出了大幅的毛主席像,而這唯一的畫像正是出自劉文西之手。

  也正是那一年,劉文西被上海一所軍政學校錄取。他跟隨家族裏最開明、當時在復旦大學任教的二舅錢孝衡從農村來到城市。但沒料想,因為他“看起來又小又矮”被拒絕入校,後來卻因禍得福地踏入了70年的美術生涯。

  “二舅把他推薦給復旦大學校長陳望道,中國翻譯《共産黨宣言》的第一人。陳望道隨手給了他兩張個人照片,測試他的水平。看到文西逼真的畫作,陳望道非常高興,後來推薦到我們育才學校的美術係。”陳光健説。

  1950年劉文西以插班生的身份進入陶行知先生創辦的育才學校學習;三年後,他與陳光健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浙江美術學院。經過五年的專業學習,1958年,二人被分配到西安美術學院任教。

  半生青山、半生黃土。在西安的61年裏,劉文西先後100多次到達陜北寫生,走遍陜北20多個區縣,完成3萬多張速寫畫稿,幾百幅陜北革命歷史題材和當地風土人情的作品,其中《在毛主席身邊》《祖孫四代》等多幅作品深入人心。

  劉文西的學生、西安美術學院院長郭線廬在採訪中這樣評價:“老院長不僅帶動中國人物畫的革新,還開宗立派,創立了唯一從高校萌生出來的學術團隊——黃土畫派,以‘重實踐、重寫生’的理念,反哺中國美術教育,培育了一批功底深厚的美術精英。”

“走過毛主席在陜北走過的大部分地方”

  在劉文西的人物畫創作中,以毛主席事跡為主題的作品佔十分重要的地位。他一生從未見過毛主席,卻在25歲時創作出《毛主席與牧羊人》,曾經風靡一時;1997年設計我國現在流通使用的第五套人民幣毛主席頭像,成為我國印刷量最大、使用率最高的畫作。

  據陳光健回憶,1957年還未從浙江美院畢業,劉文西就完成了第一次扎根陜北的寫生經歷。為了完成畢業創作,他在搜集大量毛主席照片的基礎上,按圖索驥,北上延安尋找毛主席在楊家嶺與5個農民交談的場景。為此他專門在楊家嶺住過一段時間。

  在《對話劉文西》中,他講述了這次創作的心路歷程。

  “毛主席照片中有個大石頭,就在楊家嶺溝口,我找到那個地方,了解到當時的情景。我就問當時那5個農民,‘主席當時為啥笑?’他告訴我主席説,‘你們姓楊,你們是楊六郎的後代。’當時大家一聽都笑了,這就是照片中每個人物表情的來源,也是我的作品《毛主席與牧羊人》中毛主席的表情來源。”

  一天,劉文西在延河邊寫生,看到一位牧羊老漢趕著羊群從溝坎上走過,陜北老漢頭綁羊肚手巾,腰帶扎緊皮襖,滿臉皺紋、胡子拉碴,他立即想到了楊家嶺的場面,他的成名作品《毛主席與牧羊人》便由此而來。

  1960年作品在《人民日報》一經發表,得到了毛主席的好評:“文西畫我很像,他是一位青年畫家。”這給予青年劉文西極大的肯定和鼓勵。

  除了《毛主席與牧羊人》,從劉文西到西安美院初期創作的《在毛主席身邊》,到後來的《毛主席與小八路》《知心話》《在主席身邊拉家常》《轉戰陜北》等都是廣為流傳之作。

  為了完成《轉戰陜北》一組8張畫作,劉文西沿著毛主席和戰友當時走過的延川、清澗、綏德、佳縣等12個縣,其中僅佳縣就待了100多天。為了描繪出“人人都勸主席渡黃河,但主席就不過河,堅持留在陜北”的畫面,他時而站在縣城山頂上,時而站在黃河邊,揣摩照片中的每個動作,體會毛主席澎湃的心情。

  “我沒見過毛主席,只能靠想象。轉戰陜北穿什麼樣的棉衣,梳什麼樣的發型,都要研究透透的。在佳縣包括朱官寨、神泉堡,凡是他走過的我都去過了,每個窯洞我都畫。體驗和思考他當時所處的場景,作品才能有形又有神。”劉文西生前曾這樣回憶。

“用一生踐行延安文藝座談會的精神”

  劉文西家中珍藏著一本泛黃的讀物,封面的毛主席畫像已模糊不堪。翻開書本,勾勾畫畫、密密麻麻寫著個人見解和備注。這本《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是1950年劉文西在上海育才學習,他的啟蒙老師、我國著名的版畫大師王琦先生所贈。

  “文西以為每個學生人手一本,後來才知道只送給他,就更加珍惜。當年他反復研讀,經典句段倒背如流。近些年還時常拿出來看一看。可以説,文西一生都在踐行延安文藝座談會的精神。”陳光健説。

  1950年第一次接觸《講話》內容,劉文西醍醐灌頂般找到了藝術的方向,“‘藝術為什麼人’的問題弄明白了,就不會走彎路。我當時明確了‘方向是為人民服務,道路是和人民結合’,這個信念8年、10年都不夠,要堅持一輩子。”

  15歲師從劉文西,追隨恩師45年,學生楊曉陽曾多次隨劉老到陜北寫生,見證了他與當地老鄉“打成一片”的情感。“劉老師駕輕就熟,到村上找個窯洞一住下來,就有很多村民圍上來。感覺所有人都認識他,顯然不是去了一次兩次。”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精神的影響下,劉文西提出“熟悉人、嚴造型、重筆墨、求創新”的藝術主張,其中熟悉人就是熟悉人民群眾。“和群眾不光接觸一下,還得交朋友,想畫誰,模樣一下就出來。”劉文西在專訪中曾這麼説。

  那是1958年,剛到西安美院沒多久,劉文西帶著學生到陜北採風,住在延安的二十裏鋪村,一待就是5個月。如今年近古稀的院明曾是劉文西的創作對象之一,從幼年、青年、到中年,曾多次“走進”劉文西的畫作之中。

  院明第一次出現在劉文西早期作品《在毛主席身邊》,一群小孩背影中她是唯一扭頭向外看的小姑娘。5歲時還在上幼兒園的院明,因生動的表情和活潑的性格,被劉文西看中,作為人物原型塑造在這張畫中。

  但並非只見一次,就能如此傳神。“每天從托兒所回來,我就坐在高高的玉米堆上,給劉老師當寫生對象。他很專注,經常給我説‘頭向那邊擺一下,手再伸出來一點’,就這樣堅持了幾個月。”

  為了深入創作對象的生活,劉文西與家人聚少離多。“我上小學之前,被寄養在很多家庭,有門房的大爺,隔壁的大媽,還有親戚同事,有時候一兩個月都見不到父母。”女兒劉山花説。

  女兒劉山花,原本取名“劉青”,與哥哥劉丹合意“丹青”。但由于父親摯愛著陜北那片熱土,取名于陜北特有的山丹丹花,表達對女兒的喜愛。

  “有時候舍不得丟下我,就帶我一起去寫生。記得一次冬天我和父親去寶雞眉縣寫生,他顧不上我,讓房東家的小女孩照顧我。小女孩走哪我跟哪,連上學都帶著我。在我父親那輩人的心裏,事業是第一位的,所有事情都要為事業讓步。”

“一分鐘、一秒鐘都要計較,都不能放過”

  兒子劉丹曾在一篇文章中追憶父親説:“父親一生爭分奪秒,絲毫沒有浪費自己的時間。一幅幅畫都是用時間積累起來的,這些時間連接在一起的總和,就是他生命的總和。我想,以父親對待時間的方式而言,他恐怕是一位非常長壽的人。”

  熟悉劉文西的人都知道,他沉默寡言,從不浪費時間;他異常勤奮,令後人生畏。

  楊曉陽依舊記得40多年前的場景:劉老師總端著小板凳坐在美院院子畫速寫,哪怕是個鴨子或者鵝走去,他都趕緊畫下來。

  劉文西外出寫生,隨身攜帶三種不同規格的畫本:口袋裏一個小速寫本,其次是略大點的慢寫本和創作水墨畫用的大宣紙。

  “劉老師從不浪費時間,走哪畫哪。一次我們去公社吃午飯,一看飯沒好,劉老師轉身就走。他掏出小本畫路邊的小草,把小草畫得很大,我們才知道原來什麼都能畫。這個習慣也影響了我,我現在也隨身帶個小本。”楊曉陽説。

  影響楊曉陽的還有另外一個習慣,那就是每天堅持畫10張速寫。“畫不完不吃飯;畫不夠,晚上再約人到窯洞裏畫。”楊曉陽講述説,一次在陜北寫生,遇上下雨沒法外出,劉文西便讓他扮成陜北老農,盤坐在炕上,而他同時還得畫速寫。

  一生勤勉的劉文西,除了早年創作的《毛主席與牧羊人》《祖孫四代》《陜北人》等,退休後,他先後帶領黃土畫派到陜北寫生40多次,沿著黃河又創作了《黃河子孫》《黃河漢子》等多幅作品。

  在飽受病痛折磨的最後一年,他仍要求每天外出寫生,從不間斷。據助理王美回憶,“生病期間,他每天堅持畫三四張,後來逐漸減少到兩張,直到7月3日最後一次住院。”

  今年4月,劉文西最後一次外出寫生。在陜南漢中市的5天裏,劉文西堅持創作了十多幅風景速寫。“當時坐兩個小時就得休息,他太瘦了,屁股不停地來回挪動,但就不願停下手中的畫筆。”王美説。

  “黑吃”已成為黃土畫派約定成俗的規矩。“什麼是黑吃?”記者驚訝地問。“‘黑吃’就是天黑了才吃飯。”在採訪中,包括劉文西的學生楊曉陽、西安美院黨委書記王家春、院長郭線廬在內,多位受訪者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劉老“畫不完不吃飯”的習慣。

  他曾説過,人最怕浪費生命。所以一分鐘、一秒鐘都要計較,都不能隨便放過。

  活到老,畫到老。劉文西曾期許要活過120歲,因為黃土地上還有很多人物沒有畫。

  如今,斯人已逝,風骨長存。曾經行走在溝峁鄉野間,曾經穿梭與人民群眾中,用一生踐行藝術為人民服務的承諾,不息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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