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定認識他,但一定上過《大學語文》”
追記著名文藝理論家、教育家、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徐中玉
2019年07月08日 11:26:01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5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徐中玉先生在書房。華東師范大學供圖

  蔣彤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完顏文豪

  上海金沙江路南側的華師大二村,一座座老公寓樓掩映在綠樹中,周遭顯得格外清幽,樓外紅磚白墻,樓內紅木樓梯,有一種撲面而來的年代感。

  其中一座公寓的三樓,有些年頭的老屋內,如今空空如也,僅剩幾件舊家具,木地板上的褐色油漆多處剝落,只有墻面上的幾幅相框,述説著居住于此的一位老先生昔日潛心伏案的情景。

  2019年6月25日,我國著名文藝理論家、教育家、華東師范大學中文係終身教授徐中玉,在上海逝世,享年105歲。

大學語文教育領域的靈魂人物

  大師仙逝,媒體上涌出潮水般的悼念文字,格非、南帆等作家寫下文章,追憶與老師的種種往事;不曾謀面的年輕人,回憶起第一節大學語文課上就聽到先生的名字。

  徐中玉是大學語文教育領域的靈魂人物。

  “大學語文”這門公共課,曾在我國高校中普遍開設。但在1952年高校院係調整後,教育學習蘇聯模式,大學語文課程不再開設,從此中斷30年。

  “當時高校的文化素質教育與專業教育嚴重脫節,大學生普遍存在人文知識匱乏、文化素養缺失的問題。”徐中玉生前曾這樣寫道。

  上世紀70年代末,時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係主任的徐中玉與南京大學校長匡亞明教授等共同倡議,率先在這兩所高校恢復大學語文課程。隨後,山東大學、杭州大學等一批學校陸續恢復這門課程。

  1981年,由徐中玉擔任主編的新中國第一本《大學語文》教材出版。這版教材一出版便頗受歡迎,兩年時間裏,登上了三百多所大專院校的課堂。此後每三五年,便推出新的修訂版。30多年來,僅全日制本科《大學語文》教材,就累計發行3000多萬冊。

  歷次修訂,徐中玉都主張精選中國優秀文學名作為主,酌選外國文學精品,“重在培養學生的人文精神,薰陶滋潤。”

  有段時間,一種懷疑、否定過去文化傳統的思潮興起,認為過去的傳統有一些表現“民族劣根性的東西”,許多作品“已經陳舊,不必再讀”。徐中玉當時“非常氣憤”,“十年‘文革’才過去,就有人忘了‘文革’過程中‘要徹底掃蕩過去一切遺産’帶來的沉痛教訓了。”在他看來,“不管編哪種大學語文,傳承我國古代優秀文化的宗旨不能變。”

  2018年,《大學語文》第11版發布,年過百歲的徐中玉,仍名列教材主編之首。“你不一定認識他,但一定上過《大學語文》。”一個人的逝世,喚起了幾代人的共同記憶。

“華東師大作家群”絕非偶然

  在華師大二村,如今空空蕩蕩的舊屋,過去幾十年裏卻總顯得擁擠又熱鬧。每間房的墻面擺滿了書架,無處安放的書籍甚至“佔領”了走廊。

  朝南的一間是書房也是課堂,“先生的課堂在家中進行,每周一次由先生主導所有學生討論文學話題,借此傳授文學知識,鍛煉研究思路。”華東師范大學教授譚帆,回憶跟著研究生導師徐中玉學習的場景。

  幾個研究生坐在一張舊沙發上,手捧一杯熱茶,自由自在地討論乃至激辯。“先生從不幹涉我們的想法,他通常是坐在那把硬木椅上,仔細傾聽我們的觀點,最後略為點撥,或者做一個引導性的總結,留下讓我們自己領悟的空間。”這種自由的課堂,讓福建社會科學院院長南帆至今記憶猶新。

  上世紀80年代的華東師大,中文係主任徐中玉,總是拎一個公文包疾步穿過校園。學生眼中,這是一位德高望重、名氣很大又非常嚴肅的老師,以至于南帆每次遇到他“心裏未免惴惴的”,譚帆在研究生學習上始終不敢懈怠。

  在學術上對學生要求嚴格,在生活中對學生極盡照顧。南帆還記得,在老師家上課結束後,還能蹭到一頓豐盛的午飯。學生毛時安在追憶文章中寫道:“他對我恩重如山,我和他也情同父子。先生一生就想著怎麼幫助別人。直到他住院,我們去看他,雖然已經失憶,他還是會説一句,你們找我有什麼事。他永遠都在想著幫別人做事情。”

  徐中玉擔任係主任期間,做出一項史無前例的規定——鼓勵學生寫作,學生可以用創作出的作品代替畢業論文,用文學代替學術。學生趙麗宏、王小鷹的畢業論文即是一本詩集。

  孫顒、趙麗宏、王小鷹、陳丹燕、格非、南帆、毛時安、陳伯海等,從華東師大中文係走出,日後形成了享譽文壇的“華東師大作家群”,絕非偶然。

“文藝必須有益于世道人心”

  徐中玉的大半生,都是在大學裏苦讀精思度過的。但在學生南帆看來,先生不是那種皓首窮經的書齋型學者,“徐先生的心思很大”。

  畢業後的二三十年,南帆常到上海拜見先生,師生閒聊之中,徐先生提到的通常是國計民生的大事,譬如高等教育問題、臺海局勢、金融危機等,“飲食起居這些瑣碎的小事是沒有資格成為話題的”。

  在其共6卷的《徐中玉文集》中,老先生以“憂患深深八十年——我與中國二十世紀”作為全書的開篇,他回顧一生遭遇,“憂患意識都始終在心中激蕩不已”。

  1915年,徐中玉出生在江蘇江陰華士鎮一個清貧的家庭。5月,對小學時期的徐中玉,有著特殊的儀式感,因為在那個月“要參加好幾次國恥紀念遊行”。1915年5月9日,袁世凱政府承認了恥辱的“二十一條”。後來,全國的學校將這一天定為國恥日。在積貧積弱的近代中國,五四運動、上海“五卅慘案”、“五三濟南慘案”等一連串帶有國恥色彩的事件,相繼發生在這個不尋常的月份。

  在那幾天,徐中玉都會走在一群小學生中間,手裏舉著小旗子,跟著老師們,高喊著小旗上寫的口號,花一兩個小時沿著不大的華士鎮遊行一圈。

  這個10來歲的小男孩,當時還“不大了解這種行動的作用”,後來卻發現“我們這一代人的發憤圖強,誓雪國恥,要求進步,堅主改革,不論在什麼環境、困難下總仍抱著憂患意識與對國家民族負有自己責任的態度,是同我們從小就受到的這種國恥教育極有關係的。”

  徐中玉在無錫讀高中時,“九一八事變”爆發,他便跟著同學躍上前往南京的火車,加入到學生請願團隊伍,聽到“攘外必先安內”的舊調後感到失望。他和十多位同學,訂閱了鄒韜奮主編的《生活周刊》,受到刊物上帶有政論色彩的“小言論”熏陶,他們跑到鄉下宣傳抗日。

  1934年,當完兩年小學教師後的徐中玉,考入青島國立山東大學中文係,後輾轉到重慶中央大學,最後讀了遷到雲南澄江的中山大學研究院。

  國難當頭,受到進步書刊影響的徐中玉,參加進步同學組織的抗日救亡活動,作街頭演講,下鄉演劇,寫抗日文字。全面抗戰爆發後,一些已是中共地下黨員的好友們,分去各地參加打遊擊直接抗日,他隨學校西遷,選擇繼續從事文學研究工作,以筆為槍,在重慶只為要求抗日的進步刊物寫稿。

  此後數十年間,雖顛沛流離、屢遭挫折,徐中玉每每想到青島的好友們,便“增多了面對艱難時世的準備、信念與勇氣”。1984年,年近70的他,加入中國共産黨,最終“歸屬于為人民、為社會主義、為人類服務的這一高尚目標、理想”。

  成長于動蕩年代的經歷,讓徐中玉在畢生的文學創作中,始終心憂國家,“文藝必須有益于世道人心”,是他年輕時就開始信奉的觀點。

  上世紀80年代,初見徐中玉“心裏未免惴惴”的南帆,試圖從書本裏認識這位老師,他看到這樣一種文字風格:耿直硬朗,直陳要義,不遮掩,不迂回,摒除各種理論術語的多余裝飾。“我時常覺得,這種文字象徵了老一輩知識分子的硬骨頭。”

“精神舟楫”

  在華東師范大學檔案館,珍藏著一張張已經卷邊泛黃的卡片,這是老一輩知識分子的另一種特殊象徵。

  保姆小胡來到華師大二村的老公寓時,徐中玉已是96歲高齡。在她印象中,先生每天坐在那張硬木椅上,身體淹沒在一摞一摞的書籍中,靜靜地看報、剪報、做卡片,直到百歲後精力不濟、無法堅持之時。

  在國立山東大學受到葉石蓀先生的指導,20歲剛出頭的徐中玉,開始走上學習文藝理論的道路,終其一生,“新新舊舊都沒有離開過文藝理論”。

  他自幼跟著鐘情舊學的老先生,搖頭晃腦朗誦文言文,卻不知何以批評鑒賞,終于在葉石蓀“文學批評原理”和“文藝心理學”兩門課堂上發現了新的世界。

  對徐中玉來説,那是一段風華正茂的往事,葉石蓀參加學生的文學集會,同學生一道到郊外爬山,邀學生到他家談天,“葉先生給我們看他多年積累下來的大批卡片,告訴我們為什麼要做和怎樣做卡片的道理和方法。”

  後來,徐中玉讀了中山大學的研究生,彼時學校已遷到雲南澄江。在澄江城外荒山上的“鬥母閣”,晚上一燈如豆,伴著山野裏的呼呼風聲,徐中玉夜以繼日,心想手抄,積累下上萬張卡片,完成了30萬字的論文。

  上世紀50年代中期,徐中玉被錯劃成“右派”,被趕去圖書館庫房整理書卡。此後20年間,“在孤立監改掃地除草之余”,他新讀七百多種書,積下數萬張卡片,約計手寫一千萬字,“甘于寂寞,自求心安,到底沒有把二十年光陰完全白過。”

  南帆覺得,讀書與卡片,成了先生橫渡20年厄運的精神舟楫。

  “我很重視搜集之功,也不辭抄撮之勞。如不能積累盡可能豐富的材料,怎麼談得來研究?”徐中玉生前回憶,40多年來,斷斷續續手抄筆寫的材料總有兩三千萬字。

  如此扎實的學術功底,使得他日後著述頗豐、涉獵甚廣,從蘇軾到魯迅,從古代文學到近現代文學,在文藝學研究上他打通古今,創辦我國文藝理論第一個協會——中國文藝理論學會,為我國文藝理論的建設和發展作出卓越貢獻。

  譚帆認為,徐先生的風骨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獨善其身,而是積極關照社會現實,有知識分子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因此他十分強調學術的現實性——文藝理論應介入社會現實,在承擔社會責任中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捐出生平積蓄與藏書

  夏日的華師大二村老公寓,紅磚白墻與紅木樓梯,多年來不曾變樣,微風吹來,樹葉慵懶地搖曳,時間似乎靜止了下來。

  一同靜止的,還有過去幾十年間徐中玉的舊屋。書房裏的景象始終沒有什麼變化,只是一面墻上增添了一臺空調機,屋子數載不曾裝修。他不在乎生活享受,過著簡樸的生活,衣服鞋子破了不舍得扔,一定讓保姆小胡拿去補了繼續穿。

  學生們早已熟悉他至真至誠的人格,當這位老教授前些年捐出生平積蓄100萬元,設立“中玉教育基金”時,他們都不曾感到驚訝。

  徐中玉晚年仍專注學術,在華東師大任教到70多歲退休。此後仍擔任《文藝理論研究》雜志主編至96歲。譚帆記得,在這期間,徐先生堅持對所有來稿親自過目、一一篩選,每一期雜志定稿分類、分欄目,他都親自操刀,不會用電腦,他就一直堅持手抄筆記的方式,復印後分發給各副編審過目。

  96歲時,他的身體大不如前,不再適合出遠門了,卻還惦記著語文教育事業。倔強的老爺子,不顧兒女的勸説,還是最後一次參加了全國大學語文研究會的年會。

  百歲以後,他又把畢生的最大“財富”捐出,5萬多冊藏書給了校圖書館,數不盡的手稿和卡片給了校檔案館。

  2014年12月17日,上海大劇院,作為上海文學藝術類的最高獎項,中斷12年之久的“上海文學藝術獎”在這裏舉行頒獎典禮,文學理論家徐中玉、錢谷融,表演藝術家焦晃,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家榮獲“終身成就獎”。

  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毛時安,在起草頒獎詞時為徐中玉寫道:

  一百年追隨祖國追隨時代追隨人民,不離不棄。他敢于擔當,勇于直言,深具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風骨和家國情懷。八十年甘于寂寞,不求聞達,潛心中國古代文論的積累研究,經世致用,融匯古今,特別重視古代創作經驗的當代總結,著作等身。始終堅持高度的文化自信,為推進當代文藝理論體係建設竭盡全力。

  仲夏涼夜,燦星隕落;斯人已逝,風骨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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