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灑鄉村的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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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4月27日 07:19:0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3版 【字號 】【留言】【打印】【關閉

  在半界村山嶺上吸引眾多遊客的桃林裏,講起老母親的故事,“獨臂村幹”向往落淚了。

本報記者段羨菊攝

  在北鬥溪鎮桐林弘盛希望小學圖書室裏,周秀芳老師在帶孩子們閱讀,這所小學是周老師來溆浦縣支教並發動捐建的第一所希望小學。

王九峰攝

  編輯老師:

  請允許我們用寫信的方式,向你們介紹一下前不久在鄉村走訪的收獲吧。

  在湖南西部懷化地區的雪峰山裏,我們走訪了兩個鄉鎮、一個村。採訪到的三位鄉村幹部,一個接一個,在我們面前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在我們的工作印象中,風裏來、雨裏去的鄉村幹部,情感往往是高度克制的。“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承擔繁忙工作的他們習慣將責任在肩上扛著,將困難在心裏埋著。然而這一次採訪,鄉村幹部卻在我們面前坦露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淚水往往讓人聯想到柔弱,但是,三位鄉村幹部的淚水,卻讓我們感受到力量。這力量像江南三月的繁花、青草,蓬勃生長,帶給我們對鄉村美好的希望。

“如果我走了,請把我埋在希望小學的旁邊”

  北鬥溪鎮,屬于懷化市溆浦縣。很多人是從屈原《涉江》中的“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才知道有個溆浦縣。

  溆浦地處雪峰山北麓,山疊山,水連水。盡管如今村莊的交通發生了千年之變,但仍有一些地方並不通暢。溆浦是全市人口最多的縣,也是貧困人口最多的縣。站在這裏的大山當中,四望狹小空間,很容易産生天荒地老、與世隔絕的感受。

  北鬥溪是鄉村的幸運兒。曾是全縣偏僻落後的鄉鎮,3年前貫通了滬昆高鐵,高鐵站就設在北鬥溪長長的山谷裏。

  3月下旬,我們在北鬥溪鎮見到剛從村裏回來的鎮黨委書記梁金華,衣著樸素,皮膚黝黑,言語平實。這位已扎根鄉鎮16年的80後瑤族女性,真誠之中頗有幾分堅韌。她沒有多説自己的工作,而是講起了去年的一次遠行。

  2017年8月,經過7個多小時高鐵車程,梁金華從雪峰山裏來到了海邊的浙江寧波。此行的一個重要目的是,她要代表山裏的孩子、村裏的父老鄉親,看望為北鬥溪捐款20萬元建設了一座希望小學、正在生病的傅萃老師。

  “我想能夠捐這麼多錢建希望小學的,肯定是有錢人。”出乎梁金華意料,傅老師居然沒買房子,棲住在老父留下來的公寓房裏。

  老房子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梁金華走到廚房裏幫著洗水果,也沒看到充足的食材。傅老師是一名幼兒園職工,丈夫在基層郵政部門工作,夫妻兩人收入都不高。孩子讀書要錢,傅老師生病需治,而兩口子幾乎捐獻出了多年來的全部積蓄。

  近幾年幫老百姓修了200多公裏進村入戶山路的梁金華,在工作當中遇到過很多困難,可她沒有哭過。在傅老師家裏,她當場淚飛如雨。這20萬元,難道不是維係這個普通家庭的全部希望和生存支柱嗎?

  “傅老師,這錢我們不能收,我們要退還給你。”

  身材柔弱的傅老師微笑著回答:“不行。”

  如今大半年過去了,當梁金華向我們講述這一幕時,淚水又不由自主從她眼角冒出。她擦擦淚水,又和我們講起了周秀芳老師。“寧波好人”在北鬥溪鎮捐建希望小學的善舉,源自周秀芳老師。

  2015年3月初,68歲的寧波鄞州退休小學教師周秀芳和親戚孫紹富老人,得知1300公裏外的溆浦縣需要老師支教,當即坐20多個小時的車,跋山涉水來到北鬥溪鎮桐林小學。當她看到10多個孩子擠在用老式磚木搭建、透風漏雨的破舊教室裏讀書時,便暗下決心要為孩子們修建一所學校。

  從募資捐建第一所希望小學開始,周老師得到了自己教過的學生強力的幫助,並通過他們不斷擴大援助“朋友圈”。以“我只是一名搬運工”自喻的周老師教育幫扶團隊,已發展至3000多人,在北鬥溪鎮及其周邊鄉鎮,已捐建並投入使用希望小學8所,在建12所,籌建1所,讓322名貧困生得到結對幫扶,累計資助達900余萬元。

  援助的范圍“滾雪球”般不斷擴大。溆浦縣教育局已與寧波市鄞州區教育部門達成交流協議,溆浦縣選派中小學校長和老師去寧波挂職鍛煉,鄞州區在寒暑假選定北鬥溪鎮作為師生夏令營活動基地。在勞動力轉移、産業扶貧等多個領域,“寧波好人”與寧波當地政府,都向溆浦伸出了橄欖枝。

  “周老師引發的善舉,不僅改變了我們的教育,也讓我們當地的老百姓受到了鼓舞和震動。我們這裏有的平常偷懶的老百姓,看到這麼大年紀還在拼命幫扶的她,連牌都不好意思、不敢打了。周秀芳老師甚至還對我説,要是她走了,就把她埋在她第一次來的桐林希望小學的邊上。”梁金華説。

  在採訪本上記錄著梁金華講述的故事,淚水不由也模糊了我們的視線……周秀芳老師、傅萃老師、孫紹富老人、周老師的學生張剛,還有一大批北鬥溪老百姓脫口能夠説出名字的寧波好人——從未謀面的他們,卻讓我們感覺如此親切。

  他們為了遠方的孩子,可以奉獻那麼多。這是多麼可愛、偉大的一個群體。如果我們的社會動員起來,扶危助困的力量將會匯聚成海。

“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編輯老師,離開北鬥溪後,我們往南走到了溆浦縣的龍潭鎮。説起龍潭鎮,你們也許沒有印象,然而,提到抗日最後一戰湘西會戰(又稱芷江會戰),你們可能就知道了。1945年,日軍兵分三路進攻雪峰山地區,準備包抄芷江機場,伺機進攻重慶。日軍最終橫屍累累,大敗而歸,龍潭就是這次決戰的主戰場。

  我們在龍潭鎮找了一家賓館住下。賓館生意清淡,入住率並不高。老板姓鐘,看好龍潭的旅遊發展和城鎮興旺,6年前合夥投資建了一座賓館,不想因為龍潭的發展太慢,生意不太理想。但是,承受巨大創業壓力的他並不悲觀。他説,龍潭的變化,讓他的經營“看到了希望”。

  “真的變了,這2年的變化要賽過之前的近20年!”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姜立剛是個幹事的幹部。”這是我們第一次知道姜立剛這個名字。

  龍潭鎮可考正式建制的歷史達千年,是周邊五縣市的中心城鎮,城鎮人口也有3萬人。這裏有豐富的歷史文化、自然民俗資源。然而,多年來,龍潭鎮經濟發展緩慢,鎮上以路為市,佔道經營,每逢趕集日、節假日交通不暢,街道秩序混亂,城區道路四處坑坑洼洼,下水道排污不暢。

  2016年初,龍潭鎮的面貌開始發生歷史性的變化。祖祖輩輩以來,因為沒有堅固的大堤守護,洪水泛濫時,穿鎮而過的河流甚至會衝到鎮上,這也成為龍潭鎮的心腹之患。缺項目、資金,姜立剛不等不靠,採用鎮統一組織、規劃,引導5個村(社區)分段組織的實施辦法,為龍潭鎮修建了堅固的河堤,鋪設了沿河風光帶,還在河邊修築了涼亭。

  我們在龍潭鎮多重暗訪,現場看,找人問,常常聽到“翻天覆地”的感嘆。今年春節,很多在外的龍潭人回家過年,讓他們驚奇的是,路不再堵了,臭水溝居然變成了沿江風光帶。對家鄉印象“反轉”的他們,在網絡上用文字、圖片、視頻刮起了一股點讚龍潭之風。“現在在外人面前都可以自豪地介紹自己的家鄉,山城小鎮,美不勝收。”一位叫“黃龍客棧—源伢子”的網友留言。

  第一次見到姜立剛,他正坐在鎮政府裏的老舊會議室講話。這是個部署扶貧、鄉村環境衛生整治會議。姜立剛短發個子不高,坐在主席臺上的他,説話鏗鏘有力,布置工作幹凈利落。

  這位敢想敢做、行事讓人敬畏三分的中年男人,私底下覺得最對不起自己的兒子。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來扎根龍潭,而兒子在城裏跟著媽媽長大。姜立剛只開過一次家長會,也不清楚兒子在哪個班。前不久,他的兒子寫了篇作文,主人公正是這位父親。當我們看這篇作文時,他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我有著骨子裏的排斥,因為它搶走了我的爸爸。”這篇題為《我的寒假生活》的作文,開頭就毫不留情地表達了姜立剛兒子對龍潭鎮的反感,不僅因為以前這裏總是“臟兮兮”,更主要的原因還是爸爸。

  “我的爸爸是這個鎮的書記,他總是很忙,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寥寥幾次回家也都説不上話。雖然我不願意這麼説,但是我感覺,我倆更像是主與客,而不是父與子。説出來很殘忍,在外面住酒店,人們都還有選擇權,而這種事沒有。我沒有權利選擇父親,他也沒有權利選擇兒子……他愛我僅僅是因為,我是他兒子。”姜立剛重復念了一遍兒子的“選擇論”,搖頭嘆息。

  作文記述了一次家庭的衝突。“記得那次,爸爸氣衝衝地回家,我不記得我犯什麼事,只記得他很兇,他説了一句:‘以後真要好好地管你’。我低著頭,生平第一次反抗似的吼道:‘你天天不著家,有什麼資格管我’。説實話,當時我做好了挨打的準備,但迎接我的卻是更可怕的沉默,他沉默了。那個在外能説會道的父親,在我面前沉默了。”

  兒子接著記述,寒假回到龍潭,發現“小鎮真的不一樣了”,父親這次破例帶著他閒逛,介紹鎮裏的變化,作文結尾寫道:“隱隱地,我有些愧疚……我漸漸理解了父親,他是一個優秀的領導,但是,不得不説,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工作中風格剛強的姜立剛,此時不由鼻子發酸,灑下熱淚。他拿起桌上的一片紙巾,把頭別過去背對著我們。過了一會,他擦幹眼淚對我們説:“龍潭鎮現在發展的勢頭剛剛轉好,産業薄弱,任務還十分艱巨,我不敢有絲毫放松。”

  編輯老師,站在龍潭街上,只要抬頭,就可以看到當年經歷湘西會戰的那些主戰場,高聳于群山之上的車岩鷹,山頂像三角尖形的紅岩嘴……貧困和落後,不也像是一個囂張的敵人,在威脅著貧困百姓的生存嗎?有多少像姜立剛這樣的鄉村幹部,舍小家為大家,帶領老百姓與這個“敵人”殊死搏鬥。

“70多歲的母親本該好好享福,卻跟著我這樣的兒子受累”

  當金黃的油菜花,怒放于北鬥溪、龍潭鎮的河邊、屋旁、山腳下、田邊,離溆浦車程兩小時、同樣是在大山裏的懷化市中方縣半界村,紅艷的桃花正灼灼盛開,吸引了眾多城裏來的遊客。

  “獨臂村幹”向往站在桃花嶺上,在接受我們採訪時,不由回憶起了那難堪的一幕。那是他剛當選村支書,就被村民們“將了一軍”的場景。

  2017年3月,向往“施政”第一步,就是夜訪村民小組,未曾料想,本是探討脫貧的“交心會”,變成了不信任他的“批鬥會”。

  “你放著好好的包工頭不做,有錢不賺,來當這個村幹部,是想撈什麼好處?”有的村民這樣質疑,個別甚至轟他走,粗暴地説“滾”。

  向往把委屈吞回肚子裏,撂下一句話:“你們先看我的行動再評價!”

  半界村地處雲貴高原東側邊緣,山嶺縱橫,全村285戶人家零散分布在山嶺各處。村裏沒有自己的幼兒園和小學,小孩只能選擇去鄰村就讀,村民主要靠外出務工賺錢。

  5歲時一次意外,令他失去了半截手臂,目前只能靠一只手工作和生活。從小在異樣目光中長大的向往,養成一種堅韌、實幹、不服輸的性格。他做過8年的民辦教師,後因家裏修房子鋪地板,請師傅不肯幫忙,只好自己學著做,竟然靠著自己摸索,從幹了10余年的泥瓦工變成了小包工頭。

  成為村裏的“領頭人”後,他放下了一切泥工活,將機械工具都送了人。

  “交心會”之後的向往,鉚足了一股勁,全部心思都撲在工作上。去年除了除夕當天休息了半天回去吃了團圓飯,他幾乎每天都在為村裏的事操勞。從家裏到村部要走2小時山路,更多時候,他晚上就睡在村部裏。“沒有全心全意的犧牲精神,是幹不好這個工作的!”這是他的體會。

  經過一年多的努力,他帶領大家拓寬了村裏6.8公裏的主幹道,還舉辦了“桃花節”,讓部分村民破天荒吃上“旅遊飯”。鄉裏茶、土雞蛋、農家大米、自制蜂蜜,半界村的這些特産,成了城裏遊客的搶手貨,有的農戶一天能掙一千多元。

  “桃花節開始那天我還下地幹活,村幹部説遊客都來了,你要回去做飯啊,當時我還沒有做生意這個概念,這也是我第一次給遊客做飯。”半界村農婦許再梅家地理位置好,她站在自家木樓前,有點不好意思地説。就在記者採訪前一天,她還為遊客做了六桌菜。

  “村民的期望值非常高,要看得見實惠才認賬。”中方縣工商行政管理局駐半界村扶貧隊長羅寬森説。

  “以前不理解、不相信,這一年來慢慢看到了變化,向往靠得住,是個幹實事的!”鄰居鄧運南現在每天都會在碰到向往時,跟他打聲招呼。“等我老了、退了,村民們還念我,能留下一個好口碑,就知足了。”向往則這樣對我們説。

  當地村支書月工資加上績效,每月2000元許,相比于小包工頭,向往的收入一下子減少了好多。向往並不計較收入,但最讓他揪心的是不能照顧74歲的母親。弟弟和妹妹在外地工作,媳婦也在外打工,生病的老母親和他住在一起。

  去年插秧時節,向往帶隊做入戶調查,途經自家門口,正看到老母親下地翻田。當時別人家裏的秧苗都插下去了,自己家的秧苗在哪裏還沒有著落。老母親看向往不管家裏的事,沒時間雇耕種機來挖田,急得就自己下田了。

  老母親本就多病纏身,常年勞動使她患有腰椎間盤突出症、雙腿風濕性關節炎,她只能佝僂著身子,舉起鋤頭,幹一會兒,坐一會兒……

  “70多歲的母親本該好好享福,卻跟著我這樣的兒子受累。”在山嶺上的桃林裏,在遊客們的歡呼聲中,這位本需社會照顧、如今卻成“帶頭人”的48歲獨臂硬漢,熱淚盈眶。

  編輯老師,我們已經結束採訪,回到長沙。走在都市高樓大廈下面的寬闊馬路上,我們的腦海裏不斷回想此行走過的鄉村,浮現三位基層幹部的身影,感念無私相助的“寧波好人”。

  遠方有多少鄉村,正處于改變貧困面貌的歷史進程之中?有多少人忘卻自我伸出雙手,正幫扶那些被貧困折磨、需要救助的村民?有多少破舊的教室,需要修繕以遮風避雨?有多少空巢老人和留守兒童,盼望著在外務工的親人歸來?

  淚灑鄉村的採訪,深深打動著我們,也激勵我們走向基層,扎根沃土,去採集更多蘊藏力量和希望的鄉村故事。

        致信記者:段羨菊、柳王敏

        2018年4月24日于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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