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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漢耿恭“單兵守孤城”,就是這座城
2020-07-03 08:53:25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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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北向南拍攝的“疏勒城”西北角樓及城墻(2017年6月22日攝)。

  新疆石城子遺址出土的骨鏃(2016年8月22日攝)。新華社發

  “漢將耿恭的疏勒城找到了!”

  5月初,來自考古界的一則消息,讓久懸未決的學術疑團有了答案——新疆奇臺縣的石城子遺址被確定為東漢“疏勒城”舊址。這一發現被列入2019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公元前60年,西漢設立西域都護府。新疆正式納入中國版圖,從此成為中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史書記載,東漢明帝時,遣西域都護陳睦駐烏壘(今輪臺鎮)、己校尉關寵駐柳中(今鄯善縣魯克沁鎮),戊校尉耿恭駐金滿城(今吉木薩爾縣)。

  公元75年,數萬匈奴軍大舉來襲。漢將耿恭移兵易守難攻的疏勒城,以區區數百人,在斷水、缺糧條件下,竟堅守數月之久,直至援軍趕到,書寫了“疏勒城保衛戰”的光輝篇章,為中華民族幾千年來保家衛國、團結禦侮的光榮傳統,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石城子遺址是漢代中原王朝治理和管轄西域的歷史見證。此次“疏勒城”的考古大發現,澄清了此前學界對其地理方位的模糊認識,同時也是迄今為止新疆地區發現的唯一一處年代準確可靠、形制基本完整、保存狀況完好、文化特徵鮮明的漢代古遺址。其考古成果對于闡釋新疆自漢代開始就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新疆各民族文化和中原文化交流交融、息息相通的歷史史實,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現實意義。

  現在,不妨跟隨我們一起,探訪英雄之城“疏勒城”及其所在地奇臺,探尋它們在絲綢之路北道上的沉浮變遷。

  “疏勒城”揭開面紗

  夏日,天山東段博格達山北麓的江布拉克景區,綠草茵茵、麥浪滾滾。流連在連綿起伏的山巒上,遠眺雪峰,近撫翠植,領略開闊平原吹來的清風,令人心曠神怡。

  很難想象,歷史上著名的“疏勒城保衛戰”古戰場就隱身在眼前美景中。

  在奇臺縣博物館館長李遠嬌帶領下,我們沿景區蜿蜒曲折的山路下行,往一處毫不起眼的岔口拐入,繼續下山,再上坡,沒多久便來到一處緊鄰山澗的突出山嘴上。

  “疏勒城”出現在眼前。

  這裏地表盡是荒草,東南臨深澗,北面是陡坡,南面地勢雖低但坡度較大。若不是立有“石城子遺址”石碑、建有保護考古挖掘現場的彩鋼房,很難分辨此處與周邊山頭有何差異。

  “出于文物保護需要,我們最近勸返了不少慕名前來的遊客,他們很好奇耿恭當年戰鬥過的疏勒城到底什麼樣。”李遠嬌笑言。

  1972年,當地開展文物普查時發現這一遺址。因城址位于山崖之上,部分地表岩石裸露,當地人稱其為“石城子”。

  當時在西北城角尚有角堡殘跡。城內出土大量雲紋瓦當、大板瓦殘片、青灰石磚、陶器等具有明顯漢代特徵的文物。

  此後,有研究人員初步認定這裏應是漢代軍事要地,並結合史料中“以疏勒城旁有澗水可固”等描述,判斷此地可能是東漢名將耿恭孤軍對抗匈奴大軍的“疏勒城”。

  但學界對此存多種不同看法。有觀點認為耿恭駐守的“疏勒城”當位于“金滿城”所在的吉木薩爾地區;有人將之與塔裏木盆地疏勒國相聯係,提出“疏勒城”可能位于天山以南。

  “疏勒城”究竟所在何處,顯得撲朔迷離。

  2014年至2019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所對石城子遺址進行係統考古勘探和發掘,取得重要成果。

  經過6年調查、勘探和考古發掘,以及運用三維建模、考古資料數據庫等現代技術手段,考古專家確認石城子遺址平面大致呈長方形,南北長380米、東西寬280米,總面積約11萬平方米,由城址、手工業作坊和墓地等三部分構成。其中,城址依山形水勢而建,北、西面築墻,東、南以深澗為屏障,城墻西北角和東北角各有角樓1座,北墻上有馬面2座,西墻外約10米處有護城壕。城內所出土的磚、瓦當、陶罐等器物均是採用中原傳統技術和裝飾母題在本地制作。

  此次考古項目負責人田小紅及其團隊認為,石城子遺址建制上嚴格遵循漢代邊郡的軍事建築規制。與高昌故城附近“高昌壁”所屬遺物及甘肅敦煌市懸泉置遺址、馬圈灣遺址所出有關戊己校尉漢簡資料結合,共同實證了兩漢時期設立西域都護府之後,有效管轄西域軍政事務的輝煌歷史。參照文獻記載,基本確定石城子遺址即為東漢耿恭駐守的“疏勒城”舊址。

  耿恭和戰友們同仇敵愾、視死如歸、絕不投降的英雄事跡,感人至深,廣為傳頌,並永載史冊。

  史學家范曄在《後漢書·耿弇列傳》一節中附耿恭傳,介紹了耿恭生平,並詳細記錄“疏勒城保衛戰”經過。其中提到,耿恭“以疏勒城旁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期間,擊退敵軍數次強攻,遭遇斷水、缺糧危機。渴了,“笮馬糞汁而飲之”;餓了,“乃煮鎧弩,食其筋革”。匈奴想招降他,打算“封為白屋王,妻以女子”,耿恭不為所動,“與士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然而,戰士們還是因傷病、饑餓不斷減員。在堅守孤城達8個月之久,終于等到援軍時,只剩26人。隨援軍且戰且行,撤回玉門關時,耿恭部僅活13人。

  時人感佩他們的英雄氣概,中郎將鄭眾上疏:“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當匈奴之衝,對數萬之眾……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司徒鮑昱讚揚耿恭“節過蘇武”。

  范曄感慨:“余初讀《蘇武傳》,感其茹毛窮海,不為大漢羞。後覽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覺涕之無從。嗟哉,義重于生,以至是乎!”

  見證交流融合的“唐朝墩”

  史載,當時西域都護陳睦、戊己校尉蒙難西域時期,恰逢漢明帝駕崩,朝廷上下一片動蕩。

  待漢章帝繼位後,是否派兵赴西域,能否來得及拯救受匈奴所困將士,引發朝臣爭議。《後漢書》記載:“司徒鮑昱議曰‘今使人于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為寇,陛下將何以使將?’”

  如果説“救與不救”的爭論,客觀上增進了漢代人對西域重要戰略地位的認知,那麼漢章帝採納鮑昱奏議,派軍遠赴天山北麓,救回危在旦夕的耿恭殘部,並加以封賞,這一係列事件無疑增添了漢王朝的政治威望,並堅定了中央王朝繼續管理西域的信心和決心。

  耿恭率部“死守”的疏勒城,在他們獲援軍接應並撤走關內後,終于還是陷落。中央王朝對西域的管理一時間遭遇挫折。但在此役中,東漢將士們“不為大漢恥”“節過蘇武”“義重于生”的愛國精神和崇高氣節,作為中華民族一脈相承的精神追求,激勵歷朝歷代華夏子孫,胸懷愛國熱情,遠赴邊塞,建功立業,為中華民族“大一統”貢獻力量。

  離開位于奇臺縣半截溝鎮麻溝梁村的石城子遺址,驅車北行約一個多小時,即進入有“古城”之稱的奇臺縣。在縣城東北一處被圍欄保護起來的大片空地上,又一座千年古城遺址——唐朝墩古城盡在眼前。

  光緒三十四年的《奇臺縣鄉土志》記載:“古城北有廢城一座,土人相傳係唐朝徵西時所築。古城之名即取其意。”可見,今天的奇臺早在清代時已有“古城”之名。唐朝墩因北墻中部聳立一巨大土墩而得名。

  2018年以來,在中國人民大學魏堅教授帶領下,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考古文博係與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合作,對唐朝墩古城遺址進行了持續考古調查、勘探和發掘。考古發現,遺址平面大致呈不規則長方形,城址東西寬約341米,南北長約465米,按唐代裏程換算,規模約為唐代一坊之大小。清代光緒年間修奇臺縣城,從城址西南穿過,破壞了唐朝墩古城的西南區域,形成了現在不規則的形狀。

  考古工作者在早期地層堆積和遺跡中,發現風字硯、墨書“白米”“十三”字跡的陶片等帶有明顯中原風格的遺物。當前這項考古工作仍未結束。綜合已有考古發現並結合相關史籍記載,專家認為,唐朝墩是唐代庭州所轄的蒲類縣縣治所在,始建于唐貞觀年間,歷經多次戰亂,一直沿用至蒙元時期,可能在14世紀察合臺汗國時期廢棄。

  公元640年,唐王朝設庭州,州治在今天吉木薩爾境內的北庭古城,蒲類縣為其下轄縣之一。從地理位置看,奇臺位于天山東段博格達山與古爾班通古特沙漠之間的綠色廊道上,絲綢之路北道自伊吾越天山後穿行于此,是從長安至中亞碎葉城途經的重要國際通道。而始自漢代的屯田建設歷史,加上當地得天獨厚的氣候水土條件,農業經濟根基深厚,是天山北部有名的“糧倉”,自然擔負起為天山以北的軍政活動提供重要保障的職責,同時也為保障絲綢之路暢通發揮重要作用。

  “平生一顧重,意氣溢三軍。野日分戈影,天星合劍文。弓弦抱漢月,馬足踐胡塵。不求生入塞,唯當死報君。”從唐代詩人駱賓王的《從軍行》中,可以感受到當時人們從軍報國,遠赴邊塞建功立業的豪情壯志。

  這一時期,新疆與中原地區的聯係更加密切,人員交往交流頻繁,促進了各民族融合趨勢。由此,唐代經營西域開創了前所未有的新局面。

  “旱碼頭”的曲折發展

  清朝前期,中央政府平定了天山南北多股叛亂勢力,完成了統一新疆大業,于1884年設立行省。

  據《奇臺縣志》記載,乾隆年間,清軍在奇臺駐軍屯墾,1773年設縣。

  當時,關內京、津、晉商人的貨運駝隊,過烏裏雅蘇臺、科布多,越阿爾泰山,進入天山以北的準噶爾盆地,把奇臺作為駝運的終點,帶來內地的茶、布料、瓷器等商品,再把新疆的土特産、藥材等轉運回關內。一時間,奇臺商賈雲集、商號林立,貨棧、手工作坊星羅棋布。清光緒年間,奇臺已是新疆最大的商品集散地,人稱“金奇臺、旱碼頭”,與哈密、烏魯木齊、伊犁並稱新疆四大商業都會。“到了古城子,跌倒拾銀子”,這句流傳至今的民間俗語,道出了“金奇臺、旱碼頭”的繁榮富庶。

  道光年間,英勇抵禦外侮的禁煙英雄林則徐官場失意,發配新疆,經哈密、奇臺,到伊犁。短暫停留奇臺時,描寫這裏“貿易頗多,田疇彌望”。“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身處逆境仍心懷報國之志,在新疆期間,他關注西陲邊防問題並積極諫言。被朝廷重新起用後,他對西北邊防重要性的認知影響了包括左宗棠等一批後輩。

  清朝後期,西北邊疆面臨內憂外患,阿古柏禍亂、沙俄入侵令新疆局勢岌岌可危。清廷上下引發了激烈的“海防與塞防之爭”。“海防派”一度主張放棄新疆,而時任陜甘總督的左宗棠力排眾議,作出關于西北邊防問題的著名論斷:“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寇進尺。”最終,“塞防派”觀點獲清政府支持,左宗棠臨危受命,率軍西徵,並成功收復新疆。

  奇臺是當時左宗棠進疆部隊重要的購糧基地。

  在奇臺縣碧流河鎮塘坊門村,記者拜訪了當地遠近聞名的“盛大戶”。這個家族祖籍甘肅武威,先祖從軍,隨清軍入疆平定準噶爾叛亂。後就地解甲歸田,定居吉木薩爾、奇臺一帶,以農耕為生,繁衍生息300余年。

  盛氏家族的後人盛國棟是當地一名退休教師。據他介紹,回顧家族歷史,在最困難的兵荒馬亂年代,盛氏險些被滅族。

  阿古柏入侵新疆期間,大肆屠殺各族民眾,其幫兇白彥虎勢力在北疆燒殺搶掠,民不聊生。盛氏一門36人欲往原籍武威逃難,還未出新疆,在半道遭到殺戮,僅一名13歲男孩幸免。後來他參與地方民團,配合左宗棠大軍收復新疆戰事活動,直至戰亂平息,盛氏一族得以延續,並在塘坊門定居至今。

  盛國棟帶記者參觀了始建于1885年的“盛家老上房”,四梁八柱、榫卯結構、雕梁畫棟,完全參照內地民居建築樣式,請內地匠人歷時2年多打造而成,至今基本保存完整。他又拿出一張拍攝于1948年的老照片,是當時祖孫三代29人的“全家福”,記錄下“盛大戶”當年家業昌盛、人丁興旺的情景。

  “新中國成立之前,盛氏一族的歷史,既是一部從軍徵戰、開荒屯田、發揚農耕文化的歷史,也是一部血淚斑斑、生離死別、艱苦卓絕的人生奮鬥史。”盛國棟説,新中國成立後,盛家後人積極投身社會主義建設大潮,在各行各業爭作貢獻。

  從漢代疏勒城、唐朝蒲類縣走來,步入近代以來的“旱碼頭”,如今,具有深厚文化底蘊的奇臺,不僅是一座歷史名城,也是聞名于世的“中國麥鄉”、中國最佳生態旅遊目的地。

  人們沒有忘記耿恭。近年來,關于這位英雄人物的小説、詩歌、美術等文藝作品陸續問世。眼下,在石城子遺址不遠處的一處山澗旁,一座倣造漢代邊塞軍城的古城,拔地而起。

  李遠嬌告訴記者,這是正在建設中的疏勒城影視基地,目前主體工程已完成,一部關于耿恭的電影將在此拍攝。(記者 潘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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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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