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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殺幸存者:活一天就要講一天
2019-12-14 09:12:57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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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3日,江蘇南京,第六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南京全城鳴笛致哀。新京報記者 李陽 王清以

●石秀英 93歲 1937年11歲

●馬庭寶 84歲 1937年2歲

●傅兆增 83歲 1937年1歲

●陳德壽 88歲 1937年6歲

  12月13日晚,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舉辦“燭光祭·國際和平集會”。

12月13日晚,學生參加“燭光祭·國際和平集會”。

●葛道榮 92歲 1937年10歲

●岑洪桂 95歲 1937年13歲

●艾義英 91歲 1937年9歲

●夏淑琴 90歲 1937年8歲

  原標題:南京大屠殺幸存者:活一天就要講一天

  2019年12位幸存者離世,僅余78人;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開始收集幸存者後代數據

  2019年12月13日是第六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根據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統計,截至12月13日,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僅余78人。

  根據新京報記者統計,2019年已有12位幸存者相繼離世,如今幸存者記憶傳承工作迫切,紀念館今年開始收集幸存者後代數據,有老人亦自發向後代傳承回憶內容。

  這些八九十歲的老人,有的曾親眼見到親人被殺,有的自己受到傷害,他們的痛楚揮之不去,但依舊站出來講述歷史。“不知道還能講幾天,但活一天就要講一天”,“體會過生命寶貴,要珍惜生命”。

  一大家人死得只剩一兩人

  記者統計了78位幸存者中的58人,有33位超過90歲。管光鏡曾是最年長幸存者,2017年年底與世長辭,享年100歲。如今最年長的已97歲。

  南京大屠殺之下,他們遭遇了不同的苦難,有的人歷經一家數口人被屠殺只剩一二人,有的人自己也受傷,甚至終身致殘。

  現年90歲的夏淑琴當年一家9口人,有7人被殺害。當年夏淑琴一家住在城南新路口5號。1937年12月13日上午,一隊30多個日本兵來到夏淑琴家門前敲門。哈姓房主剛剛打開門,就遭槍殺。夏的父親也被日本兵用槍打死。

  母親和兩個姐姐被姦殺,外祖父、外祖母在護著姐姐時被殺,1歲的小妹妹被摔死。夏淑琴躲在床上的被子裏,因為恐懼嚇得大哭,日本兵用刺刀在她背後刺了三刀,昏死過去,直到被4歲的妹妹夏淑蕓哭聲驚醒。夏淑琴和妹妹與親人的屍體一同生活了14天後被收養。

  90歲的賀孝和與87歲的郭秀蘭都曾躲在防空洞躲避了一次槍殺。郭秀蘭回憶,父母和小妹都被日本兵打死了。防空洞裏有百十來人,救出來的只十幾人。日本兵用槍掃射完又放火焚屍,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把防空洞都燒塌了。

  而為了避難,85歲的劉民生當時一家一開始去了鄉下,但後來又回了南京。當時無處可去,他們只好住進金陵女子中學的難民區,但日本兵仍闖了進來,把人都趕到北院集合,很多人被拉上卡車,送到城外屠殺。

  堅持講只因有責任呼吁和平

  這段經歷在親歷者心中留存多年痛楚,盡管生活安穩和睦,老人執意講述回憶、留下證言,以及向日本提出訴求。

  1994年起,夏淑琴開始公開講南京大屠殺的經歷,遭遇日本作者和出版商的名譽抹黑。2000年,她以侵害名譽權為由,在南京起訴日本作者和出版商,最終勝訴。這是南京大屠殺受害者首次在中國法院對日本右翼提起的此類訴訟。

  美國牧師約翰·馬吉曾冒險拍攝的紀錄影片《南京暴行紀實》,其中記錄的幸存小女孩就是夏淑琴,而這個紀錄影片曾被作為證據使用。

  這不是個例,幸存者李秀英在日本主張名譽權案也終審勝訴。這是公開報道可見的僅有的兩宗勝訴案子。

  但夏淑琴至今痛苦,她不能理解的是,日本民間對幸存者很好,但日本政府卻不承認南京大屠殺的存在,一想到此,一想到家人,她就痛苦,就忍不住流淚,眼睛都哭壞了。她哭訴:“我沒想到我能活到90歲,還能講幾天,活一天就講一天。”

  講述本身也令人痛苦。實際上,夏淑琴的外孫女夏媛直到十幾歲才知道外婆經歷過南京大屠殺,“她在家裏也不講。”

  91歲的常志強此前在兒女眼中是一座孤島。開始講述之後,每回憶一次,都感覺“像死過一回地難受”。每次接受完採訪,或者錄完證言,常志強就要在床上躺上幾天。

  南京大屠殺主題紀錄片《女孩和影片》導演羅思曾説,這是大屠殺幸存者常見的一種心理現象。至親的家人慘遭殺害,自己卻活了下來,很多幸存者會在內心産生負罪感,因而不願觸碰這些事。

  但他們還是站出來堅持説。自1997年南京大屠殺60周年起,日本友好團體每年都會在東京、大阪、熊本等地舉行幸存者的證言集會,多位老人赴日參與,有的還不止一次。近幾年,由于幸存者們年邁,證言集會不再邀請幸存者到場,改邀請後代。

  多位老人也多年來堅持參加各種和平集會、和平證言活動。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只知道要讓更多的人了解歷史真相,拒絕戰爭,珍愛和平”,“有責任把過去的苦難講給大家聽”,希望大家不要忘記過去,“體會過生命寶貴,要珍惜生命”。

  幸存者正在老去,傳承迫切

  公開數據顯示,截至12月13日,2019年已有12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離世。馬月華,2月去世,享年92歲,萬秀英,7月去世,享年91歲,陳素華,2月去世,享年90歲……

  傳承顯得尤為迫切。

  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和老人們都在行動。多位老人給子孫輩講述自己的經歷,葛道榮將親身遭遇整理成一份十幾萬字的冊子,取名為《銘記歷史》,除了手稿給了紀念館保管,還給子孫們每人印制了一份。97歲的馬秀英的重孫女馬雯倩從小聽長輩的經歷,從上大學開始即在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擔任志願講解員。

  今年8月起,紀念館也開展了幸存者後代信息調查採集工作。截至今年11月,收集了82位幸存者家庭的761位幸存者後代信息登記表及幸存者後代家譜,並導入數據庫。

  幸存者後代中,男性396人(52%),女性365人(48%)。後代中年齡最大的為幸存者第二代,今年已經79歲。最小的一位幸存者後代,目前才5個月大。經統計,能夠參加記憶傳承行動的399人中,二代155人、三代154人、四代89人、五代1人。

  (綜合公開媒體報道整理)

  ●石秀英 93歲 1937年11歲

  “燒得一片紅”

  石秀英家住在南京七家灣牛首巷2號,家裏有7口人。47歲的父親石長福做生意,是家裏的頂梁柱。

  日軍進城前,家裏人到難民區去,但沒找到房子,就在上海路附近的山上搭了一間棚子。石秀英記得,日本人進城後到處燒殺,“燒得一片紅,沒有頭的、沒有腳的、沒有膀子的,很多”。

  日軍進城三天後,石秀英的父親被抓走殺害。石秀英回憶,除了父親,姑姑也被抓走,19歲的大哥被日軍抓上卡車拉走後失蹤。

  回憶當年,石秀英説,年輕人不能忘記過去的歷史。

  ●馬庭寶 84歲 1937年2歲

  親人被抓走集體屠殺

  1937年12月13日,日本兵進南京城時,馬庭寶一家因貧困沒路費去外地避難,最後去了難民區。日軍闖進難民區抓人時,馬庭寶正在和母親玩耍。父親馬玉泉、二姑爹楊守林、大舅溫志學、叔伯父馬玉宏以及多位青壯年村民都被抓走了。

  後來聽逃跑回來的人説,被抓走的人都被殺了,日軍將他們抓到下關江邊集體屠殺。

  馬庭寶説,自己從小失去父愛,是母親帶大。如今回顧殘酷事實,希望以歷史為鑒,讓世人知道要愛好和平。

  ●傅兆增 83歲 1937年1歲

  被母親抱著逃命

  1937年12月14日,傅兆增同母親、二姑在外遇到了日本兵。一個日本兵朝傅兆增的母親開槍,子彈打中了傅兆增的腿。然後日本兵一槍打死傅兆增的二姑。

  傅兆增回憶,母親抱著他一直跑,怕哭聲被日本兵聽到,把奶頭塞到他嘴裏堵住。母親抱著孩子翻不了墻,情急之下把院子一處墻角踢倒打開一個洞,才進到家裏去。

  傅兆增迄今感慨自己運氣好:“如果那時子彈打中我的胸膛,那多半就死了。現在想起來,自己的命真是寶貴。”

  ●陳德壽 88歲 1937年6歲

  姑媽沒有喝上糖水

  陳德壽家住三山街天京街古缽營,家裏八口人,那時母親正臨近生産。

  1937年12月的一天,一個日本兵拿著一支長槍闖到陳德壽家,想拖他的姑媽走,姑媽死活不從。日本兵刺了姑媽大腿一刀,又在她身上連續刺了六刀後走了。姑媽彌留之際説要喝糖水,奶奶剛從後面房子裏端水過來,她就沒氣了。家裏人哭成一團。

  同一天,陳德壽的父親也被日本兵抓走殺害。

  陳德壽曾兩次去日本做證言,他説覺得自己有義務、有責任把過去的苦難講給大家聽。

  ●葛道榮 92歲 1937年10歲

  一年內3位家人被殺

  日本兵進南京時,葛道榮同父母、哥姐、5歲的妹妹和2歲的弟弟逃進難民區,在作為難民區的金陵女子大學南院住下來。

  有一天,難民區來了三個日本兵,一個腰間別著刀,兩個端著帶刀的步槍。其中一個日本兵對著葛道榮的右腿戳了一刀,留下了傷疤。日本兵又把葛道榮拎起來打頭打臉,“打得頭昏眼花兩眼冒金星,分不清東南西北方向”,葛道榮説自己還沒完全清醒,他們就揚長而去了。

  葛道榮回憶,那一年自己的3位家人被殺,53歲的叔父葛之爕,1937年12月14日夜晚在華僑路家中被三名日本兵闖入殺害。55歲的舅父潘兆祥,于1937年12月挑行李到下關時被攻城的日本兵殺害。33歲的舅父王鈞生,1937年12月在煤炭港做工工地上被日本兵殺害。

  ●岑洪桂 95歲 1937年13歲

  未滿2歲弟弟被燒死

  1937年12月,日軍火燒漢中門外城墻根的稻草房,岑洪桂的父母帶著他和二妹、二弟逃出火海。當時,未滿2歲的三弟在屋內睡覺,因日軍阻止家人返回屋內,三弟被活活燒死。“我站在門口聽見弟弟哭泣著,喊了幾聲,活活地燒死了。”

  岑洪桂説,那年自己13歲,日軍將他推入火海,他的褲腿被點燃,腿部被燒傷,至今留有傷疤。當時,日軍向抱著二妹的父親開槍,子彈從兩人中間穿過,將二妹岑洪蘭的下巴打傷,鮮血直流。日軍後又將父親和其他幾名男人帶走。岑洪桂帶著受傷的二妹、母親和二弟,一起躲到了城墻邊的防空洞內避難。父親命大沒死,返回漢中門,在防空洞找到他們。

  為了活命,全家連夜跑到下關江邊,在父親朋友的幫助下渡江。他們逃到江北浦口,走了十多天的田間小路,回到邳縣老家。

  ●艾義英 91歲 1937年9歲

  父親説回來卻再也沒回來

  艾義英家住許巷村,日本兵進村後把很多村民打死。當時艾義英的母親懷孕行動不便,一家人躲在家裏。但很快,包括父親在內,多位親人被日本兵拖走。

  艾義英記得,當時她拉著父親,問他什麼時候能回來,父親回答説:“過不了多久就回來。”這是她和父親的最後一次對話。

  第二天一早,村民在平家崗發現艾家7口人,5死2重傷。姑爹手被戳穿了,叔叔兒子艾義榮渾身是血,兩人都受了重傷。其他人都死了。

  回憶當時,艾義英直念叨:“太慘了,歷史我忘不了、永遠忘不了,要一代一代傳下去。”

  艾義英的兒子黃先生説,母親在他們小時候,常和他們提到往事,她如今一年會去紀念館十幾次,只要紀念館邀請,她從不拒絕,艾義英也曾去日本參與證言集會。

  ●夏淑琴 90歲 1937年8歲

  想起家人忍不住流淚

  1937年,夏淑琴一家9口人住在城南新路口5號。12月13日上午,一隊日本兵來到夏淑琴家門前敲門,房主剛剛打開門就遭槍殺。夏淑琴的父親看到這個情形,跪在日本兵面前,懇求他們不要殺害其他人,但被日本兵用槍打死。

  夏淑琴的母親嚇得抱著1歲的小妹妹躲到一張桌子下面,但被拖出來,日本兵從母親手中奪過小妹妹摔死在地上。緊接著夏淑琴的母親、外祖父、外祖母及兩個姐姐相繼被殺。夏淑琴躲在床上的被子裏,因為恐懼嚇得大哭,日本兵用刺刀在她背後刺了三刀,昏了過去,不省人事了很久,直到被4歲的妹妹夏淑蕓哭聲驚醒。

  一想起家人,夏淑琴就忍不住流淚,眼睛都哭壞了。她哭訴:“我沒想到我能活到90歲,還能講幾天,活一天就講一天。”(記者 周世玲 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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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尹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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