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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芬清:以詩為馬救贖心靈
2019-09-06 07:45:25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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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井芬清:以詩為馬救贖心靈

  8月初,井芬清(中)在丈夫田榮貴(右)陪同下參加青海湖國際詩歌節朗誦會。資料圖片

  55歲的井芬清一直覺得,命運和自己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上天賜予她一雙修長的腿,卻又在她人生的黃金時期奪走了它們。

  她的思緒總是在不經意間回到1987年。那一年她23歲,剛結婚兩年半,有一個可愛的兒子,丈夫田榮貴是她家鄉青海省德令哈市懷頭他拉鎮農場的工人。幸福的生活就像畫卷一樣在這個三口之家面前徐徐展開。

  為了把日子過得更紅火,丈夫在農場上班,井芬清則把不到1歲的兒子送回了丈夫老家江蘇省泰州市,自己販魚,也做過其他小生意。從小就要強的她當時有一個信念,要靠雙手打拼走出農村,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當年9月,聽説兒子病了,她趕緊放下手頭的事情,買了一張去江蘇的車票。沒有人想到,那趟本該載她見到日思夜想的兒子的列車,卻把她的生活碾得粉碎。

  火車緩緩開動,只坐了一站,她忽然覺得身體不舒服,決定在德令哈市火車站下車。晚上9點多,火車進站停穩,列車員打開車門,井芬清前面的一個乘客下了車。輪到她時,已經停穩的火車突然再次開動,一只腳已經邁出車廂的她瞬間失去平衡,摔到了站臺底下。

  等到井芬清被救上來時,她的雙腿被車輪壓得血肉模糊。

  她無法接受23歲失去雙腿的現實,也不想自己成為丈夫的累贅,“打定了死的念頭”。

  這正是田榮貴所擔心的。他收走了床邊削水果的小刀,給妻子買了幾本書和一個小收音機,讓她不要胡思亂想。

  “不管怎麼樣,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田榮貴溫柔地説,“我這一輩子都會好好照顧你的。”

  然而,丈夫越是體貼,井芬清就越覺得“不能拖累這個好男人”。她總是找借口無端發脾氣,惹田榮貴生氣,希望丈夫變心,自己也好“解脫”。一次,她又為了一點小事借題發揮,沒想到田榮貴一反常態:“我知道你想死,既然你要死,今天我們倆就一起死吧!”

  井芬清驚呆了,哭著説:“咱們都死了,兒子怎麼辦?父母怎麼辦?”“那你就活下去!既然命運已經這樣安排了,只要咱們倆在一起,不管多難一起分擔,一起面對。”田榮貴堅定地回答。

  從此,井芬清再沒有提過一個“死”字。

  但該怎麼活呢?這次突如其來的事故,擊碎了井芬清的生活,也中斷了她的文學之路。從小學起,她就喜歡讀書,仰著頭看糊在墻上的舊報紙,寫的作文經常被當成范文在課堂上朗誦。事故發生前,她開始向報社和雜志社投稿,還沒收到回復,災難就降臨了。

  文學夢暫時被擱置,她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是“怎麼生存下去”,而第一關就是要面對殘缺的自己。

  1988年,井芬清到上海裝了一對鐵鑄的假肢。“就要和這個生硬冰冷的東西過一輩子了,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她在日記裏黯然寫道。

  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她可以走路了,扔掉了拐杖,也可以做一些家務。但家裏來人時,她從來不會起來走一步,有時候從衣櫃的鏡子裏看到自己走路的樣子,“真想把鏡子砸了”。

  直到有一次,3歲的兒子和一個小女孩兒在家裏玩鬧,她覺得在孩子面前無所謂,于是起身走向另一個房間。小女孩兒看到她走路的姿勢後疑惑地問:“你媽媽走路怎麼這個樣子?”

  井芬清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正愁兒子該怎麼回答時,沒想到兒子輕松地説:“我媽媽她在跳舞。”

  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為兒子的回答感到驕傲。“不管我走路的樣子多難看,在兒子的眼裏卻是那麼美,我又有什麼理由在乎別人的眼光呢?”從此,她不再害怕在別人面前走路。

  後來丈夫調到柯柯鹽場。井芬清在廠區開了一間小賣部。早上8點開門,晚上12點關門,一開就是10年。鹽場所在的烏蘭縣風沙特別大,厚厚的門也擋不住,櫃臺上一會兒一層沙子,半個小時就要擦一次。看店之余,她一直堅持看書讀報,“什麼書都看”,丈夫上貨時也會給她帶書。

  “這是一個積累的過程。”井芬清説,她喜歡讀遲子建、舒婷、席慕容等作家的作品,外國詩人裏最喜歡艾米莉·狄金森的詩歌,因為她們有著相似的境遇——25歲後,艾米莉·狄金森開始閉門不出,在孤獨中寫詩,而她則是因為失去了雙腿,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裏。

  風、沙、鹽、故鄉、親情,這些生活中的所見所悟,日後都被她寫進了詩中。2000年,為了讓兒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井芬清和丈夫決定關了店門,帶兒子到省會西寧上學。在西寧,沒有工作的她開始拿起筆,重新追逐自己的文學夢。

  “那些鹽,痛的想逃出鹵水 / 那些鹽,鹹澀的想立馬找到蜂蜜。”她在《風過柯柯》中回憶“那最艱苦的10年”。十余年的沉淀,讓井芬清內心豐富而敏感,她幾乎是抓住腦海裏那些飛舞的字符,把它們一一摁在紙上。

  “任何事物都可以入詩。”井芬清表示,自由是自己喜歡寫詩的原因。失去雙腿後,她很少出遠門,但在詩歌的世界裏,她的思緒可以盡情馳騁。“詩歌承載了我失去雙腿的一部分痛苦。”她説。

  裝上假肢後,因為腿和假肢接觸的部分皮膚過敏潰爛,再加上幻肢痛,她時常處于痛苦之中,但寫起詩來,她又對這些肉體的折磨渾然不覺。

  疼痛也是她的詩作經常觸及的主題。“你始終向我傳遞 / 疼痛,是你 / 留在傷口中的一份歉意。”“現在,我只想告訴你 /風吹給我的疼,越來越輕了。”這些或長或短的詩句表明,在詩歌裏,她的精神的確得到了慰藉。

  慢慢地,井芬清寫的詩越來越多,主題也逐漸拓展,聚集了一批忠實讀者。一個經常為她送投稿和樣刊的郵遞員知道她寫詩後,非常吃驚,主動要求加微信好友,等到她出詩集後,又第一時間拜讀。

  她的第一本詩集《清香集》于2011年出版,收錄了218首詩,書名來自她的筆名——清香。

  詩集出版後,青海省作協副主席孫勝年建議她加入省作協,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井芬清仍然害怕參加社會活動,她説自己習慣了自我封閉,對外界的一切保持著高度的敏感。了解到她的情況後,孫勝年拉著在電視臺工作的好友一起來勸她,鼓勵她“從自我中走出來”。

  就這樣,井芬清跌跌撞撞地邁出了走向社會的第一步。2007年青海湖國際詩歌節,孫勝年同樣邀請她參加。“我覺得大家對我都挺好,很尊重,沒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我。”井芬清説,“這是詩歌帶給我的尊嚴。”

  從此以後,她不再有心理障礙,開始積極參加相關的活動。詩歌也見證了她的改變,一次,她參加高中同學聚會,有感而發寫了一首詩,風格輕快而懷舊,名字叫《我們在春天裏相聚》。

  平時,井芬清堅持每天寫詩。對她來説,詩歌“跟正常人吃飯睡覺一樣不可或缺”。她學會了打字,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天。疲勞時,她喜歡聽輕音樂,睡覺時筆和本就放在床頭,以備靈感突然造訪。

  近20年裏,她筆耕不輟,寫了2000多首詩,為自己營造了一個詩歌的世界。很多詩相繼發表在國家級文學刊物《詩刊》《星星》上,4首散文詩被收錄到全國第一本女性散文詩集《蝴蝶翅膀上有星辰閃爍——百年女性散文詩選》。

  2013年,她的第二本詩集《淺藍色的時光》出版,收錄了178首詩,都是10行左右的短詩。軍旅作家祁建青稱讚:“在一個窄小篇幅中把詩作得左右逢源風生水起,足見作者出眾的才華。”

  隨著名氣越來越大,許多文友慕名前來拜訪,井芬清都熱情招待。她係上圍裙走進廚房,寫詩的手端起鍋碗瓢盆,做出一道道拿手菜。身上帶著煙火氣,人也越來越開朗。

  海西州人民醫院副院長張軍勇對她做的黃燜羊肉讚不絕口。張軍勇經常讀她的詩,覺得這位殘疾詩人的作品有一種“善意和震撼力”:“從她的詩中,能夠讀出一種堅強,一種對困難和肉體痛苦的超越。”

  現在,很多單位邀請井芬清去作報告,這是她之前沒有想到的。在西寧三中,聆聽了她報告的學生全體起立鼓掌,一直把她送到校門外還不肯離去。在今年3月為癌症患者舉辦的專題朗誦會上,一名癌症女患者含淚朗誦了她的詩,表示自己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

  還有一名銀行主管,辭職炒股賠得一塌糊涂,父親也病危住院,晚上失眠時讀著她的詩度過,“從中得到了力量”。詩歌不僅讓她完成了自我救贖,也成了她融入世界、幫助他人的橋梁。

  “我覺得這就是詩歌的意義,它能支撐人們的信念。”井芬清説,她樂意分享自己的人生經歷,“哪怕啟發一個人,也是對社會的貢獻。”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 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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