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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山城”長汀十年間如何淪陷為制毒重鎮?
2017-05-10 09:42:57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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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10年,合成毒品如何在國內爆發性增長?

  “歷史上,長汀是中國‘最美的山城’,是‘紅軍的故鄉’;現在,長汀縣被公安部列為制毒物品外流通報警示地區,外流的長汀籍人員被稱為危害全國毒情最突出的人群。”

  2014年底,福建省長汀縣公安機關偵破廖某等人非法買賣制毒物品案。供圖/長汀縣禁毒辦

  2016年9月,福建長汀縣縣委書記廖洪深寫了一封致全縣人民的信。信中,他難過地對縣裏40萬人表示,長汀,這個過去“紅軍的故鄉”,被稱為“最美的山城”的福建南方小城,如今,從這裏走出的汀籍人員卻成了“危害全國毒情最突出的人群”。

  在改革開放以前,中國大陸並不存在冰毒的流通,直到1991年,在廣東省發現了境外流入的冰毒——那裏是當時中國最為開放與發達的地區。僅在十余年後,在福建省西部山區的長汀縣,已成為中國制造冰毒原料麻黃鹼的中心之一。長汀籍人員將制毒地點從該縣擴大到全國各地,他們制造的麻黃鹼一部分運往廣東陸豐,再由陸豐制成冰毒轉往全國;更大的一部分麻黃鹼則從緬北過境,取道湄公河,通往世界各地。

  從2007年至今,長汀縣獲刑入獄的涉麻制毒人員就超過了1000人,還不包括仍潛藏著的大量精通涉麻制毒技術的人。

  而長汀縣成為制毒重鎮,僅用了短短的10年。

  “危害全國毒情最突出的人群”

  事情要從長汀縣南山鎮説起,這裏是長汀縣涉麻制毒的發源地。

  南山鎮位于長汀縣東南方向,山多地少,這裏一度是中國水土流失最為嚴重的地區,耕地少,貧瘠的紅壤也産不出農作物。歷史上,南山人愛跑江湖是出名的。隨著汀州運河的衰敗,南山鎮的商貿也日趨沒落,一批批的南山人離開家鄉開始走江湖,他們一般去算命或者做遊醫,也因此被稱作“跳漢”。當時,每家每戶都會有幾個出門的“跳漢”,掙錢回來養家。

  改革開放以後,南山人的遊醫傳統再次被點燃,他們前往更為閉塞的雲貴川地區,在那裏,南山遊醫找到了新大陸。雲貴川地區的山寨裏信息閉塞,缺醫少藥,南山的遊醫在這裏大行其道。那個時候,闖蕩于高原大山裏的一個南山鎮遊醫,都有一副標準的行頭:身穿白大褂,口裏記誦著湯頭歌,背囊裏裹著聽診器、針筒、止痛藥,以及一面“下鄉送醫”的錦旗,而最重要的法寶是一大摞青霉素。

  當初山民們對于大多數的細菌性感染引起的疾病往往無能為力,也不知道有抗生素的存在。南山遊醫們將青霉素的標簽扯掉,隨意寫上一些新的字母,或者美國進口字樣,開價數百元,對于很多頭疼腦熱的小病,自然起到藥到病除的效果。慢慢地,他們留在當地開起了診所。在雲南、貴州、四川、廣西的許多鄉鎮都有南山人開的診所,他們還彼此保持聯係。

  2007年夏天,一夥四川人前往雲南的各診所內公開大量收購白加黑、康泰克等感冒藥時,引起了在滇南山人的注意,他們發現這些感冒藥以翻番的高價轉賣給緬北地區的制毒分子,制毒分子通過提煉感冒藥中的麻黃鹼成分,再進一步制成冰毒。當時,每公斤冰毒在國內的售價為30萬元,在菲律賓則賣到了60萬元。

  “麻黃鹼”作為一種基礎藥物,普遍存在于復方制劑中,10盒新康泰克的感冒藥裏就含有4到5克的麻黃鹼。麻黃鹼呈結晶性粉末狀或針狀,白色、無臭、味苦,能夠使皮膚、黏膜以及內臟血管收縮,通過激動腎上腺素受體,減輕充血反應,緩解鼻塞症狀,因此在鼻炎和感冒治療方面頗有療效。它還能使人體的脈壓加大,血壓升高,由于血壓升高而反射性地使迷走神經興奮;刺激人的大腦皮層和皮層下中樞,使人精神興奮、失眠、不安和震顫。長期服用含麻藥物,就有成癮的可能。

  國際上早已經普遍開展了對含麻黃鹼藥物的管控。在2005年8月26日,中國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也頒布了《易制毒化學品管理條例》,對含有麻黃鹼的藥物進行列管。盡管如此,在偏遠的雲貴川地區,列管仍很難實行,加上與雲貴川地區相鄰的就是冰毒制造的老窩——緬北,這使得雲貴川地區成為麻黃鹼聚集的要地。

  從2007年開始,南山遊醫用卡車一車車地將感冒藥運往緬北,再將成捆的現金帶回雲南。當他們帶著財富回到福建南山鎮,很快就有更多的南山人一批批奔向雲南。他們向周邊的河田鎮、童坊鎮、涂坊鎮甚至周邊省市蔓延,開始做販賣麻黃鹼的淘金夢。

  蔡長興就是其中一個。2008年初,他在湖北某藥廠任銷售人員,因大量售賣含麻黃鹼藥而發了大財。他還記得2009年春節前夕,南山鎮的小馬路被寶馬、奔馳等豪車堵得水泄不通;南山鎮信用社也早早就打出了“金庫已滿”的告示,而門口仍有大量的提著大包現金的儲戶擁堵在門口。2009年,蔡長興因偽造販賣含麻黃藥的資質,以非法經營罪被判了7年刑。

  麻黃鹼復方制劑的監管漏洞逐漸引起了重視。2009年初,農業部、食品藥品監督總局聯合加強了含麻黃鹼特殊成分的藥品管控,對大量採購含麻藥品提出了資質要求。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對走私販賣含麻感冒藥,特別是對“明知制毒,非法買賣”,以非法經營罪論處。兩高作出司法解釋,使得警方打擊走私販賣含麻藥物終于有法可依。

  含麻感冒藥被嚴厲監管之後,國際黑市上的麻黃鹼價格飆升。就在這一年,南山人開始直接提煉麻黃鹼。當時,1萬元買的感冒藥,提煉成麻黃鹼後能獲得7萬元的收益。長汀警方曾計算過,如果一個人手頭有10萬元,他一個月內買藥、提煉後販賣,倒兩次,就可以賣到500萬。方法卻極其簡單:將含麻感冒藥倒進水中,攪拌到充分溶解,麻黃鹼的密度因大于水以及其他成分,逐漸沉淀,幾次蒸發後,就可以得到純度較高的麻黃鹼了。

  2010年,制毒分子又將目光轉向了中國的大西北地區,他們通過麻黃草提取麻黃鹼。麻黃草在中國西北地區是一種常見的防風防沙植被,在內蒙古、新疆、甘肅、寧夏、青海等省區廣泛生長,又因為麻黃草是一種傳統中藥材,對風寒感冒、胸悶喘咳、風水浮腫、支氣管哮喘等具有療效,國家一直在鼓勵麻黃草種植,建設了一批麻黃草種植基地。它們生長的區域地域遼闊,監管難度大。而從麻黃草提煉麻黃鹼的方法又很多,麻黃鹼屬苯異丙胺衍生物,可溶于水、乙醇、乙醚等溶劑中,因此可採用水提、醇提、醚提等方法。傳統的提取和精制方法是水煮、鹼化、甲苯萃取、草酸萃取、脫色、精制等步驟,就可以得到麻黃鹼。

  在出現大量盜採麻黃草的情況後,國家又加強了對麻黃草的採集和收購的管理,要求必須辦理許可證才能予以進行採集和收購活動。這一度遏制了麻黃鹼的原料來源。

  就在有關部門加大對走私買賣含麻藥物、提煉麻黃草的監管力度,並取得明顯效果之際,一個中國版的“絕命毒師”卻出獄了。

  2011年,長汀籍制毒分子肖積合重獲自由,也由此拉開了中國人工化學合成麻黃鹼的序幕。

  “麻梟”歸來

  “各地制毒分子都稱他為肖師或者麻梟(梟與肖同音),他是化學合成冰毒的鼻祖,是祖師級人物。”國家禁毒委副主任劉躍進曾這樣評價肖積合。

  不同于一般制造麻黃鹼的制毒分子,他們基本是農民出身、學歷低,肖積合卻是畢業于上世紀80年代的本科大學生,還曾任長汀縣質量監督局副局長,主管化學品生産的質量安全監督管理。

  長汀縣公安局副局長陳興平曾與肖積合在鄉鎮共事過3年。在陳興平的印象裏,肖積合特別聰明。“他高考那年,全國只招收二十來萬名本科生,(他是其中之一),他也是他們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大學畢業後,肖積合任副鄉長,分管科技,他對理工科很有興趣,辦事靈活,也受領導喜歡。”陳興平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後來,陳興平轉入公安係統,肖積合則進了長汀縣質量監督局。

  沒想到幾年後,肖積合因為貪污2萬元,被判刑2年緩刑2年,長汀縣質量監督局副局長的職務也因此被撤銷了。2006年起,肖積合成為了一名辦事員,他清楚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然沒有了,這個時候,老家卻不斷傳來窮親戚成為大富豪的消息。

  從金三角做“大買賣”回來的朋友,在拜年時的話提醒了他:“現在麻黃鹼越來越難搞了,從感冒藥裏提取麻黃鹼的成本很高,你那麼有文化,又懂化學,要是你能搞出化學合成麻黃鹼,肯定是億萬富翁。”

  肖積合知道其中的難度,他還得知內蒙古赤峰市的一家制藥公司花費了4年時間,才人工合成了麻黃鹼。但他所在的長汀縣質量監督局,那裏有成套的化學實驗設備,肖積合打算試一下。2009年春節一結束,他從網上下載了制作麻黃鹼的配方,網購了1公斤的溴代苯丙酮,從此沉湎于實驗室中,反復進行實驗。對于一些不會用的儀器,他還向同事請教。不到兩個月,他通過溴代苯丙酮化學成功合成了麻黃鹼。但實驗成功與規模量産還有一段距離。

  2009年3月,他分批次購買了800公斤的鹽酸,600多公斤的溴代苯丙酮,以及蒸發器、真空泵等等儀器,先在長汀縣城內某皮鞋廠制作了300克左右的麻黃素樣品,寄到雲南大型的制毒窩點去化驗,結果顯示純度不足。

  之後他將相關原料與設備搬移到南山鎮中復村水庫旁的民宅內,直到7月7日,他被群眾舉報,長汀警方把他當場抓獲。這也是全國破獲的第一起利用溴代苯丙酮化學合成麻黃鹼的案件。該案立即引起公安部高層的重視。

  但肖積合以“主觀不知”為由,拒絕認罪。最終,他在2010年4月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

  彼時,中國並沒有專門針對制造毒品原料的法律,而量刑也僅僅依照刑法第350條,以走私制毒物品罪進行懲處;而非法買賣制毒物品罪,最高判刑達10年。

  此前,肖積合早已研究透了法律的相關條例。“實際上溴代苯丙酮,麻黃素這些所謂的原料,離冰毒只有一步之遙。1公斤的麻黃素,一脫氧就成了0.7公斤的冰毒,他打的就是這個擦邊球。”劉躍進説。

  2011年元月,肖積合出獄後,在福建、江西等周邊省市瘋狂設立人工合成麻黃鹼的窩點,變本加厲地生産麻黃鹼。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僅僅在江西省寧都縣,被警方發現的窩點就有7處,沒收的麻黃鹼從幾百公斤到數噸不等。

  作為麻黃鹼合成技術在民間的首創者,他以每公斤不到千元的成本制造出麻黃鹼,每公斤賣到7萬元。他到哪裏,他的合成麻黃鹼的技術就傳授到哪裏。在通緝他的兩年時間內,警方在福建、江西、雲南、貴州、河南、山東、湖北等多個省區都發現有肖積合帶去的制麻技術。

  為此,公安部對長汀縣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抓住肖積合,這比破100個案子還重要!”但肖積合長期藏身在緬北的大山中,公安機關對他也無可奈何。

  2014年9月,警方再次獲得情報,肖積合的兒子將前往澳洲留學,父子二人已有數年未曾見面,警方判斷肖積合或許會冒險赴會。

  9月29日晚,在廈門市海滄區的一處居民房,警方抓獲了前來與兒子告別的肖積合。這一次行動的總指揮是他的前同事、長汀縣公安局副局長陳興平。

  陳興平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起他和肖積合在入獄前的最後一次談話。陳興平説:“有錢人喝茅臺不一定快樂,我們以前喝米酒,吃小菜,不也很快樂?”肖積合轉過頭,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這一次,肖積合被判刑四年半。正常情況下,他將在2018年年末出獄。

  有人問陳興平,肖積合就快出來了,警察是不是要二十四小時重點盯防他?這次陳興平覺得已沒必要了,在這幾年間,“網上到處都是他的配方,(隨便誰)在廚房裏就能做了。”

  僅在中國知網上,關于“提取麻黃鹼”的相關論文就有583篇;在貼吧、網絡社群中有更多土法提煉麻黃鹼的方案。近些年,化學合成麻黃鹼已是所有方案中的主要內容,它工藝簡單,設備易得,而這些提煉方案中往往還會附上一個脫氧的步驟,麻黃鹼就變成了“甲基苯丙胺”,它有一個更耳熟能詳的名字——冰毒。

  陳興平認為,肖積合的人工合成麻黃鹼技術的推廣是對禁毒工作一次顛覆性的破壞。制毒簡化,價格低廉,直接造成的結果就是引發冰毒幾何級增長,更多的冰毒流入社會,讓它成為了“平民毒品”,誘使更多人成為吸毒者。同時,他將制造麻黃鹼的利潤極速降低,制造者想要獲利,必須更大規模地進行生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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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聶晨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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