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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30年,將成都拍成“清明上河圖”
2017-04-29 07:59:08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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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壩壩戲 成都黃龍溪 1985年 陳錦/攝

  鳥語 成都 1990年 陳錦/攝

  攝影師陳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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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筆: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李師荀

  視頻編導:汪龍華

  H5制作:中青融媒工作室

  文稿編輯:蔣韡薇

  “成都,帶不走的只有你。和我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也不停留……”如果説,民謠歌手趙雷的《成都》用音樂給這座現代化都市涂抹了一層浪漫、文藝又略帶憂傷的色調,那攝影師陳錦則用相機記錄了這座川蜀古城最“俗氣”的一面。他用30年時間,定格了成都人的“鄉愁”。

  吃茶遛鳥的老大爺、亂糟糟的農貿集市、晾滿床單的街道、古舊的門坊、搓麻將的鄰裏……翻開陳錦的作品,一股濃鬱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

  20世紀80年代中期,陳錦開始拍攝家鄉成都的市井人文。在那個唯美攝影風靡的年代,這條路無疑是孤獨的、非主流的。

  “為何你的鏡頭只關注落後的生活狀態,而不去關注正在發展的城市變化?”不少人質疑陳錦的拍攝動機,但他並不在意,堅持拍攝成都市井題材30余年。

  多年以後,陳錦的作品得到認可。他不僅榮獲中國攝影藝術最高獎——中國攝影金像獎,還獲得了巴蜀文藝獎、中國國際民俗攝影人類貢獻獎等各種獎項,被看作是中國民俗攝影和紀實攝影的先驅之一。

  “我只看了幾張照片就來電了……歷史從容地在我們面前劃過,他的圖片鎖住了。”同為四川人的知名攝影家肖全如此評價陳錦的作品。

  1983年的深秋,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參觀的陳錦,第一次完整、仔細地欣賞了宋代著名畫卷《清明上河圖》,“畫中描繪的那些生動逼真的世俗場景,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腦海裏浮起了很多兒時記憶。”

  從南門大橋跳水,到華西壩撈魚蝦,從武侯祠粘蟬子(四川對知了的俗稱——記者注),到雜貨鋪“旋”(順手牽羊)柿餅……童年的陳錦,曾有過一段整日嬉戲的快樂時光,而他平日接觸的市井生活與《清明上河圖》有幾分相似。陳錦萌生了留住家鄉傳統市井生活影像的心思。

  大學畢業後,陳錦幾經波折,成為四川美術出版社的攝影編輯。這份自己喜歡的工作給陳錦帶來諸多便利,讓他更加自覺、主動地記錄成都乃至川西地區的影像流年。

  最初的拍攝切入點選擇了茶鋪。

  “據清末傅崇矩《成都通覽》載,當時省城成都市的街巷有516條,茶鋪454家,幾乎每條街巷都有茶鋪;到了民國,人口不足60萬人的成都,有茶鋪599家,每天大約有12萬人坐茶鋪,更有‘一市居民半茶客’的説法。”陳錦説,茶鋪就像是一個小社會,能反映各種各樣的風土人情,要了解四川、了解成都,就應該從茶鋪開始。

  為拍攝到最真實的茶客狀態,陳錦曾拿著“長槍短炮”在茶鋪裏“等鏡頭”,但總是進入不了茶館的“真實”。後來,他轉換身份,將自己從攝影師變成茶客,整日泡在茶館裏,買碗茶,與南來北往的茶友們聊事、看戲、擺龍門陣。還自費四五萬元買了一臺輕巧隱蔽的徠卡相機。

  沒人覺得陳錦是一個拍攝者,也不甚在意他手中不時擺弄的相機。所以,他總能捕捉到茶客們逗鳥、抽煙、讀報、掏耳朵等自在的狀態。

  位于成都新開街花鳥集市的蘭園茶社,是陳錦常去喝茶的地方之一。他在此盤恒十余年,不僅與當家堂倌“眼鏡”頗為熟絡,還漸漸熟悉了茶社裏形形色色的茶客。

  每天午後2點左右,是蘭園茶社最熱鬧的時候。一群喜歡玩鳥的老茶客,提著鳥籠子陸續相聚于此,一時間人聲鼎沸,鳥語花香。

  陳錦描述茶館的日常:賴大爺、俞大爺、張大爺來了,“眼鏡”不等他們招呼,就按他們的喜好擺上茶碗、泡上茶。緊跟著王大爺來了,還未坐定,先到的大爺們都要爭著為王大爺付茶錢,衝“眼鏡”大聲地喊“收我的,收我的!”而“眼鏡”會很自然地從那些伸過來的手上選取一位,然後也喊“王大爺的茶錢,裘大爺付了”。王大爺很驕傲,裘大爺更榮耀。陳錦説,茶鋪裏人與人之間的這種特殊交往,“留下很多暖心、快樂的情感,是最能打動人的地方,這不僅是我拍攝和挖掘這個題材的重要動力,也是我想要通過拍攝所表達的情緒。”

  多年後,蘭園茶社因城市改造而被拆遷。陳錦曾多方打聽“眼鏡”的下落,得知他去了一家小旅館當服務員。“見面後我才知道‘眼鏡’也曾找過我。有一次他找到我的單位,想送給我一只家鄉帶來的小白兔,可惜我不在。這讓我心裏挺溫暖。”

  茶鋪就像一個“窗口”,透過它,能看到世事萬象。2002年的一天,陳錦帶著相機正與朋友在茶鋪喝茶,一支吹吹打打的送葬隊伍由遠而近,在門口停下。只見茶鋪的師傅搬了桌椅到門口,沏了一杯茶。送葬隊伍裏的孝子賢孫抱著一位老人的遺像跪下,請老人喝茶。出于攝影師的職業本能,陳錦立馬按下快門,拍下了這罕見的一幕。後來,他打聽得知,逝者是一位喝了幾十年茶的老茶客,子孫們抬著靈柩過來,是想讓老人跟茶鋪告別,“喝”最後一杯茶……

  30年來,陳錦跑過四川上百個城鎮大大小小數千家茶鋪。隨著黑白照片變為彩色照片、膠片相機變為數碼相機,陳錦取景框裏的茶鋪也漸漸變了:低檔的街頭茶鋪越來越少,中高檔、精裝修的茶鋪逐漸興起。茶客中,雖然中老年人仍佔多數,但不少年輕人也走進茶鋪,在這裏聚會、打牌、聊股票、談生意。

  “拍茶館不是為了拍川人怎麼喝茶,而是拍川人如何生活。”陳錦説。

  他將茶鋪作為一個點,不斷向外拓展拍攝題材,逐漸構成了一幅膠片上的“清明上河圖”:小天竺街頭,一位婦人舉著奶瓶給孩子喂奶;宜賓水東門,抱著鴨子的大爺與門前走過的婦女嘮家常;街子鎮上,腦門锃亮的客人躺在剃頭攤的椅子上享受刮胡子;小淖壩的老屋前,滿臉皺紋的婆婆彎腰生火爐;水井街的門坊下,輸了牌的麻友伸手從懷裏掏錢……一個個生活瞬間,折射出一座城市的性格。

  在陳錦的作品中,拍攝于1985年的照片《壩壩戲》格外引人注目。透過高高的木質戲臺,陳錦給數百名看戲的村民拍了一張大合照。人們姿態不一、神態各異,卻都聚精會神地盯著臺上的演出。

  然而,這樣的情形只能存在于照片裏了。“輝煌已成過去,曾經在巴蜀大地上紅火了幾個世紀的川劇藝術,受當代多元文化的衝擊,顯出了日薄西山的頹勢,各演出團體更是在自身的生存運作上舉步維艱。”陳錦在一本著作中如此寫道。

  十幾年來,陳錦先後跟拍過十余家川劇團,見證了它們的興衰。位于成都水井街附近的望江川劇團,由國營川劇團的退休演員萬國兵老師“盤下”,在他之前已不知易手過多少位班主了,短則兩三個月,長則一年半載。究其原因,無非是“入不敷出”。

  萬國兵老師曾給陳錦算過一筆賬:如果每日有兩百多觀眾看戲,每人收3元錢(帶茶一碗),除去其中屬于劇場的一元茶錢,剩下的正好是當天各項費用之和。若是平時觀眾少些,只好倒貼。

  前些年,望江川劇團的駐地被整體拆掉,附近建起了成都有名的高檔酒吧和五星級酒店。

  “一個民間戲班散了,班主會在別的地方,重新召集演員,組成新的戲班。”陳錦借用一句俗語説,“樹挪死,人挪活”,戲班子要想生存,一定要著眼未來,不斷開辟新的演出市場。

  為了拍攝戲班子裏的日常生活,陳錦曾多次住進戲班,與演員同吃同住,與不少演員成了朋友。蓉藝川劇團的班主王亮便是其中一位。

  20世紀80年代末,陳錦已認識王亮。一日,兩人在望江川劇團邂逅,久別重逢,寒暄了很久。王亮的戲班正在廣漢金輪鎮的包公廟搭臺演出,便邀陳錦去“捧場”。

  臺前,陳錦看見聽戲的觀眾“人頭攢動、熱鬧非常,少説也有千把觀眾”,于是“咔嚓”一聲,拍下了《吃茶聽戲》這張照片。

  臺上,70歲的老演員和3個小孫女同臺賣力演出,陳錦覺得這是一個興旺的川劇世家。

  臺後,王亮的大女兒娜娜已化好粧,正等待上臺。當陳錦問娜娜是否準備接手家族戲劇事業時,娜娜用了一種宣言般的口吻,不假思索地回答“打死也不學唱戲!”

  對此,陳錦感慨,“民間川劇演員們很努力,喜愛川劇藝術的觀眾也很捧場,但整個戲劇市場急劇萎縮,卻是誰也無法回避的現實”。

  當舊“名片”逐漸消逝的時候,新的“名片”也正在形成。

  近幾年,被譽為“老成都底片、新都市客廳”的寬窄巷子歷史文化片區越發有名。經歷多年改造翻修,這裏的老街、老樹、老屋已與過去全然不同,歷史以另一種方式被銘記下來。

  井巷子的文化墻上,不少老照片以“二維半”雕塑的形式展現給世人。陳錦的不少照片也在其中。

  1998年,窄巷子裏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一個騎著三輪車的小菜販,在巷子中吆喝。突然有人從背後喊了一聲“買菜”,小販聽到後回眸。這一瞬間被陳錦就此定格。如今,這張黑白的老照片,一半被畫在墻上,一半被做成立體浮雕,吸引不少遊客拍照留念。

  “幸而,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變化,人們更多地需要精神上的滿足,開始關注和回顧逝去的美好。”陳錦説。

  景觀、畫冊、明信片、宣傳冊、裝飾品……陳錦的照片不斷變換形態,成為傳遞老成都印象的載體。有時,他會傷感成都的快速發展“毀掉了一些東西”,他認為這是對文化的不尊重。“作為攝影人能做什麼?就是用手中的相機,把這些即將消逝的東西留下來。”陳錦説。

  在他的記憶裏,成都的老街道很窄,許多人家面街而居;一條丈許長的竹竿橫街而過,從這家屋檐挑向那家屋檐,竹竿上晾滿了剛洗過的鋪籠罩被、內褂外衫。長長的鋪外檐廊,寬寬的街沿,大小院落裏的天井、院壩等,構成了絕佳的“共享空間”。閒暇之余,男人們在這些“共享空間”裏喝茶下棋,會友聚談;婦女們一邊做些漿洗縫補類的手工活,一邊拉拉家常;孩子們則恣意地嬉戲遊玩,待夜幕降臨,“逮貓”“擺鬼故事”等節目激動人心。偶爾,會聽到打鍋盔的師傅用搟面杖有節奏地敲擊著案板,從遠處走來。又或是補鍋匠手拿一串鐵片制成的響器,邊走邊甩,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雖然,這些記錄在陳錦底片上的成都景象有點“土、老、破”,雖然被拍攝的百姓生活沒有那麼光鮮和現代。但是陳錦覺得,他所拍攝的照片能傳達“正能量的情緒”,能喚起人們對過去的美好記憶。“當我們生活的地方逐漸被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所取代,幸而有影像與文字記錄著這些珍貴而瀕臨消失的市井與傳統文化,寄托我們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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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李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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