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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我喜歡煙火人間的感覺
2020-09-24 14:18:42 來源: 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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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近照

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遲子建説:“哈爾濱對于我來説,是一座埋藏著父輩眼淚的城。”從上世紀末的《偽滿洲國》開始,哈爾濱逐漸成為她創作關注的坐標。在哈爾濱30年的生活體驗,讓遲子建無論是在素材積累的厚度,還是情感的濃度上,都與這座城難解難分。如何獨立建構這座冰雪之城強悍的主體風貌,進行酣暢淋漓的文學表達,訴説自己對這座城市的情與愛,成為她的創作命題。

  繼《群山之巔》後,時隔5年,遲子建再次推出長篇新作——《煙火漫卷》。在這部作品中,作家聚焦于哈爾濱這座城池中的蕓蕓眾生,將人間的悲歡離合徐徐道來。

  從北極村到榆櫻院

  遲子建的童年是在北極村度過的,少年時代在這片大自然圍場中的生活經歷,讓她不斷書寫這片熟稔親切的故土。從登上文壇的第一篇小説《北極村童話》開始,作家不斷傾心打造大興安嶺山脈中的自然世界,描繪這片山川曠野裏的日常生活。此後多年的城市生活,衝刷了遲子建早年對城市的陌生感和寓居感,她從過客變為居民,作家的筆觸也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哈爾濱這座城市。

  在遲子建看來,從自然書寫轉向城市書寫的過程中並沒有“隔”的感覺。“作家要遵從自己的內心,當你覺得一個題材培養成熟以後,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都可以從容駕馭它。所以我寫《煙火漫卷》的時候,完全沒有隔閡感。”

  多年來,遲子建創作的《黃雞白酒》《起舞》《白雪烏鴉》《晚安玫瑰》等一係列以哈爾濱為背景的作品,為她積累了城市文學的表達經驗,而在哈爾濱30年的生活積淀,讓她有勇氣、力量和契機再次書寫這座城市繁盛的煙火。

  2019年4月,她開始動筆寫《煙火漫卷》。小説中,以開“愛心護送”車為生的劉建國尋找被他遺失的友人之子,不速之客黃娥帶著兒子尋找早已死去的丈夫,他們在哈爾濱因“尋找”而相遇,串聯起一係列的人物與故事,也串聯起哈爾濱這座城的歷史與當下。

  作家阿來説:“我們終于看到一個城市,就像小説裏頭最重要的角色一樣,完整地出現了。隨著劉建國、黃娥這些故事中人物的生活展開,整個城市的地理也是真切的。”

  作家格非説:“所有的人物都不是單個孤立的,小説最重要的特點是所有的人物是一群一群、一簇一簇出現,為什麼這樣?跟她描寫的整個壯闊的歷史有關。我們要重新描述周邊的世界,遲子建做了有益的嘗試。”在哈爾濱的故事裏,人物的命運相互關聯、碰撞、融合,在彼此尋找中交織出絢麗的生命經緯。

  小説中的典型環境“榆櫻院”,其實就是遲子建根據現實中哈爾濱道外區的老建築構想出來的。主人公黃娥剛到榆櫻院時,劉建國送了她兩樣東西,其中之一就是地圖。在紙印的地圖之外,黃娥也用腳步丈量著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在摸爬滾打中繪制出了自己的哈爾濱地圖。而榆櫻院這類中華巴洛克風格、半土半洋的歷史建築,正是我們觀察城市的一扇窗口。這院落褶皺深處的光華,是城市的動人側影。

  松花江畔的城與人

  對遲子建而言,哈爾濱這座“埋藏著父輩眼淚的城”,在後輩寫作者眼裏,可以是一個腳印,也可以是一顆露珠。她説:“我到哈爾濱生活已經30年了。如果你有一個孩子,他從出生到30歲,都要娶妻生子了。我和哈爾濱,從最初的隔膜到現在的水乳交融,從這座城市中我了解到它的歷史、文化、風俗,對它的感情不斷升溫,就有了表達的欲望。”這種表達的欲望,驅使著作家在哈爾濱感知城市的溫度。

  遲子建説:“我沒有別的本事,但我是比較勤奮的,我的腳、手都比較粗壯,我願意用我的手去觸摸生活,用我的腳,踏實地把我作品涉及的地方,能走到的盡量走到。像寫《額爾古納河右岸》,我要去實地看一下。這時你再駕馭題材的時候,不適感會消失,會越來越跟它水乳交融。”

  什麼是與寫作對象水乳交融?在《煙火漫卷》中,遲子建給出了答案。她對哈爾濱的四季風物、人文歷史了然于胸,對哈爾濱的城市景觀、風土人情信手拈來。從雄渾壯闊的春季奇觀“文武開江”,到夏日裏熱鬧的斯大林公園,從猶太老會堂改建的音樂廳,到化身城市建築博物館的聖·索菲亞教堂,從人氣十足的洗浴中心、哈爾濱啤酒節,到哈爾濱日常飲食中滋味濃厚的燉菜、香辣鹹香的夜市味道……遲子建建構出整體盛大、細節鮮活的哈爾濱。

  評論家潘凱雄認為:“這個作品一號主角是城市,是哈爾濱。正是這個城市煙火當中的這些平凡的人,和裏邊的自然、植物等,成就了這部作品。”

  自然是遲子建在城市書寫中特別強調的部分。書中很多情節都圍繞著哈爾濱城畔的松花江展開,第二章中黃娥的出場正逢松花江開江,正是在這裏,她發現了聯係著過往經歷的布帽。原本是城外人的黃娥,在專門寫給孩子的“哈爾濱記事”中,記錄最多的也是松花江。故事尾聲,劉建國在江邊驚醒,下決心去贖罪。在小説中,松花江不單單是地理名詞和外在風景,更是小説主角“哈爾濱”的靈魂。

  在情節故事之外,遲子建以夜市為例,來説明城市生活如何影響作家的語言。“比如在夜市裏就可以學習語言。一個賣魚的,把半死不活的魚,形容為半陰半陽的魚,多麼文藝啊!我路過一個賣香瓜的地方,商販開著一輛四輪車,我和其他人一樣,在那挑挑選選。東北人吃香瓜,得聞一聞香不香才買。我拿起來就聞,他説你別聞了,都是千挑萬選的,我車上的瓜都是進入決賽的瓜。你想想,多麼生動啊!進入決賽的瓜,你還選什麼?有預賽,有淘汰賽,它可能是已經進入八強,甚至是進入四強、冠亞軍之戰的瓜。”

  煙火人間,彼此照亮

  評論家李敬澤説:“從北極村開始,遲子建身上有一直不變的東西——那種溫暖、明亮以及天真的眼光。這其實是特別難的。”

  小説中有一個情節:主人公劉建國在最後贖罪的時候,在人性黑夜和人間自然的黑夜裏,看見的卻是滿天的煙花。這為小説增添了一抹溫暖、明亮和天真的底色。遲子建的創作特點也被概括為:“向後退,退到最底層的人群中去,退向背負悲劇的邊緣者;向內轉,轉向人物最憂傷最脆弱的內心,甚至命運的背後。”

  當遲子建寫到患者家屬候在急症室門外的場景時,作家敏銳地意識到,醫生搶救病人時呼吸機的聲音,對富人而言是美妙的音符,但對無力承擔沉重醫療費的人來説,呼吸機的每一聲鳴響都帶來錐心刺骨的感覺。

  為了寫好“愛心護送”車,遲子建進行了艱難的採訪。因為經營隱蔽,這類為危重病人提供轉運服務的人常常拒絕採訪。她後來轉換方式,以做社會學調查的名義順利採訪到了小説人物劉建國的原型。在一家位于城鄉接合部的花店中,遲子建被這位穿著皮夾克、面目潔凈的下崗再就業工人所觸動,他後來化身為小説中開完愛心護送車後,西裝革履去音樂廳聽音樂的劉建國。

  正是這形形色色的人與生活,綻放出哈爾濱的絢爛煙火。在作家眼中,“煙火”包含了多重含義:一方面,作家寫夜市,寫小吃,寫人情和復雜的人際關係,這是人間層面的煙火。另一方面,煙火象徵著哈爾濱城裏與我們同生共息的生靈。小説裏貫穿著一只小鷂子,它知恩圖報、神勇矯健,最後卻陷入未凝固的塑膠跑道,讓人惋惜這猝然結束的美好。第三個層面,煙火還象徵著良心。經歷創痛的人們,需要一場煙火去抵抗自然的黑暗和人性的黑暗。這一種煙火,可能深藏在地下,又會重回人間。

  “我喜歡煙火人間的感覺,我不經意走過的時候,就會感染人間煙火氣,所以這個長篇寫作之初確定的標題就是《煙火漫卷》。”遲子建説。而在李敬澤眼中,“原本大都市裏攜帶著各自秘密的孤獨個體,到最後能相互打開心扉,用微弱的火把彼此映照,每個人的生命就迎來了煙火漫卷。照亮的瞬間,就是每個人生命裏的奇跡時刻”。(柏玉美 )

【糾錯】 責任編輯: 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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