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賀家池在“保護”中走向消亡:復墾區倒建築垃圾
2017-06-07 08:33:31 來源: 中國青年報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圖集

  2017年版賀家池水域綜合治理規劃圖中,原湖面位置出現公路、農田,受到一些周邊村民的反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盧義傑/攝

  浙江紹興的賀家池已有上千年歷史,對它而言,二三十年不過彈指一瞬,但在這“彈指一瞬”,它的命運卻已陡轉:部分湖面變成了土地,泥漿、渣土、田地“肢解”了它。

  賀家池一度是紹興第二大湖,在水利部1998年發布的《中國湖泊名稱代碼》中,其面積為3750畝,比浙江另一名湖鑒湖還要大。

  發布湖泊代碼時,賀家池附近村民已在湖面築壩十余年了,他們抽水,挖土制磚,迅速將湖面分割為數個深坑。到2014年,水面總面積不到700畝。

  大坑成為不少人的“金礦”。他們在此倒泥漿、填渣土、建公路,甚至打算造1000畝田,以換取城鄉建設用地指標——不過,這些換取了城鄉建設用地指標和財政補貼的土地目前大多暫未投入使用;在種了麥子的那40畝地裏,雜草比麥子還高。

  在受訪政府官員看來,賀家池一部分土地性質已不是水面,正因湖的“身份”不全是湖,所以倒泥漿、填土、造田都沒有問題。至于穿湖公路,更是對當地經濟發展大有裨益,“政府已經很重視賀家池治理規劃了”。

  深坑割據湖面

  賀家池在紹興市區以東15公裏。河水流經此地後,向北匯入錢塘江,再奔向杭州灣。

  紹興市政府網站對賀家池的介紹不無自豪。據稱,賀家池或與唐朝詩人賀知章有關,湖面水天一色,西岸為魯迅外婆家,著名小説《社戲》即是以此為背景。

  這個被視為紹興名片的湖泊,1985年走到了命運拐點。周邊多名村民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他們當時在這裏築壩,建起若幹精養魚塘,此後湖面不再連成一片,泛舟捕魚的畫面一去不返。

  接下來的十余年裏,絕大部分魚塘被抽幹,後來人們在這裏挖土造磚。“挖土挖出了大坑。”當年一名磚廠負責人回憶,“最深的坑大約30米,後來這個坑被挖到380畝。”

  衛星地圖顯示,到2013年,湖內磚廠及深坑四處分散,紹興第二大湖已遭“肢解”。

  賀家池的水利調節功能也大大受損。村民們説,以前,賀家池周圍水網縱橫,紹興平原南高北低,一下雨,上遊的水就會從南向北流,賀家池以其巨大的容量發揮了強大的調蓄功能。2013年“菲特”臺風來襲時,由于失去了賀家池這個蓄洪屏障,附近很多稻田被淹,百姓家中進水,4天不退。

  2014年更糟。規劃資料載明,彼時磚廠、深坑面積合計1966畝,水域面積只有729畝,還有企業在抽幹的湖底建高爾夫球場、跑馬場,共計616畝。

  村民邵林婕在等待轉機。在她心裏,賀家池是“母親湖”,湖裏魚蝦應有盡有,幫她家度過了物質匱乏的歲月,“我對湖有感情,我要救她”。

  2015年3月,經過半年多的研究,紹興市政府批復了《賀家池水環境綜合治理規劃》。兩年後,這一規劃再次優化。“市政府已經是相當重視了。”當地一名官員評價。

  當時,浙江省正啟動“五水共治”工程(即“治污水、防洪水、排澇水、保供水、抓節水”——記者注),治水熱潮席卷江南水鄉。賀家池似乎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但邵林婕很快發現,政府的治理方向與她的設想不一樣。

  在她和一些村民看來,賀家池應該結束“諸侯割據”的格局,引水入深坑,盡量恢復1985年以前的狀態。

  一名了解賀家池情況的水利工程研究人員認為這一做法“沒有技術困難”——賀家池外的水位更高,因此,只需挖通當年築起的河堤,水就會自然流入,“不用花太多的錢”。

  完全“復湖”的另一好處在于,賀家池能灌溉、防洪,並沉淀來自上遊的某些污染物,減少下遊水域的污染。

  紹興市水利局一名負責人也向記者坦言:“憑良心説,這個湖(如果連片),至少在目前的形勢下,對整個紹興的生態改善確實有好處。”

  但獲批的規劃圖上多出了一條公路,將湖面一分為二。現有的磚廠原址、深坑,有的恢復成水域,有的則被標注為黃綠相間的方塊。這些方塊佔據了賀家池原面積的約三分之一,共有1053畝,規劃方案解釋説,這一大片區域是“復墾區”。

  一心想“復湖”的村民蒙了:所謂的“復墾區”,在1985年之前都是水,“從沒有過田,哪來的復墾”?

  不肯放棄的土地指標

  其實,在賀家池綜合治理還未提上政府日程的時候,這些“復墾區”就已在湖裏萌芽了。

  按照官方的説法,復墾是為了實現“佔補平衡”,也就是使用了多少建設用地,就得復墾多少耕地。通過這種方式獲得的建設用地指標,是中國城市發展的重要土地來源。

  2012年12月,賀家池迎來了它千年歷史上的第一塊復墾區,此後連續兩年,經浙江省國土廳批準,又各有一個復墾項目落戶賀家池。

  “這不是圍湖造田嗎?”好幾名村民找到了政府部門。邵林婕説,國家號召退田還湖,《中華人民共和國水法》等法律更是明確禁止圍湖造田,“賀家池怎麼反著來?”

  紹興市水利局一名官員向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解釋説,雖然賀家池以前是水面,但後來土地性質已變更為採礦用地、居民點用地等,“如果又把田恢復成水面,國土部門反而要查”。

  “紹興發展需要整體規劃。”該官員稱,這不能算圍湖造田。

  存續上千年的湖面,説不是水面就不是了?邵林婕哭笑不得:“如果給女人一張男性身份證,她就變成男人了嗎?”而且,30年前的抽水、挖土,本來就是違法的,“怎麼反而被默認了呢?”

  2015年獲批的賀家池治理規劃,沒有動搖復墾區的存在。規劃方案顯示,除了當年已獲批的424.5畝復墾區,湖內還有600畝復墾面積等待完成立項手續。這些復墾區全部位于原湖內的磚廠及其挖出的深坑。

  照此規劃,恢復後的賀家池水面面積約1800畝,尚不及1998年《中國湖泊名稱代碼》發布時的一半。

  “國家提出守住18億畝耕地紅線,如果沒耕地了,也是有問題的。”紹興一名官員説,復墾涉及吃飯問題,“我們也是為了老百姓的利益。”

  對于基層政府而言,復墾既是任務,也是一塊巨大的蛋糕。

  比如,賀家池內一個復墾項目所在的紹興上虞市,2011年即向鄉鎮政府發文稱,廢棄窯基地等廢棄工礦復墾産生的土地周轉指標,均予以每畝地9.1萬元的獎勵。一旦獲準立項,將先下撥獎勵資金的50%作為啟動資金。

  而只要將項目多余的土地周轉指標“由市政府統籌使用”,鄉鎮得到的補助將達每畝10萬元。

  獎勵背後是對建設用地的渴望。在這“七山二水一分地”的南國水鄉,土地是浙江省城市發展中的稀缺資源,前述文件也在開頭明言,該工作的目的之一即是“拓展用地空間”“緩解用地指標不足”。

  另兩個復墾項目所在的紹興市柯橋區,也扶持各鄉鎮的農村土地綜合整治,視耕地質量等級給予每畝1萬元至7萬元不等的獎勵。

  賀家池復墾對柯橋區的意義不言而喻。國土部門資料顯示,該區2012年至2016年的42個復墾項目中,賀家池兩個項目的面積包攬前兩名。

  在賀家池周邊部分村民的強烈反映之下,今年紹興市政府調整了這裏的治理規劃。

  紹興市規劃局公開解釋,這份新的規劃“尊重歷史並結合現狀,最大限度地退耕、退地、還湖”,且連通內外水係。調整後,賀家池新增水面650畝,共有水面2460畝——相當于原始水面的六成。

  邵林婕發現,新的規劃圖裏,表示水面的藍色區域的確多了不少,原規劃的4處農田也被刪去了。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這些復墾面積並未消失,只是在湖內轉移了:與它們面積大致相等的復墾農田,取代了原湖底的跑馬場、高爾夫球場。

  變更土地性質後繼續倒建築垃圾

  復墾農田面積還是定為千畝——佔賀家池原水面大約三分之一。但這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復墾”。

  村民張石福看到,一輛輛卡車滿載著建築垃圾奔向“復墾區”,交完“倒土費”之後,司機們將垃圾填進賀家池的深坑。

  在邵林婕看來,這些渣土無疑是對賀家池的又一次“肢解”。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近日走訪發現,在湖內的原磚廠、深坑,每走數步就能看到垃圾,既有紅磚、鋼筋、混凝土,也有塑料袋、玻璃、木樁,垃圾種類繁雜,垃圾堆長達數米甚至數十米。

  受訪的紹興官員對此的解釋邏輯與此前類似,他提醒記者,賀家池一部分土地在性質上已經不是水面。

  該官員解釋説,不少復墾區原為湖底、深坑,要先填埋建築垃圾作為填充物,再在此基礎上填土壤作為耕作層。“當然,有害有毒的東西不能填,只要按規劃做就沒問題”,若出現問題,應該由監管部門負責。

  在賀家池傾倒建築垃圾也不是新鮮事了。2013年5月,湖邊某村曾與一家公司簽訂協議,允許該公司承包賀家池80畝、70萬立方米的區域,用以填埋建築施工幹土,為期兩年。村裏可以得到170萬元。

  賀家池當時儼然成為一個有償的垃圾場,如今,這種局面仍在繼續。

  湖內“復墾”的農田,産量又如何呢?在湖內一片“垃圾的海洋”裏,記者找到一處約40畝的復墾麥田。這是為數不多的已投入使用的湖內農田,多名村民指出了其中的異樣。

  據受訪村民回憶,他們常路過此處,但鮮見有人打理。一名村民問了承包整片復墾麥田的家庭,對方稱這片田不需要承包費、水電費。

  “現在是2017年5月21日,附近麥子大多都收了,這裏還沒有。”張石福隨手剝開幾個麥粒,“扁的、空的”。放眼望去,田裏有多處一連十來米都是野草,野草在地裏瘋長,比小麥還高。

  5月22日,承包人終于雇了一臺收割機。按他的説法,這40畝麥田收了不到1萬斤濕小麥,屬于低産。現場收割工人也為這家人叫苦:“他(種)這個田沒什麼錢賺。”

  該農戶坦言,這是他第三次在此耕種,播種時無法用拖拉機翻耕,“地裏有直徑20毫米的螺紋鋼、老大的石塊”,他當時不得不花6000元找人清除了建築垃圾。

  在這片收割之後的麥地,鋼條及10多厘米長的石塊依然隨處可見。

  “哪有這樣種麥的?”多名村民分析認為,這片地可能僅是按要求作出復墾的樣子,以此獲得農田補貼。

  倒入賀家池的建築垃圾不僅有渣土,還有泥漿。湖內西側,紹興2014年設立了該市水務集團控股的建設副産品再生利用有限公司,泥漿處理費為每立方米40元。

  這是紹興市區唯一的泥漿處理地點,該公司在宣傳展板中稱,他們總投資650萬元,可將泥漿處理後制磚,變廢為寶,泥漿池容積80萬立方米。

  所謂的泥漿池,其實就是賀家池內西側的深坑。這種形式合法的“入侵”再次遭到一些村民的反對。

  新建公路將湖一分為二

  泥漿是伴隨紹興城市發展來到賀家池的。

  紹興市水利局一名負責人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選此處集中排放泥漿有歷史原因,“排放要考慮交通、成本等等,賀家池的深坑正好可以利用,當時紹興沒其他地方了”。

  “全國都有泥漿處理的難題。”該負責人説,紹興發展迅速,泥漿不斷産生,若無集中處理點,很多泥漿會被偷排到河道,對環境的危害將更大。

  泥漿處理地選定為賀家池是在2014年,當年湖內6家磚廠全部被叫停。此後,其中4家磚廠的共同負責人,其個人獨資企業成為前述再生利用公司的第二大股東。

  政府主導的泥漿治理,並未斬斷污染的源頭。這家已有泥漿池的國企,在2016年9月到今年3月的7個月間,仍往賀家池中最大的一處深坑偷排了61萬方泥漿——這差不多是該公司展板宣稱的年泥漿最低處理量150萬方的一半。

  在浙江媒體曝光之後,該公司負責人的説法是,紹興城市建設産生並送來的泥漿,比其年處理能力還多出100多萬方。

  城市擴張的勢頭,宛如利箭射向賀家池。周邊村民看到,紹興市群賢路東延工程大約有1500米穿過了賀家池原有湖面,已在施工的近700米路基全是實心的。在規劃中,僅在湖心附近留了一段長約百米的橋。

  “這麼大的湖泊,如真有穿過的必要,可以使用下穿隧道。”一名水利工程研究人員分析,直接用實心公路填埋,相當于把湖一分為二,會破壞整體生態。

  在受訪的紹興官員看來,這條路意義巨大,有利于連接紹興3個轄區,實現融合發展戰略,“要想富先修路,不然三區連不通的”。

  了解這條道路規劃的一名浙江交通學者則認為,這條公路與周邊平行線路的距離,最近處僅有一兩公裏,“有點重復建設”。

  但紹興的野心不限于公路,在這條寬60米的穿湖大道的中央,預留了11米寬的輕軌用地,地鐵二號線將在這裏經過。

  這個工程正深刻影響著賀家池的未來。在2017年調整的綜合治理規劃中,穿湖道路繼續保留,只不過,湖心的橋延長了約一倍。

  新的規劃中刪去了泥漿處理中心。官方今年年初表態,計劃于兩年後關停並搬遷該處理中心,工廠平整覆綠,中轉池則恢復成水面、濕地。

  張石福希望該中心能立即關停,否則,按每年超出其泥漿處理能力100多萬方的速度,兩年間必然還會“入侵”湖內其他深坑,“不然泥漿就漫出來了”。

  一些學者為賀家池感到可惜。受訪的水利、生態學者承認,賀家池的境遇不是孤例,全國因造路、造田而縮減的湖泊有很多,恢復原有生態非常困難,“但恢復百分之七八十,還是可以做到的”。

  對于這個有歷史文化底蘊的大湖,部分受訪學者建議,不妨盡可能“復湖”,之後再開發成旅遊風景區,同樣可發展經濟。

  “一項規劃不能純粹地説是壞還是好,應該看它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紹興市水利局一名官員稱,對賀家池應該在歷史與現實的基礎上,統籌兼顧,從紹興整體發展上進行規劃,“我從局外人的角度看,政府已經非常重視賀家池的問題了。”(文中邵林婕、張石福為化名)

+1
【糾錯】 責任編輯: 郭潔宇
新聞評論
    加載更多
    法國巴黎聖母院前廣場一男子襲警
    法國巴黎聖母院前廣場一男子襲警
    “拇指西瓜”
    “拇指西瓜”
    雨霧慕田峪
    雨霧慕田峪
    雅浦海溝動物世界探秘:“蛟龍”號5000米深海大型動物見聞
    雅浦海溝動物世界探秘:“蛟龍”號5000米深海大型動物見聞
    010020010010000000000000011101021121099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