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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嶺來信:誰是最可愛的人

2019-10-06 10:01:17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編輯部:

  剛走出苗嶺,就迫不及待地想報告採訪一線的情況。

  雲貴高原的東南部,橫亙著莽莽蒼蒼的苗嶺山脈。群山中間流淌著千裏沅江的上遊清水江,江畔有一個貴州深度貧困縣,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劍河縣。聽説這個縣有一個村的駐村扶貧隊員,自費“眾籌”買車。真的嗎?有這個必要嗎?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我們踏上了前往核實尋訪的路途。

  正是在這次採訪經歷中,我們認為發現了一群最可愛的人。在我國廣袤的鄉村,有無數最可愛的人,為了農民、農業、農村,在揮灑汗水,奉獻力量。比如那些堅守講臺的鄉村教師,執著為農民看病的鄉村醫生,從遠方來的支教者,振興鄉村的公益志願者……他們,無數正參與脫貧攻堅的扶貧隊員、基層幹部,無疑也屬于最可愛人的群體。

  “為了順利開展扶貧工作,大家一拍即合,湊錢買臺車”

  車程的艱難超出了預想,盡管知道貴州素有“地無三尺平”的諺語。

  山擠著山、水繞著山,劍河平地難尋。因為修築水電站,前些年劍河縣城要整體搬遷,可是全縣找不到一塊可以安置的平地。經上級政府協調批準調整區劃,向隔壁臺江縣“借”了一個鎮作為新縣城所在。

  劍河縣已經通了高速公路,但是劍河到南哨鎮的路卻並不好走,急劇盤旋的山路耗費2個半小時。從南哨鎮出發,跌宕起伏的山路,如過山車在山頂、山腰、山底之間俯衝盤旋。有三處急拐彎,必須倒車才能通過。中間還要穿越黎平縣的村落。經歷3小時艱難車程,我們終于來到了翁座村。

  這是一個斜挂在山坡上的苗族村落,房屋全是木樓,已經入選“中國傳統村落”。正在忙碌的駐村扶貧隊員們大多穿著草綠色的迷彩服。外界的人可能對此穿著感到好奇,然而,在貴州的扶貧隊員當中卻是“流行服”。他們説好處一是耐臟,可以節省一些洗衣的時間投入工作,再就是契合工作要求,現在脫貧攻堅確實像打仗一樣在抓。

  迷彩服使我們嗅到了濃烈的作戰氣息。確實,這個強勁的敵人就是制約山民生存的絕對貧困。把爭取脫貧出列的時間鎖定為今年年底的劍河縣,年內已經開展了兩次誓師大會,每個鄉鎮都設置為一個脫貧攻堅“戰區”,每個村懸挂了“脫貧攻堅前沿指揮所”的牌子。

  我們沒看到車,但“拼車”的事證實是真的。當天,駐村扶貧隊長開著車進城,去為易地搬遷到縣城安置點的村民辦事。全村共搬遷了78戶366人,大部分在縣城,也有少數在凱裏市安置點。易地搬遷,是脫貧的措施之一。

  駐村已三年、現有扶貧隊員中駐村時間最長的羅國志介紹,今年3月,為了充實扶貧力量,劍河縣把每個村都分成網格,從縣直機關單位抽調下派人員擔任網絡員。翁座村新增加4人,加上之前他和從鎮政府下派的楊鳳林,一共6人。楊風林有一臺車兩年來經常“私車公用”用于扶貧,可座位只有5個。

  “為了順利開展扶貧,大家一拍即合,湊錢買臺車。”楊鳳林説,4月份他們抽空趕到凱裏市的一個二手車市場,看中了一臺7座越野車。

  “老板開價3.28萬元,我們希望砍點價。聽到我們是用于脫貧,他爽快地説,我也是農村出來的,你們是做好事,我降2000元。我們説,你幹脆再降200元吧,3.06萬元,這樣便于我們6個人平均分攤。成交了,我們人均付了5100元。”楊鳳林記憶猶新。          

    車子本身買了交強險,六個都有駕駛證的人湊錢買了商業險。鎮上附近有一個加油站,六個人輪著來加油,每次加300元,油箱基本可加滿。六人當中,羅國志和楊鳳林是事業編制,沒有車補。

  “聽到他們買車的消息後,我也是非常感慨。”南哨鎮黨委書記潘盛平有點內疚地説,“駐村工作確實需要車,但鎮政府很難派車,從買車這個事看得出來,他們工作的積極性、主動性真是很高。”他還透露,還有一個村的扶貧隊員,也湊錢買了一臺二手車。

  駐村扶貧隊員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交通不便,還有生活困難,甚至安全危險。

  翁座村的隊員們目前是租住一棟苗族群眾家的木樓辦公和居住。7月的一個晚上,扶貧幹部劉明加班到晚上12點,在歸檔材料時發現櫃門不好關,使勁才把櫃門關好。第二天一早開櫃門的時候,才發現櫃門裏夾了一條五六十厘米長的毒蛇。“想想都後怕,我的床就緊挨著櫃子,後來都不敢在那兒睡了,換到隔壁房間。”羅國志現在還心有余悸。

  因為條件有限,他們還是只能住這棟木樓裏。

  貧困村民往往集中于偏遠山區,從食住到出行,有諸多不便。與這些扶貧隊員在一起,我們內心油然而生一個想法,他們真是太可愛了。他們在艱苦的條件下,沒有怨言,沒有退縮,不講價錢,想方設法去解決、去面對,熱情高漲地投入到工作當中去。

  “媽媽,等到脫貧任務完成了,你們再過來看我吧”

  長相清秀的羅國志畢業于貴州大學藝術學院舞蹈專業,家在黔東南州首府凱裏市,考到劍河縣文廣局,後來被派到翁座村來扶貧。

  “村委會換屆選舉第一天,我來了。感覺這裏特別遠、特別冷,手機沒信號,好像與外部世界失聯了。從小在城裏長大,開始很不習慣山村的環境,心裏有點酸。”

  貴州號稱“蘆笙之鄉”,踩蘆笙是苗族老百姓最喜歡的民俗,但由于缺乏條件、組織,嘹亮、清脆、歡快的蘆笙已經很久沒有在翁座村奏響了。外出打工的多,留在村裏的人各忙各的,缺乏公共交流,人心也比較分散。

  學民族舞蹈的他,利用縣文廣局是“娘家”的優勢,每年都幫助村裏申請一筆踩蘆笙的資金,平整了一塊場地。“三八節”那一天,留在村裏的人,都推開自己家的木門,帶著自家釀的米酒、儲存的好菜。扶貧隊員和他們一起踩蘆笙,大家開心極了。

  “一年一度的踩蘆笙活動,如今像我們村盛大的文化節日,融洽了村民們的聯係,提升了他們的幸福感,也使他們了解了我們。大家就像一家人,團結在一起。”

  和羅國志一樣,29歲的楊鳳林也逆轉了對扶貧工作的看法。“説實話,我從小在城裏長大,沒吃過這種苦,一開始我是有情緒的,曾想過辭職去做生意,但後來想通了,既然來了,就得把工作做好。”

  翁座村還有一個自然寨沒通硬化路,20多戶村民出行不便,他東奔西跑爭取項目、資金,新修了一條2公裏多長的通組路;和其他隊員爭取到了一個20余萬元的扶貧項目,使寨門附近28戶村民用上了安全水;村裏手機信號有問題,帶頭協調了通信公司過來建信號塔……組織村民搬遷、發動黃牛養殖、推進村容整治等,他的駐村工作辛苦而又充實。

  楊鳳林的女朋友是本鎮幼兒園的老師。在雙方父母的催促下,他們原本打算今年10月份訂婚。但是全縣的脫貧攻堅出列進入倒計時,10月前後正是最緊張的時候。為了不耽誤脫貧攻堅工作,楊鳳林要求把訂婚日期推到了明年。“我們雖然在同一個鄉鎮工作,但由于路程遠,我節假日難休息,一個月也只能見一次面,女朋友能夠理解我的工作。”

  羅國志是獨生子,家在凱裏。“兩年前,我告訴家人,要被派到一個很遠的村扶貧,外公、父母都支持我,‘你要盡自己力量,幫助村裏解決一些問題’,他們每次都這樣教育我。”

  他的父母都是州木材公司的下崗職工,當年都出差來過南哨鎮,收購銷售木材。如今,國家推出生態林補償政策,山上森林都被保護起來。他們一直想來村裏看望,但羅國志沒答應。“路程太遠;村裏的條件這樣,不想讓他們看到擔心,平常電話、微信也是報喜不報憂;脫貧攻堅任務重,我們工作忙,真的難有時間陪伴他們。”

  當我們來訪時,青翠山腰間一層層金黃的梯田裏,村民們正在收割稻谷,田野上回蕩著電動打谷機的聲響。羅國志輕聲告訴我們:“我説,媽媽,等到脫貧任務完成了,你們再過來看我吧。”羅國志和家人“預約”,明年春天插秧的時候,請他們到村裏來。

  編輯老師,對于所駐村落而言,扶貧隊員絕大多數是原本陌生的“村外來客”。他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人並沒有在農村長大。他們讓我們感到可愛,是在于當他們的腳上沾滿泥土的氣息,身上染上稻花的香味時,他們很快深深愛上了腳下的土地,把這裏當家;很快愛上了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把他們當作親人。

  “爸爸,你什麼時候再回家做客?”

  結束翁座村的走訪,我們夜色中一路顛簸,回到南哨鎮時,已經是晚上10:30,苗嶺初秋此時寒意襲人。走進鎮辦公樓,光線暗淡中的一樓高懸電子屏顯示:

劍河縣南哨戰區

距2019年脫貧攻堅

僅有102天18時39分

  走入旁邊挂著“脫貧攻堅前沿指揮部”牌子的辦公室,裏面燈火通明,座無虛席,大家正在整理扶貧資料,帶頭的是分管扶貧工作的鎮武裝部部長龍楓。

  讓龍楓感動的是鎮扶貧工作站站長楊通燕。扶貧工作站的活,緊張、艱苦,但楊通燕已經連幹了四年。有一次,住在縣裏另一個偏遠鄉鎮的母親高血壓發作,急需送醫院,但卻無人護送。他向龍楓請假,龍楓同意了——盡管那天有一個緊急的任務,必須晚上12點鐘前完成,而這項工作只有具體負責的楊通燕最清楚。

  正當龍楓組織人趕任務時,意外的是,晚上楊通燕的辦公室亮起了燈光。原來,當天他從鎮上出發,趕到鄉下把母親送到縣城辦好住院手續,把母親委托給親戚後又奔回鎮上。“我不知道那天他是怎麼來回的。從縣城到他老家,單程也要6個小時,把醫院的事安置好,還要趕2個小時車回到鎮上……”

  龍楓自己的“尬事”,也被潘盛平“抖”了出來。去年年底,龍楓正在辦公室加班加點忙扶貧工作,6歲的兒子進來了。“爸,我媽讓你去離婚。”龍楓回了一句:“你就説,我沒空。”

  龍楓知道,老婆對自己一肚子火。第二個小孩剛出生2個月,他因為脫貧攻堅任務重,沒時間幫助照顧。家裏在縣城買了一套房子,老婆既要照顧孩子,又要折騰裝修。“她把離婚協議都起草好了,我沒時間看。”

  在外面的妻子也進來了,擺開架式:“走!”

  “我説,我離婚,必須徵得鎮黨委書記同意,你先去找書記。”龍楓急中生智。也許是這句話把妻子“唬”住了,她終于沒上樓去找。

  如今,夫妻關係緩和了。“前天房子終于裝修完了,都是老婆弄的,我還沒來得及去看。”身材壯實的龍楓,講到此時眼圈紅了。

  不僅僅是翁座村,不僅僅是南哨鎮,在劍河縣,無數投身脫貧攻堅的工作人員,都正在奮力拼搏。“爸爸,你什麼時候再回家做客?”當爸爸出門的時候,3歲的孩子揮手告別發問——這是我們在劍河聽到的家庭故事之一。

  參與扶貧的同志們,由于責任重、壓力大、工作緊從而疏于照顧家庭、照顧自己。他們“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已經是一種普遍現象。他們有的自嘲,扶貧隊員在家裏“地位不高”;有的內疚,照顧別人的媽,卻難以照顧自己的媽;有的自敘,“腳上有泥水,身上有汗水,眼中有淚水”。據我們從貴州省扶貧辦獲悉,全省近年來已有72名幹部倒在了脫貧攻堅一線。

  當然,他們當中也有少數不稱職的,然而絕大部分人是用實際行動以“小我”換取了“大我”。在我們面前,他們並沒有豪言壯語,因為他們認為,像他們這樣的付出,在扶貧一線工作人員實在太普遍了,不值得多説。當他們向我們傾吐心聲的時候,坦言的更多不是“酸”“苦”,而是“甜”,是工作中的成就感和獲得感。這正是我們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的可愛之處。

  從2012年至2019年8月,貴州的貧困人口從923萬減少到155萬,減貧人數全國第一,貧困發生率從26.8%減少到4.3%,33個貧困縣成功脫貧摘帽。劍河縣的貧困人口,從近8萬人,減至2.6萬人。翁座村的貧困人口由576人降至248人。2013年開始精準扶貧,2016年打響脫貧攻堅戰。“2020,貴州將徹底撕掉絕對貧困標簽!”這是貴州的誓言!

  在村裏路過,如果恰逢“飯點”,羅國志總是被村民挨戶邀請到家吃飯。“工作得到他們認可,我的心情就像山泉水的那樣甜。”他説,“當我真正融入這個村,看到因為我們的工作使村民幸福感提升了,我也覺得無比幸福。”

  兩年來,楊鳳林已經記不清開了多少夜路,走了多少山路。現在全村村民基本都認識他,所負責自然寨的貧困戶,他都能一一叫出名字。提到為村民辦理的修路、建信號塔這些實事,他為此感到滿臉的自豪。“這是我人生最大的榮幸。”

  以上就是我們報告的採訪素材,我們試圖用筆記錄下這些最可愛人的一些側面。讓更多的人走近、理解他們,也就走近、理解脫貧攻堅,走近、理解這場與絕對貧困的歷史性較量。

  致禮。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段羨菊、施錢貴)

[責任編輯: 吳雨 黃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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