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祖芬委員:到美林家作客  
 
2004-03-12
   

  中國文聯網訊:韓美林説,傍晚6點在住地飯店門口集合,去他家。正是兩會期間,幾個朋友分別是文藝界三個組的委員。6點一到,很整齊地在飯店門口會合了。張賢亮駕著他從寧夏開來的寶馬車,一旁坐著馮驥才。後座是王鐵成和魏明倫。我和美林、潘虹、陳鐸、陳鋼、吳雁澤、郝駿坐上一輛中巴,向東郊開去。

  不知誰説了句:張賢亮他們知道去哪裏嗎?美林有兩個家,一個在市中心,一個在近郊。美林只説去他家,沒説去哪個家。藝術家説話如作畫,只求感覺,不求準確。美林一聽這話,傻愣愣地眨巴起大眼睛。郝駿拿起手機給大馮打電話,果然,他們已經背道而馳地開進鬧市。張賢亮的寶馬第一次在京城閃亮登場,只是寧夏車主不認路。車上就王鐵成是北京人,偏偏進了車就迷醉在三十年代的上海老歌裏,夜上海,夜上海,張賢亮愛往哪開就往哪開。

  終于到了東郊美林的家。鐵雕、木雕、鈞瓷、紫砂、布藝、字畫……他心臟病後體弱,一時不敢作畫,那一段就寫“天書”,那是他搜集的3萬個古篆字,至今沒有人能看懂。美林用書法寫下來,供他人研究。然而一寫又停不下來,大約一米見方的書法,兩天半寫了180幅。又見一幅大約兩三米長的人體畫,那種渾然天成把我們全鎖定在畫前。張賢亮一下坐到地上,再走不動。

  張賢亮從不輕易誇獎別人。但是在美林工作室,他是被震撼了,連連説:真是不能想象,不可思議。光是鈞瓷,美林就燒出7百多個品種。而美林,小娃娃似地笑著問我:好玩嗎?好玩嗎?

  飯間魏明倫激動之下站了起來,説:我要站起來致詞。明倫有個愛稱“小鼴鼠”,張賢亮笑:你站起來也不高。然後王鐵成故作領導狀致詞,大家大笑。就有人要他學一下周總理講話,剛才還在調侃的他突然一臉肅然:這可不行!

  從來鐵成逗樂,真可以笑倒江湖。但是即便笑鬧的時候一講周總理,他便肅然起敬。我不由生出一份對他的敬重。

  潘虹容易給人冷美人的感覺。不施脂粉而尤其地顯著美的品位和美的氣質。走近潘虹就感覺著她內在的溫存、關愛。兩會期間她一直念叨著在上海的謝晉謝導。席間她不停地站起來幫助收碗遞盤的,不忍心看著美林太累。有位女工,從廚房端著剛炒好的菜,走到桌邊一個一個遞給每一個人。美林每每坐不住,也去端一盤盤的菜,走到每個人身後挨個兒端給大家。我們的身後,常常有一名女工和一名“男工”一起忙乎。

  有時真覺得美林好像一名長工,為生于斯長于斯的這方土地,為所有這方土地哺育的人。他那去村裏、山裏的大篷車,已經行駛三四萬公裏。

  再説飯後美林給我們寫字“玩”。潘虹説起以前美林給她的畫,她挂在家裏,可是每天有半小時會曬到陽光,會不會使畫受損失?美林説畫最好不要被陽光照射,不過曬壞了也沒什麼,他自己永遠在否定已經畫好的畫。晚間開車來的濮存昕説美林給他作畫,一畫完他趕緊收起,否則怕美林又拿起撕了。

  美林給小濮畫畫的時候,大家都圍坐著聊天。美林終于畫完了,走來往長長的電視櫃上一坐。其實,長沙發上完全還坐得下幾個美林,但他是那樣誠心誠意地待客,只想把一切都讓給客人,他坐櫃子上就行了。而且一坐下就喊:吃黃瓜!吃黃瓜!

  茶幾上擺著一大盆嫩嫩的小黃瓜。只是此時誰還吃得下?再説都是老朋友了,吃得下的話還會客氣嗎?但美林是“長工”,他剛用字畫款待客人,又拿黃瓜奉獻各位。在他,什麼都只想捧出來端出來。黃瓜一如字畫,字畫也是黃瓜。

  完全不心疼美林的人,有一個。那個人就是韓美林自己。

  他累極而在浙江心臟病突發,做心臟搭橋手術時動脈破裂,胸腔噴血,像這種情況,一萬個人裏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手術和住院的前前後後,美林從不對人説他是誰,沒托任何人,小濮講話:一般人住院都要托個熟人,美林是太不在乎他自己了。醫院並不知道投奔他們醫院的這個病人是誰,只是這個病人命大,萬分之一地活下來了。或許,這個萬裏挑一,多少萬裏也不一定挑出這麼一個人,上蒼自然在冥冥中要助他一把。記得10年前剛認識他時,他自我介紹:“我是一只快活的大蒼蠅。”恐怕很少有人自稱大蒼蠅。只有裏裏外外和蒼蠅不沾邊的人可以自詡蒼蠅,當然,還因為毫不在乎自己,更毫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

  他的寫祖國的一篇散文,開頭有這麼幾句:祖國這兩個字,她就讓我哭讓我笑,讓我激動不已、狂情亂泄。讓我捶胸頓足、仰天長嘯,讓跪就跪,讓磕就磕。

  太愛這方土地了,就太不在乎自己,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就只想獻出敞開的自己。第5次《韓美林藝術展》的3300多件作品,決定全部捐贈給北京。正在籌備的第6次藝術展,大約3000多件展品,將全部捐贈他母親的故鄉浙江。我想起幾年前有一次他説:即使有一千個理由,你不愛國就是孬種!

  午夜,我們上了車要離開美林家了。美林站在車外,從車前到車後地走著,用兩手交叉著挨個兒拍打一塊塊窗玻璃,好像一下一下擊著我們的手心和我們告別,好像眼看就要拍碎窗玻璃飛身進來投入到我們大家中間。

  美林是大家的。(全國政協委員陳祖芬)

    來源:2004年03月12日  中國藝術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