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懷昌:明山大嫂
http://www.cflac.org.cn    2006-11-10    作者:來源:中國文聯網
 

    那一夜,月亮沒有出山,星光依舊黯淡,頂天的山峰靜靜地聳立著,她的背影橫臥在山谷中。悠悠的求愛的山歌遠遠地傳來,倣佛告訴人們:這裏有跳蕩的生命。黑黑的夜色裏,那緩緩走動的霧在編織一張巨網,把這人世間的一切都網在其中,顯得蒼老而憂鬱。

    我背著行李敲開大嫂的門,開門的正是她:“早聽説你們要來了。”言語不鹹不淡,然後就沉默著。待到月亮從山谷裏爬上樹梢的時候,木樓門前的石板小路灑上一層斑駁的月色,如水如絲,交錯復疊,填滿了差不多被人遺忘的腳印。山村人曾經為了一片溫熱的凈土,一片鮮嫩的日子,一片翠綠的茶林,一片水汪的稻田,多少代侗家人把真誠釀成愛與美的紅雲,早晨與傍晚輕柔地撫摸著每個人的靈魂,留下一座座做人標準的豐碑。

    我説今晚月亮真好。

    她説月亮是好,就是日子太艱苦。

    在這個年代,日子的確是艱苦的,要不然上級怎麼會派工作隊來呢。然而,工作隊的日子實在是難熬,何況幹部與群眾的心靈又隔著一堵厚厚的墻:工作隊員不準喝酒,不準吃肉,就連小溪流裏的蝦米也不能吃。這一切,大嫂都看在眼裏,一直沉默無語。

    大約過了兩三個月,大嫂突然問我:“山村的人好嗎?”

    好,真好,心靈像瑪瑙一樣透明。那晚,她給我喝了一碗湯,湯面上撒了一層蔥花。我不假思索地喝了,然而,那湯流到胃裏,我的心突然震顫起來,大火在我胸脯裏燃燒,把我有生以來的虛偽全燒光了,剩下的,只有從靈魂深處流出的淚珠,嘀嘀噠噠地落在湯碗裏。

    我喝,大口大口地喝!因為從這一刻起,我懂得了愛,懂得了人。月下,那古老的木樓,生命在那裏近于凝固。在這個山村裏,世世代代,生命常常以正直與頑強的方式存于一階一階的石板上,翠翠的竹林,綠綠的茶山,蒼蒼的杉樹,悠悠的白雲,銀白的溫柔,純金的熱烈,玫瑰的黎明,生命就在這種境界中創造與升華,雖然遠離安逸,沒有舒適,但那被美與愛沉浸過的靈魂,就珍藏在那紐扣的後面。

    “大嫂,這湯……”

    “嗨,我們農家樂唄。”她笑著。

    “可我沒有做什麼大事。”

    “只要心裏有我們就夠了。”又是咯咯的笑聲。

    大嫂的笑聲,引發了我去尋找月亮的世界,我想大聲地吶喊:“當你的歡樂與悲哀變大的時候,世界就變小了。”原來,我喝的是大嫂偷釀的糯米酒。

    “大嫂,你讓我犯了紀律了。”

    “你們也是人嘛。”

    我們是人!對,是人。愛,對人竟是這樣難忘。盡管大山的險峻,阻隔了一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暢通,盡管大山賜予我的多是痛苦與辛酸的回味,但那山寨人積蘊已久的情感總是增加了峰巒的高度。

    有一天,工作隊員集中在公社開會。大嫂用一個葫蘆殼為我裝中午飯,在飯的上面放了一層芥菜,並關心地説:“飯是各家各戶做的,吃飯時可以坐到一邊去慢慢吃。”我説知道了,心想她是不是怕別人看到這些青菜而説東家苦寒。其實壯家人總是不離青:芥菜、空心菜、蘿卜葉。我就曾經吃過酸蘿卜葉,在那個年月,用來送稀飯,還真好吃。散會後吃飯時,我才發現原來在芥菜的下面偷放著兩團瘦肉。要是吃下去嗎,必然違犯上級規定的紀律,扔掉吧,我對不起大嫂,她是怎樣地從孩子的碗裏省下這點瘦肉,放到我的葫蘆飯殼裏來?人們説,在沒有月亮的晚上,她就是月亮,在沒有太陽的冬天,她就是太陽。吃!“你們也是人!”大嫂在鼓勵我。“其實她心中也有我們吶。”

    歲月如流,幾十年過去,在人海茫茫中,稱得上一個人,不容易。明山大嫂,一個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