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玲:綻放在心頭的金薇——一張老照片的故事
http://www.cflac.org.cn    2006-11-10    作者:來源:中國文聯網
 

    27年在人的一生中意味著什麼?在有些人,是半輩子,長壽者,則可以説是三分之一人生。

    但是,當27乘以365,所得的數字就很教人眼睛溜圓了:9588天!

    如果把9588天再乘以24小時,或者再乘以分分秒秒,那該是怎樣嚇人的數字?

    非是我在做數字的彎彎繞,我一向最怵數字。不過,當我凝視這張27年前的照片時,腦海裏的確電閃雷鳴,而被記憶的熒光屏同時照亮的,就是這樣一串教我驚嘆的數字。

    驚嘆的同時,淚花卻珠碎玉裂般滾過心頭,它沒有從我的眼眶中滴落,卻如秋葉滿地一樣颯颯作響,卻如清潔工沙梅手中的金沙一樣,一顆一顆漸漸集攏成一朵凝結在心頭的小小金薔薇。

    27年前——1979年的那個臘月,有多少朵金薔薇開在全國文藝工作者的心頭啊!

    我無法不用這樣詩情畫意的語句,回憶當時召開的全國第四次文代會,這張照片的背景就是全國第四次文代會中的第三次作家代表大會。

    照片中最年長的是冰心先生,“一身便裝衣衫,一雙黑布鞋,母親似的穿著,母親似的裝扮……”我曾在一篇小文中這樣回憶冰心先生。那天,她也是這樣一身便裝衣衫,黑布鞋,母親似的穿著,母親似的裝扮。先生慈祥溫和地笑,像母親像祖母那樣慈祥溫和地微笑著。

    劉真穿著一件淺駝色秋大衣,本來不太白的劉真,臉頰真像在莊稼地裏

    幹了活回家似的又紅又黑。但她笑得很燦爛,就像陽光直照莊稼地的那種生猛活跳的燦爛。

    另一位笑得更開心的是茹志鵑。兩年前(1977年)我就已經敬識茹志鵑,並在東亞飯店同居一室開了4天的全國短篇小説座談會,因此,對她更是全然沒有陌生而只有親切之感,我不但熟悉她的容貌,還有她講話的聲音和表情。從表情手勢看,那會兒,好像是她首先講了句什麼才引得我們“全體莞爾”的。

    張潔也在笑,笑得優雅而迷人。張潔啟齒微笑時總會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那時我就覺得張潔很漂亮,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而是很有韻致的美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張潔那時剛屆不惑之年,真是才貌雙全才智過人,一頭黑波浪的長發配一件那時少見的黑絨大衣,洋氣而瀟灑,張潔就是這樣出類拔萃!

    我當然也在笑,以我素有的憨笑。雖然在這個場合,我是30余歲的“小字號”,但與她們在一起,卻並不令我羞怯或緊張。因為,我曾像仰望高天星星般仰望的冰心先生,早以祖母和母親般的親切令我越發敬重而毫不拘束;因為,我曾十分崇拜的《百合花》和《長長的流水》的作者茹志鵑和劉真,她們亦都親切如家人;再是才情橫溢的張潔,雖然是初識,但她早已讓《從森林裏來的孩子》牽走了我的心,更何況還有那《不能忘記的愛》……

    我們為什麼在笑,我已忘了。忘不了的,惟有彼時的燦爛陽光;忘不了的,那是文藝界的一個春天的聚會。經歷了打砸摧毀摧殘人性的歲月,雲開日出,陽光照到人們的心底,一句話,一個誘因,就會催生快樂,噴發笑聲,臉上就會燦爛起來,無須作秀作微笑狀,一切都很自然。

    我還記得,這張照片是新華社記者王子瑾同志在無意中快手快腳搶拍的,當她按下快門後,我記得當時作協大會主席團主持人之一的李季同志曾説:怎麼不把丁玲同志喊來?她一來,你們就是地道的“四世同堂”了!——可當時,前後就是沒見丁玲。那是大會中休息的片刻,她大概是碰巧與老伴陳明同志到別處休息去了?

    我曾比喻作家于創作,猶似癡情的莊稼漢。而今,反復凝視四代癡情莊稼漢的合影,真教人感慨萬端。

    冰心先生在本世紀初乘鶴歸去,茹志鵑亦已仙逝,劉真早在上世紀80年代末就去了國外而沒有消息,張潔雖然常居北京,可是,美國的女兒家也是她的常住之處,我與她也是多年音訊稀少;回頭再看我自己,也從當時主席團最年輕的“青年作家”成了已過花甲早生華發孫輩繞膝的人了……

    我在感傷嗎?不,年華似水是自然規律。雖然不無惆悵,但子瑾同志為我們留下的這一瞬間擷珍,真正保存了永不風化的歲月,而灑落心頭的,仍是那一片不會消褪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