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百年 滄海桑田
http://www.cflac.org.cn  2007-04-26  作者:桂 傑  來源:《中國青年報》
 

話劇百年的時間點,像一道電閘,那麼輕輕一合,就開啟了話劇界人士如潮的思緒,話劇在當下遭受的挑戰、亟待解決的問題以及面對未來的憂思,都在這一刻奔涌而來。

1907年,春柳社上演《茶花女》和《黑奴吁天錄》,從此中國話劇從傳統的戲曲中脫離而出,開始了中國話劇的歷史。百年了,中國話劇經歷了沉沉浮浮,在跌跌撞撞中一步步成長,在中國近現代文化史的道路上一路風華,滄桑無數,榮光無數。

2007年,中國話劇踏入了第一百個年頭。

曾經有人通過三個標志來判斷話劇的繁榮盛衰:第一出人才;第二出作品;第三出觀眾。可當下,話劇演員都通過出演影視作品揚名立腕,再反過頭來給話劇捧場;其次,話劇舞臺的原創精品屈指可數,缺乏優秀劇本已經成為困擾話劇發展的重要問題;此外,近年來超高的票價把戲劇觀眾拒之門外,還有些觀眾在很多商業化的話劇演出中找不到北,大批的戲劇觀眾流失。

一種觀點認為,話劇的“黃金時代”是抗戰時期,而現在只能列入話劇發展的最低谷。戲劇導演張廣天甚至在話劇百年之際直指“話劇已經死亡”,還要為話劇舉辦追悼會。

“很多話劇還是停留在‘做宣傳’的階段上,並沒有什麼藝術作品,也更談不上什麼産品。雖然大制作、大盤子很多,但很多都是‘做戲’、老百姓感興趣的並不多。”張廣天説,“如果文藝創作和生産停留在做宣傳的局面,便沒有任何作為,也沒有任何優勢。文藝只有獨立出來自己生産自己銷售,才有它特別的優勢。”

話劇百年的時間點,像一道電閘,那麼輕輕一合,就開啟了話劇界人士如潮的思緒,話劇在當下遭受的挑戰、亟待解決的問題以及面對未來的憂思,都在這一刻奔涌而來。

話劇不能把知識分子傳統拋棄

1907年2月,中國留日學生李叔同等發起組織的學生藝術團體“春柳社”在東京演出了《茶花女》片段。同年6月,“春柳社”成員在日本上演了話劇《黑奴吁天錄》,引起了強烈反響。之後,同年夏天,另一個演出團體“春陽社”在上海成立,將這部《黑奴吁天錄》搬上了國內舞臺。

今年4月27日將在北京朝陽文化館“9個劇場”演出的話劇《尋找春柳社》,講述的就是以這段歷史為背景的故事。該劇的編劇李龍吟説:“話劇這種形式之所以在當時受到如此熱烈歡迎,就是因為它當時是推廣新文化和革命思想、自由思想最好的表達方式。學生們想要表達自己的民主革命思想以及反封建的思想,唱舊戲不行,舞蹈、音樂、美術也不能完全承載,只有話劇這種新的表現形式能夠傳遞這種新價值、新的文化。”

國家話劇院副院長王曉鷹説,話劇最初引進中國,很大程度上依托了西方話劇2500年積累的經典文化基礎,這種積累形成了話劇的傳統,就是關注人的困境,反映人的矛盾,剖析人性的復雜性,表達對人的感悟。

而當下,話劇的發展又遇到了一個重要關口。當前,全社會都在轉型,文化也正遭遇市場化的潮流。話劇的獨特本性在哪裏?話劇的商業屬性和文化屬性之間應有怎樣的關係?這些問題再次引發關注。

話劇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有過最慘淡的時期,當時小劇場話劇的興起被看成話劇迫不得已的逃亡,“當初做小劇場有什麼社會抱負根本談不上,第一步就是想有口飯吃。”當年熱衷參與小劇場話劇的牟森曾經如此坦言。

“孟京輝的小劇場話劇在當時有他的意義,他把一些白領連哄帶騙地拉回了小劇場,看戲成了中産階級的一種時尚和身份符號。”社會學者、劇作家黃紀蘇説,“上世紀90年代初,孟京輝搞的小劇場話劇在某種意義上完成了‘救亡逃荒’的任務,甚至讓話劇解決了溫飽問題,還似乎變得很體面。”

但是在此之後,話劇在小劇場的蓬勃興起和各種商業劇目的頻繁推出,使得話劇在貌似繁榮的同時也呈現出係列問題。

“戲劇在當下的問題之一,就是離開了它原有的傳統,成為一種非知識分子、非社會論壇的東西,很多人到劇場的惟一目的就是找樂子,這些贏得滿堂笑聲和掌聲的戲劇卻不是知識分子戲,沒有任何的文化含量和思想含量。這是可悲的。”對此,黃紀蘇感到痛心疾首。也正是因為要實現戲劇“社會論壇”的功能,黃紀蘇在2006年出任話劇《我們走在大路上》的編劇,對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在發展中所走的道路進行梳理。

黃紀蘇説:“迎合市場、彰顯戲劇的娛樂消費功能,不是不好,但是不能把知識分子傳統完全拋棄,戲劇徹底商業化是沒有出息的,如此下去,戲劇人到最後只能肝腦涂地,看著戲劇傳統土崩瓦解。”

王曉鷹也表示:“話劇是一種直接面對現實的‘責任感’和深刻理解人性的‘傳統’,我們將之引進已達百年,因而必須讓話劇始終與時代直接呼應,而不是變成遊離于現實之外的文化遺産。”

話劇要警惕自身的生態危機

據了解,今年為紀念話劇百年,北京人藝總共計劃演出包括《駱駝祥子》、《全家福》等大小劇目240多場,是國內演出最多的院團。但這比起歐洲國家的一個州立劇院常年的話劇演出的數量,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與此同時存在的另一種情況是,目前,國內大量的獲獎劇目包括國家“精品”劇目多數卻閒置浪費,沒能盡到藝術引導、培養觀眾的應有職責。尤其是,不少外省市劇團仍然處于一種“過年過節不過日子”的困境之中。而民間或準民間(公司與國家劇團聯合)經營的商業戲劇,則已陷入浮華奢侈、高成本、高票價、短檔期的泥潭之中,難以自拔。

相比之下,北京上海兩地民間經營的低成本、小制作的小劇場話劇,雖然藝術上稚嫩甚至粗糙,卻充滿活力。然而,一個嚴峻事實是,民間非商業的實驗戲劇沒有資金來源,無法生存。

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副所長宋寶珍認為,話劇當前面臨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話劇自身的生態危機問題。而未來中國話劇的發展,關鍵在于能否以開放的心態,構建起比較完整的話劇生態體係,比如在北京人藝、國家話劇院、上海戲劇中心“三棵大樹”之外,還應該有意識地培養起各種形態的“次生林、灌木叢甚至種上鮮花和綠草”——經典話劇、現實主義話劇、荒誕派、小品話劇、實驗話劇等,都給予生存和發展的空間,政府該扶持的扶持,該放開的放開,交給市場去完成。

王曉鷹在接受採訪時也認為,話劇應該有好多種形態,有的追求商業效果,有的追求個性,有的定位于主流,國內外都是如此。為了追求商業效果,就要通俗化,要有大眾欣賞品位;為了追求個性,就要嘗試實驗性強的形式,甚至是故意追求小眾;為了成為主流戲劇,就要承擔對文化建設的責任。

王曉鷹指出,商品化的戲劇可以利用市場資源,找到合理的生存方式。此時,非商品化但對主流文化建構不可缺少的戲劇,則需要市場之外的其他資源的支持,這樣戲劇才可能全面發展。比如實驗話劇,它不具備市場競爭力,卻是藝術發展的重要推動因素。在很多戲劇發展成熟的國家,實驗話劇都是政府或者社會資源支持的,這樣它才能生存,但在我國,政府或社會對它的支持還遠遠不夠。

非職業戲劇是土壤是根基

2006年在北京舉辦的大學生戲劇節上,中國傳媒大學南京廣播學院(後者為前者分校——編者注)戲劇社帶來的廣場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在朝陽文化館的廣場上演出,一群學生把莎士比亞的經典劇作帶到普通老百姓身邊。在場的一位農民工激動地説,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話劇演出。

據了解,從2001年開始,北京市劇協通過向政府申請資金籌備並主辦了六屆中國大學生戲劇節,目前已有20多個省份的高校學生的戲劇作品走上了京城的舞臺。北京市劇協秘書長楊乾武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説:“話劇要繁榮,除了要培養名角和明星,培養新秀、積累觀眾也是各門類藝術一項刻不容緩的工作。”

楊乾武説,根據中國話劇的歷史傳統與現在發達國家戲劇生態的經驗,僅有國家話劇院團的非營利戲劇和民間的商業戲劇遠遠不夠,還需要努力發展遍布大專院校和基層社區的非職業戲劇,以形成戲劇文化發展的土壤與根基。只有通過這種三足鼎立的戲劇發展態勢,逐漸建成一種“自主自發的秩序”,才能構成一個健康強壯的戲劇行業。

戲劇評論家田本相認為,政府必須把大量用在評獎過程的錢轉移到扶植業余劇社以及校園戲劇的發展上來,減少那些所謂評選或“工程”所造成的文化資源浪費。一方面,合理規范非營利戲劇和商業戲劇各自不同的經營行為,另一方面,通過稅收減免等措施促使企業和社會各界投入或讚助文化事業。

田本相説,話劇在現在要找準自己的定位,話劇的定位必須是面向廣大市民和廣大學生才能實現更廣泛意義上的繁榮。他回憶説,自己上世紀60年代拿60元工資的時候花上三五毛錢就能夠買票看場話劇,而現在話劇票價動輒千元,高得離譜。

他建議,政府部門應盡早加強屬于公共文化設施的演出場所的相關管理,以盡快降低目前北京的這種堪稱“全世界最貴的演出場租和商業演出票價”。

楊乾武也指出,各文化事業部門或各種非營利的社團文化組織一起,幫助推動全社會的非職業戲劇活動是當務之急。而眼下在北京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做到的,不妨盡快將政府屬下的文藝基金會如北京文化藝術基金會和北京人藝藝術發展基金會帶頭向社會開放,資助那些體制外確實擁有藝術才華並且又真誠熱愛戲劇事業的青年才俊。

“想想看,未來或有一天,一位新的戲劇大師站在首都劇場的舞臺上謝幕,而他或她,正是當下人們幫助過的某位無名小輩——這番感人場面,是中國話劇走過百年後,眼下我們要努力去奔的方向。”楊乾武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