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我慶幸選擇了話劇
http://www.cflac.org.cn  2007-04-20  作者:孟祥寧  來源:中國文聯網
 

北京人藝著名話劇表演藝術家朱琳幾十年來用自己澎湃的激情、精湛的表演技巧營造了一條藝術的畫廊,她所塑造的《雷雨》中的侍萍、《蔡文姬》中的蔡文姬、《武則天》中的武則天、《貴婦還鄉》中的克萊爾、《推銷員之死》中的林達、《洋麻將》中的芳西雅等50多個性格各異的舞臺人物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欣逢話劇百年華誕,今年已經84歲高齡、從事話劇表演藝術70年的朱琳深感無尚榮幸與喜悅。在中國話劇誕辰100周年之際,本報記者對朱琳進行了專訪。

參加長虹劇社:演戲從宣傳抗日救國開始

“聽不少人説,我們這一代人生不逢時,沒趕上好時候,沒掙到錢,不像現在那些明星,個個都成了大款,著實為我們惋惜。但我要説的是,我慶幸選擇了話劇,更慶幸趕上了話劇百年。我是一個太幸運的人。”

1923年5月22日,朱琳出生在江蘇海州。因為家境不好,朱琳的童年生活非常艱辛。但她從小就表現出了過人的表演天賦,6歲那年,朱琳上小學一年級,校長就讓她代表學校參加有很多學校參加的小學生會演。很多小演員都怯場了,而朱琳卻非常欣喜有這樣演出的機會。她大膽而自信地演出了《蘇武牧羊》,受到了觀眾們的熱烈歡迎。這是她第一次登臺演出。1936年,朱琳考上了淮陰師范中學。在學校,朱琳同樣成了這裏引人注目的小演員。一位老師帶著她和同學們開始排練話劇。最先演出的是熊佛西的《一片愛國心》。

朱琳在學校的時間沒有持續多久。1937年“八一三”事變後,不久學校就停課了。朱琳懷著滿腔的愛國熱情和同學們組織了宣傳隊,走上淮陰街頭,慷慨演講,唱歌演戲,宣傳抗日救亡。當時,淮陰城裏駐扎著國民黨東北軍組成的綏靖公署,公署辦了個報刊《時事特刊》,主編是郭維城。郭維城是中共地下黨員,根據黨的指示,正籌備宣傳抗日救國的長虹劇社。郭維城十分讚賞學生們組織的宣傳隊,熱情邀請朱琳和她的同學們參加劇社。在這民族存亡的關頭,母親沒有阻攔,朱琳終于實現了自己的心願,參加了專業劇團,開始了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演劇事業。朱琳參加演出的第一個大戲是谷劍塵寫的《暴風雨》,她演女主角。戲在城南公園內的城南大舞臺上演。演出非常成功,臺上激情演出,臺下群情振奮。

朱琳告訴記者,參加長虹劇社,確定了她在政治上的正確道路,使她得以積極投身以話劇為戰鬥武器的抗日救亡運動。

在演劇九隊的日子:我的戰地戲劇大學

1937年11月上海失陷,戰事十分緊張,駐淮陰的東北軍奉命撤退。郭維城邀請長虹劇社的十幾位同學一起撤往內地,這其中就有朱琳和她的姐姐。盡管舍不得自己的女兒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遠走他鄉,但母親還是深明大義,同意了她們姐倆的決定。

1938年1月,朱琳參加了抗敵演劇隊。“我是一個太幸運的人。”朱琳又用這句經常挂在嘴邊上的話來形容。她説:“從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整整11年間,我在我們敬愛的周總理直接領導下的抗敵演劇隊(先是二隊後改為九隊)中成長起來。”在那段艱苦而快樂的歲月裏,朱琳隨演劇九隊轉戰于武漢、長沙、南昌、衡陽、柳州、桂林、重慶和萬縣等許多地方,演出了《放下你的鞭子》、《家破人亡》、《木蘭從軍》、《生與死》、《保衛大湖南》等進步話劇,宣傳了中國共産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和團結抗日的主張。她和戰友們經常徒步行軍深入到窮鄉僻壤、部隊駐地,祠堂、古廟、村口道旁、街頭巷尾,隨處都可作為演出的“舞臺”;在炮聲中排練,在子彈的呼嘯聲中演出。斷了電,點起蠟燭繼續引吭高歌;受了傷,得了病,照常堅持演出。

這段時間也是朱琳在藝術上不斷成熟的時期。朱琳説:“我永遠不能忘記我在九隊的那些啟蒙老師們:舒強、張水華、沙蒙、趙明、許之橋。在他們的指導下,我演出了《家破人亡》、《木蘭從軍》、《水車轉了》等等,讓我懂得了什麼叫話劇,什麼是真正的話劇表演藝術。他們還手把手地教我讀書,指導我如何寫筆記。在殘酷的戰爭環境中,生活又是十分艱苦,他們對待藝術是那樣的嚴肅和嚴格。在做人上,沙蒙曾給我寫下幾句小詩‘不要灰色,不要桃色,要戰鬥的鮮紅色!’我稱當年的演劇九隊為戰地的戲劇大學!”

新中國劇社:不畏強權毅然演出

1942年秋天,朱琳被在桂林的田漢同志借調到新中國劇社,排練演出田漢的新作《秋聲賦》。這是一出反對投降、堅持抗戰到底的戲。田漢多次為朱琳講解劇中的人物與主題。一次他對朱琳説:“這個戲的演出,當局可能要找麻煩,你敢演嗎?”朱琳當即就説:“你敢寫我就敢演……”40年後田漢在寫《關漢卿》時,就將此句對話寫進關漢卿與朱簾秀的對話裏。

新中國劇社是在1941年底由在西南各省的演劇隊的部分成員及一些酷愛戲劇、追求進步的中青年組成的。由黨的南方局直接領導,是一個純民營的劇團,其生活上比演劇隊還要艱苦,是靠演出的收入維持一切費用,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這時,朱琳遇上了老戲劇家瞿白音導演。在新中國劇社兩年的時間裏,他給朱琳排了五個戲:《秋聲賦》、《大雷雨》、《欽差大臣》、《日出》和《名優之死》,還經常在夜晚給她加工細磨,有好幾次把朱琳排哭了。他對朱琳苦口婆心地説:“話劇的表演是最難的,你要刻苦鑽研,用心體會,珍惜每一次的排練,將來是會有成就的……”説到這裏,朱琳説:“我太感激他了。他對我這個尚未滿20歲的青年演員,費了很大的心血,寄予很大的希望啊!兩年中他給我在表演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43年香港淪陷前,由夏衍同志領著一批香港的文化名人來到桂林,當時由夏衍、田漢、洪深三位前輩突擊寫了一出多幕話劇《再會吧,香港》,由洪深導演,新中國劇社演出。不料,在首場演出前,幾十個憲兵荷槍實彈衝進劇場,齊聲高喊“禁止演出……”大家在後臺都十分生氣,有幾個同志要衝出去與之評理,洪深一面勸大家安靜,不要衝動,一面走出大幕,向全場觀眾致敬(當時無一人退場)。朱琳説,他那篇有理有節、生動又充滿憤慨激情的演講,感動並説服了全場觀眾及我們全體演職人員。其結果是無一人退票。有些觀眾還氣憤地將戲票高高舉起,對著憲兵高喊“我們要等著戲的重演……”果然不到一個星期,經與有關當局交涉,劇本一字未改,只是將劇名改為《風雨歸舟》,順利演出了,而且連續滿座一個多星期。

加盟北京人藝:傾心話劇表演藝術的民族化

1950年,朱琳加入中國青年藝術劇院,擔任主演,演出了《欽差大臣》、《在新事物面前》。1953年轉入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先後塑造了《雷雨》中的魯媽、《帶槍的人》中的納佳等20多個人物形象。尤其在歷史劇《虎符》、《蔡文姬》、《武則天》中塑造的如姬、蔡文姬、武則天3個歷史人物,把戲曲中的優美程式和技巧融匯于角色的創造之中,為話劇表演藝術的民族化提供了實踐經驗。朱琳説,在這40多年間,在人藝著名的四大導演——焦菊隱、歐陽山尊、夏淳、梅阡給自己導演的10個戲中,她受益匪淺。

1954年北京人藝排演曹禺先生名劇《雷雨》,朱琳在劇中扮演魯媽。《雷雨》由夏淳導演,他要求演員們歷史地看待《雷雨》所反映的特定歷史時代生活,不要簡單化。要求演員重視體驗生活,體驗人物復雜的情感。為此,朱琳訪問了一些封建大家庭式的人物,也訪問了一些從舊社會過來的類似于魯媽的人物,積累了比較豐富的素材。她還反復讀劇本、體驗人物和做小品練習,逐漸加深了對人物性格和內心世界的理解與體會。她對于魯媽蒙受30年的苦難與屈辱的遭遇,對魯媽心靈承受過歷數不盡的創傷,有了感同身受的體察。這樣,魯媽的形象在朱琳心裏逐漸活了起來,她獲得了人物準確的自我感覺,從而成功地塑造了這一角色。從1954年到20世紀80年代,朱琳塑造的魯媽形象在北京人藝的舞臺上先後共演出300多場。

在郭沫若的《虎符》、《蔡文姬》、《武則天》等歷史劇中,朱琳扮演如姬、蔡文姬、武則天三個歷史人物時,突出戲曲表演中手、眼、身、法、步的技巧與洗練優美的程式以及戲曲念白的節奏鮮明韻律和諧的特點,使得人物性格的刻畫準確細膩,神形兼美,而且同中見異,各具特色。

1959年,朱琳參加了郭沫若先生新創作的歷史劇《蔡文姬》的排演,並塑造劇中主人公蔡文姬的形象。這個角色獲得了巨大成功,朱琳深情地説:“在焦菊隱苦心追求、探索、創造話劇民族化的實踐中,我領會了焦先生話劇民族化的真諦。”

為了塑造好蔡文姬這個形象,朱琳可謂宵衣旰食。她曾經用功地觀摩一係列優秀戲曲演出,向戲曲演員學習戲曲的程式動作。在排演中,朱琳反復地練習,進行艱苦的試驗。光是第一幕蔡文姬出場的步態,她就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最後才找到了結合人物當時思想感情的步態——在生活中走路的體態的基礎上,糅進青衣及扇子小生的步子。

老當益壯:全身心投入演繹西方經典

1982年到1985年,朱琳的藝術創造又有了重要收獲。她連續在3個不同風格的世界名劇中塑造了3個出色的藝術形象,這3個形象就是迪倫馬特的《貴婦還鄉》中的克萊爾,阿瑟密勒的《推銷員之死》中的林達,柯培恩的《洋麻將》中的芳西雅。這是3個不同風格的劇作中性格迥異的外國老太太,要求演員有較高的理解力,能夠挖掘劇本的思想內涵,要求演員具備較高的心理表演技巧。

這對朱琳來説又是一個挑戰。但朱琳説自己是一個從來都不怕挑戰的人,甚至喜歡這種挑戰。多年來,朱琳之所以能夠塑造出眾多具有經久生命力的舞臺形象,其秘訣便是全身心地投入,臺上的每一分鐘表演都是在她付出了百倍的心力和情感之後提煉而成。1983年,60歲的朱琳飾演《推銷員之死》中的林達,矗立起她演藝生涯中的又一座高峰:全劇結尾,林達身著黑色喪服佇立在威利的墓前,待人們都離去之後,她緩步向前,徐徐地坐在臺口,幾乎一動不動地説出那段精彩獨白:“我哭不出來……今天我們付清了最後一筆欠款,但是,人卻沒有了……”透過她木然的表情,低沉的聲調,倣佛一只無形的手在心頭撕扯,臺下觀眾無不為之動容。人們靜靜地屏住呼吸,戲劇的意境已經遠遠超越了舞臺。

如今,年逾八旬的朱琳依然無法忘情她畢生為之付出的話劇表演事業,她説:“能趕上話劇百年是一生中的幸事,因為不可能再趕上下一個百年。我慶幸我選擇了話劇,更希望能夠為我國的話劇事業做出更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