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的歷史劇:獻給現實的蟠桃
http://www.cflac.org.cn  2007-04-20  作者:蔡 震  來源:中國文聯網
 

1959年5月下旬,郭沫若創作的歷史劇《蔡文姬》由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公演。人藝是將該劇作為向國慶十周年獻禮節目排演的。焦菊隱任導演,朱琳飾蔡文姬,刁光覃飾曹操,藍天野飾董祀。《蔡文姬》是郭沫若在這年初僅僅用了七天時間就寫出的一部五幕大型歷史劇,又是特別熔鑄了他一番心血的劇作。

首場演出的那天,郭沫若也坐在觀眾席中看戲。當第二幕結束,帷幕徐徐拉上的時候,幕後響起悲楚動人的《胡笳十八拍》的伴唱:“愁為子呵日無光輝,焉得羽翼呵將汝歸?一步一遠呵足難移,魂消影絕呵恩愛遺……”飽含在郭沫若眼眶中的淚水抑制不住地落下來,他對坐在旁邊的曹禺輕聲説道:“《蔡文姬》我是用心血寫出的,因為蔡文姬就是我。”

“蔡文姬就是我!——是照著我寫的。”“我是用心血寫出的”。這樣的話,在《蔡文姬》創作演出的過程中,多次被郭沫若提起,因為這個歷史人物的創作,實在是蘊含了太多屬于他自己生活經歷和情感經歷的東西。

1937年,“盧溝橋事變”的槍聲剛剛消散,流亡日本近十年之久,歷經滄桑但已經在學術研究領域成就斐然的郭沫若,在一個淩晨悄然離別家人秘密歸國,投身到抗日民族解放的滾滾洪波之中。在民族危難之際,面臨家與國的選擇時,郭沫若毅然毀家紓難,但與妻兒離別的痛楚應該是刻骨銘心的。“去國十年余淚血”,這是一段心靈漂泊、倍受磨難的人生行旅。郭沫若顯然從蔡文姬的長詩《胡笳十八拍》,從她顛沛流離的坎坷命運中讀出了自己曾經的痛苦、淒楚、孤寂、悲憤,因而與蔡文姬産生了情感上的共鳴。在歸國一年後的一天,郭沫若曾特意用工整的小楷將《胡笳十八拍》書寫了一幅橫軸。書至中途時,響起了日軍空襲的防空警報,左鄰右舍紛紛往防空洞避難,郭沫若卻渾然不覺,仍手不輟筆,把家人急得不行。或許從那時起,他就萌生了要寫蔡文姬的想法。也正是因為有這樣強烈的情感共鳴,郭沫若才能把《蔡文姬》一劇寫得感人至深。

《蔡文姬》自1959年公演至1963年的五年間,共演出過三百多場,是那一時期北京人藝演出場次最多的劇目,在社會上産生了廣泛的影響。粉碎“四人幫”以後的1978年,人藝決定以原班人馬復排《蔡文姬》。與此同時,郭沫若的家人則從收音機裏錄下了當年演出的錄音實況放給已生病臥床的老人聽,老人聽著激動不已,再次流下了眼淚。復排的《蔡文姬》又一次獲得成功,遺憾的是,走在生命旅程最後時刻的郭沫若,卻未能再次去劇場觀看他用心血寫出的這部作品。像蔡文姬一樣,郭沫若在他的歷史劇創作中塑造的許多人物形象裏,屈原、如姬、夏完淳、阿蓋等,都灌注了屬于他的情感生活、情感體驗的東西。但是郭沫若寫歷史,寫歷史人物,並不任意為之。他自己就是一位歷史學家,所以在創作歷史劇時,首先要求對于史實、史事的運用,應遵從歷史的真實。郭沫若創作的《屈原》,也是在幾天時間內一氣呵成的,而且把屈原一生的經歷,濃縮在一天之中表現出來。這是基于他對屈原這一歷史人物有著深入研究和深刻把握。歷史劇《屈原》創作于1942年,而郭沫若從1934年起就開始關于歷史人物屈原的研究。幾乎與《屈原》一劇的上演同時,他的學術著作《屈原研究》也在重慶出版。《屈原》問世之後,由郭沫若所塑造的屈原形象,很快便深入人心了。有歷史學家感慨,史學家筆下的屈原敵不過劇作家筆下的屈原。其實正因為郭沫若既是一位史學家,又是一位詩人,一個浪漫主義詩人,他深諳詩(藝術)的創作需要想像力,需要激情,所以才能將史與詩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創作出獨具魅力的藝術形象。

郭沫若自謂性情上有兩個突出的特點,一是喜歡歷史,二是富于主觀性。這兩者都明顯地影響著他的文學創作,尤其是戲劇創作。他的劇作幾乎全部取材于歷史,而且都具有濃烈的主觀抒情色彩。郭沫若是中國早期話劇創作的實踐者之一。上個世紀的20年代初,他就與田漢等人在一起熱烈地探討戲劇與人生的關係、現代戲劇的創作等問題。受歌德的影響,他先是創作了一些詩劇,之後又曾受到約翰沁弧、王爾德以及德國表現主義戲劇的影響,創作了以反封建專制主義為主題,統稱《三個叛逆的女性》的舞臺劇《卓文君》、《王昭君》和《聶嫈》。《卓文君》在當時浙江鬧學潮的演出中,曾被地方當局明令禁演。《三個叛逆的女性》在大革命時期廣州的話劇舞臺上更是引人注目。

上個世紀40年代初,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由于國民黨當局的文化專制日益嚴厲,直接針砭社會現實,特別是抨擊專制獨裁、投降分裂勢力的文藝創作受到鉗制,進步的作家們于是轉向歷史題材,借古喻今,以古事鑒今事。郭沫若率先整理創作了《棠棣之花》,繼而連續寫出了《屈原》、《虎符》、《南冠草》等六部大型歷史劇。其他的進步作家也紛紛有佳作問世:陽翰笙的《天國春秋》、歐陽予倩的《忠王李秀成》、阿英的《碧血花》等等。一時間,國統區的話劇舞臺上熱鬧非凡。

郭沫若的這些歷史劇作都具有鮮明的時代精神,譬如《屈原》一劇,就是通過表現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獨立不移,凜冽難犯;光明磊落,大公無私”的鬥爭精神,抨擊了社會現實中的黑暗勢力,傳達出廣大民眾的心聲。郭沫若“把這時代的憤怒復活在屈原時代裏去”。國民黨當局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屈原》的上演遇到了巨大的阻力。當陳鯉庭、金山、白楊、張瑞芳等進步的話劇工作者克服重重障礙,終于將《屈原》搬上舞臺後,在重慶激起了一個狂歡般的觀劇熱潮。首輪公演17天,場場爆滿,許多遠在郊區的觀眾前一天便帶著被子連夜在劇場等票。很快,劇中主人公屈原呼喚雷電“爆炸了吧”的吶喊聲,響徹了重慶的大街小巷,衝破了霧都陰霾的天空。

以郭沫若為代表的抗戰歷史劇創作,促成了一個歷史劇繁榮的局面,這成為中國話劇史上一道獨特的景觀。與創作實踐相輔相成,郭沫若還形成了一套比較完整的歷史劇創作理論,這些理論,對于當代的歷史劇創作繼續發生著深刻的影響。(作者為郭沫若紀念館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