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菊隱:舞臺輝煌背後是付出
http://www.cflac.org.cn  2007-04-20  作者:焦世宏  來源:中國文聯網
 

和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樣,我小時一直是和爸爸住的,媽媽帶著妹妹住在北屋,爸爸帶我住南房。每晚都是爸爸給我洗臉洗腳,編出各種古怪的歌謠哄我入睡,然後他繼續伏案工作,直到天亮。我不知道爸爸一天能睡幾個小時,只知道任何時候醒來,書桌上的燈都是亮著的。所以我小時一直習慣開著燈睡覺,關掉燈我反而睡不著。

我們小時有很多很多的玩具,爸爸從不吝惜買玩具給我們,尤其喜歡給我們買書。不管他到了哪裏,都有當地的玩具和兒童書帶回來,只有他的時間是不能隨意給我們的。我們從幼兒園開始住校,我四歲半,妹妹兩歲,回家的日子只有星期天。這一天,總是不停地有人找爸爸,帶著劇本,帶著舞臺設計圖,帶著角色自傳和排演筆記,難得在家的一天我們也多半是和成堆的玩具在一起。惟一留下印象的是他有時帶我們去隆福寺逛街。我們從不進商店,爸爸只喜歡逛那些街上的小攤,看賣蟈蟈的、賣糖葫蘆的、賣風車的,吃最簡單的地方小吃,焦圈、豆腐腦、煎灌腸、豬腦子,什麼都去試試。一邊吃一邊和我們玩“猜謎”,他要我們猜周圍的人是做什麼的,彼此之間是什麼關係,然後告訴我們對不對,為什麼對,又為什麼不對。實際上,這時他的心仍然在戲裏,這是他觀察人,觀察普通市民生活的機會。除此之外,爸爸很少帶我們出去玩兒。記憶中和爸爸一起去看電影不超過兩次,單純帶我們去逛公園好像一次也沒有。小時候最大的心願是能和別的孩子一樣,和父母一起去郊遊,這個心願從來沒有實現過。他愛我們,我知道。但我小時候一直很忌妒,我覺得劇院的任何一個演員從他那裏得到的時間,恐怕都比我們多。

説不清到底是什麼緣故,反正我們忽然沒有了家。我們平時住在學校裏,爸爸則在首都劇場後邊二樓的辦公室裏間搭了一張床,他也就沒有了上下班之分,反正白天黑夜都在那裏。很長一段時間,周末和假日,那是我們惟一的去處。爸爸要工作的時候,我們只好像尾巴一樣跟著。跟進排演場,跟進導演間,跟進後臺。這應該是違反劇院的規定的,律人律己都很嚴的爸爸會這樣做,顯然是沒有別的選擇……

在那個年紀,我們應該算夠乖的了。雖然獲準跟著爸爸到處跑,但他工作時是嚴禁我們打擾的,我們只能做無聲的影子。演出時在漆黑的導演間裏一坐就是一個晚上,既不能開燈,也不能説話。他專心地盯著舞臺演出時是心無旁騖的,根本就忘記了我們的存在。排練時我們坐在排演廳的角落裏,從一出戲的初排看到彩排,同樣的臺詞用不同的語調、不同的節奏、不同的感情千百次的重復著,同樣的場景,不斷地調度、不斷地糾正、不斷地改動、不斷地叫停。我那時也許太小了,完全不懂大人們創作的激情,完全沒有參與的興奮,我只覺得演員們都在受罪,我替他們所有的人難受。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不再看也不再聽。很多很多年之後重看舊戲,我才開始領略人藝話劇獨特的魅力。雖然大部分的戲我們從小就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對只有幾歲大的孩子來説,那不是欣賞,那只是漫長的忍耐和等待。

最慘的是在排練和演出之外,爸爸還有其他活動,接待外賓,招待領導,座談開會什麼的,那些場合是不允許我們在場的。有時直到半夜爸爸還沒有回來,我們只好被“存”在演員宿舍裏,和劉駿阿姨、王志鴻阿姨擠在一張床上。白天我們只能滿院子亂逛。司機班的幾個叔叔都成了我們的忘年朋友,花房的宋叔叔見面就揪我的辮子,叫我“小辮兒光光”、“小金魚”。我們是兩條寂寞的小魚。放學回家爸爸常常還在開會,進不了門的時候我們就去滑樓梯,騎在樓梯扶手上從三樓一直滑到一樓。要是會開的時間太長,前後樓所有的樓梯扶手都會被我們擦得又幹凈又亮。

我從小就熟悉了首都劇場的每一個角落,那裏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別的地方都不會有,走到哪裏都忘不掉。我常常覺得我會想念那裏,其實我真正想念的也許是那些能和爸爸粘在一起的日子。那樣的日子,那樣的童年一點都不好玩。可是那些不好玩的日子,是我一生中僅有的真正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的時光。從那時起,我已經知道了導演不是什麼令人羨慕的職業,那不是一份工作,那是一種奉獻。舞臺上瞬間的輝煌背後,是不足與外人道的承受,是無止境的付出。我永遠記得爸爸説過的話:“你最好不要選擇這個行業,除非你愛它至深。”(作者為焦菊隱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