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予倩、田漢、曹禺、郭沫若後人深情憶父親
http://www.cflac.org.cn  2007-04-06  作者:藝 仁  來源:中國文聯網
 

4月5日,清明節。在這個紀念故人的日子裏,中央電視臺“藝術人生”節目組邀請了歐陽予倩、田漢、曹禺、郭沫若等話劇名家的親人、學生、同事共同來懷念這些中國話劇的奠基人。在他們的深情講述中,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前輩們對藝術的熱愛。

歐陽山尊憶父親歐陽予倩:埋頭苦幹

1955年,我去看望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周揚也來看望父親並代表文化部通知父親,組織上已經批準他加入中國共産黨。我看到父親一邊微笑,一邊流了滿臉的眼淚。他對周揚説:“我為黨做得太少了,以後我要為黨更多做些工作。”我到現在還記得他流淚的樣子。1956年中國京劇代表團到日本交流,父親也參加了代表團。那時父親病才好不久,周總理不放心他的身體,就特別派了一個服務員照顧他。代表團出發到廣州,稍作休息再坐飛機到日本。周總理不放心,把我叫去了,讓我陪父親一起去日本,這樣能把父親照顧得更周全些。上飛機以前,周總理還給我一個任務,讓我帶一份重要文件到廣州後交給父親,並把這個文件擱到他裏層衣服的內袋裏,可能是因為一般人都不會對父親進行檢查,要求到了日本住上旅館以後父親再把文件還給我。我那時入黨已經18年,可父親還是名新黨員。聽到我的話,他只是把文件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什麼也不問,就照做了。這件事我們父子倆配合得非常好,順利完成了總理交代的任務。

我還一直牢記著父親常説的一句話:不要急于自薦,不要過于表現自己了不起。父親説過:“我很笨、不聰明,別人要一下子能做好的事,我比他們要多一倍的時間,所以我就埋頭苦幹。”我現在照父親的話在做,我還教育兒子、孫子、孫女兒都照父親説的做,並把它作為歐陽家的家風傳承下去。

田大畏憶父親田漢:為戲劇而生

我父親是為了戲劇而來到這個世界的,無論環境怎麼惡劣,遇到什麼困難,只要是與戲劇或者戲劇運動有關的事,他是不知道疲勞的;他寫戲,和朋友談戲、看戲,也是不知道疲勞的。

父親從來不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困難讓朋友們知道,于是有的人説田漢天真。我非常喜愛父親可愛的天真。1957年,我得知父親面臨一些困難和非議,于是就給父親寫了一封信,信裏轉述了一位高級領導同志對我們一些年輕人談起的革命經驗,説年輕人不要盲目地積極,在有些情況下要少做事情、不做事情,這樣甚至睡覺也是積極的表現。我是想借此勸父親少管一些事情。父親接到信之後很惱怒,回信把我訓斥了一頓,説一個年輕人怎麼能有這樣的思想。他認為盡管自己有困難,也不能這樣想。父親一生遇到過非常困難的事情,但是他始終保持赤子之心,個人得失、利害從不放在心上。

《關漢卿》是父親的又一巔峰之作。當時父親在北京西山八大處中國文聯的一個休養所創作,那裏環境非常優美。他從來沒有在這麼好的地方從事寫作。同時很多朋友幫助他,跟他一起聊創作,包括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導演。他寫出來一個草稿,就把大家叫到一起,把劇本念給大家聽,朋友們聽後一起商量劇本。這種場景正像《關漢卿》劇本裏邊描述關漢卿寫作時跟朋友、藝術家們在一起的情景。各方面的主客觀條件促成了這一話劇傑作的誕生。可惜歷史給父親的時間太短了,就這麼一兩年時間,但是父親能給自己、給戲劇、給觀眾留下一個精彩的傑作,可以説他也感到十分欣慰。

萬方憶父親曹禺:對人生有無限的好奇

我父親的晚年內心很痛苦,這是我作為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最深切的感受。這個痛苦來自于記錄了他一些藝術構思的小本子,這些小本子説明他的腦子一直在轉,他的心一直在涌動。他想把豐富的情感寫成戲,但是始終沒有變成一出戲。這讓我覺得父親可能還是懷著遺憾走的。

晚年他得了病,非常虛弱,幾乎後來連説話的力氣都沒有,但是他的軀體裏還有一顆好奇的心。他常常坐在沙發上,抓著我的手,叫我小方子,説“你講講,講講”。實際上他也不知道我會講什麼,他只想聽,什麼都想聽,病房外的世界,我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在他去世之前不久,一天下午我去看他,他在醫院走廊上走來走去。他問我正在幹什麼,我告訴他在寫小説。我就向他講述了小説裏有什麼人,發生什麼故事。我發覺他聽著一下就來了精神。他像個小孩那樣問我,這個人怎麼回事,那個人怎麼回事,後來呢……那一瞬間我覺得他好像能夠隨著我的講述感受到創作的愉快。過了幾天父親就去世了,那個下午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非常溫暖。

父親最大的願望是寫出一部超越《雷雨》的戲,但因為年老體弱,因為種種的原因而沒有完成他最終的願望。父親因為疾病睡不著覺要吃安眠藥,吃了藥後人會特別放松,經常在這時他會跟我説他的痛苦。他的痛苦就是他想寫東西,他覺得心裏有很多很多東西要寫。我記得有一次,應該説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已經睡了,聽到他在臥室叫我,“小方子”,好像發生什麼大事似的。他説:“我吃了三顆藥睡不著,你要再不來我就跳下去。”他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但是我知道,他心裏那份對于創作的渴望無法真正實現在折磨著他。他的枕邊經常放著托爾斯泰的書,這是他非常非常崇敬的作家。時時刻刻給他觸動的是托翁的晚年。托爾斯泰85歲時離家出走了,父親也想突破自己的生活,要走到人們之中,走到生活之中去。

郭平英憶父親郭沫若:四海為家,無以為家

一次父親跟外賓會談,有人問我父親,怎麼介紹你,你是歷史學家還是書法家?他説自己是四海為家,無家可歸。四海為家,一方面説他涉足非常廣闊,他這一生也是經歷了很多很多的歷史階段,而無家可歸是一種幽默,一個調侃。聽到這大家都笑了,惟一沒笑的就是翻譯,因為這句話比較難翻。

1977年,那時候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要播音,我們提前知道了消息,給父親準備好收音機。父親耳聾,他聽收音機一定要用自己的耳機,接聽收音機實況廣播。我們離開他的辦公室讓他一個人靜靜坐在沙發上聽。我們隔著玻璃窗看著他,他已經熱淚盈眶。如果父親還在,我想對他説,前不久《蔡文姬》又上演了,如果您能再看到這場演出,我想您一定會特別高興,因為演員們一塊聚餐喝酒,喝茅臺酒,然後春天也來了,花也開了,咱們肯定有機會到香山、頤和園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