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空的馬
——解讀李剛“馬語者:象·相”係列攝影作品
欄目:品味
作者:陽麗君  來源:中國藝術報

馬翼連山(之一)  李剛

馬翼連山(之二)  李剛

馬翼連山(之三)  李剛

  攝影藝術創作如何創新,如何與眾不同,如何體現藝術家獨特的攝影語言、表達方式,從而創作出具有獨特審美意味的佳作,這是每一個攝影創作者所要面臨的問題。可以説,出新越來越難。風光難拍,紀實亦難拍。早些年的風光作品除了一些名山大川,便是崇山峻嶺、人跡罕至的地方,因其少而稀罕;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和信息的發達,不要説名山大川,像南北極地也擠滿了攝影愛好者,于是到處可見雪山日出、篁嶺曬秋、壩上雪落,企鵝、海豹充斥版面。

  當“新風景”面世,一窩蜂又是景大人小,零度敘事、景觀獵奇成為一種新的流行;紀實攝影面臨數億手機用戶,也亟需探索自己的出路。當“決定性瞬間”“一圖勝千言”成為紀實攝影創作的主要傾向時,又有新的創作手法從中孕育而出:有走向“行動主義攝影”的,用切實有效的行動來改變拍攝對象的生活和命運;有走向“多媒體”的,用音頻、視頻等多種傳播手段來講述故事,以達到更有力的傳播效果;有走向“關係”的,表達的是人與環境、人與事物、照片與照片之間的種種構成與關係。總之,攝影創作亟待一種新的突破和新的審美范式。

  藝術發展由其內在規律所推動,藝術的目的在于創新,在于提供“陌生化”的體驗,正如俄羅斯形式主義學者什克洛夫斯基所強調的,“藝術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使人恢復對生活的感覺,就是為了使人感受事物,使石頭顯出石頭的質感。藝術的目的是要人感覺到事物,而不是僅僅知道事物。藝術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覺的難度和時間長度,因為感覺過程本身就是審美目的,必須設法延長。藝術是體驗對象的藝術構成的一種方式,而對象本身並不重要。 ”要創作出具有新的形態、新的審美價值的藝術作品,不在于拍攝對象如何稀罕,而在于如何從人們習以為常的對象之中,看到不平常之處,“違反”那些常情、常理、常事,超越常境,採用具有新的意義、新的生命力的攝影語言,創作出“陌生化”的作品,這便是攝影藝術創作的成功。

  出于對馬的熱愛,拍馬的攝影師有很多,中外皆有。大多表現的是馬的直觀形態,矯健、英偉、雄壯、豪邁、力量、速度,而著名攝影家李剛的作品卻獨辟蹊徑。他于具象的馬中,看見了馬局部的美。那眼睛、那耳朵、那鬃毛、那斑紋、那脖子、那尾巴,于他的鏡頭下,獨立成篇,是馬,非馬,卻另見一番風骨。于耳熟能詳處見獨特,于視而不見中現真章,李剛的馬,不見整體,只見局部,卻于局部中見出真諦,恍若一粒沙裏見世界、一朵花裏見天國;馬的精氣神、馬的神性、馬的憂傷與孤獨,盡在其中。

  于藝術創作上,“陌生化”最是難得,而李剛做到了。李剛的馬在藝術上超越了常境,“違反”了人們習見的對馬的認識和理解,而其內在精神卻緊密相關,這種對立和衝突構成了他作品“陌生化”的表象,給觀者以感官的刺激、情感的震動。他偏離人們對馬的常規認識,凝練出馬的獨特身體特徵,抽象出馬自身所具備的有意味的形式,在藝術表達上採用了一種新的攝影語言,創作出超越“像” ,聯結了“相”與“象”的具有新的審美意義的作品。

  他的攝影作品《馬翼連山》係列,貫通馬與自然、馬與時間、馬與空間、生命與死亡,脫離具象、抽象,直抵存在深處,具有了詩和哲學的意味。“天人合一”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哲學思想,“天”代表“道”“真理”“法則” ,“天人合一”就是與先天本性相合,回歸大道,歸根復命。“天人合一”不僅僅是一種思想,而且是一種狀態。“天人合一”哲學構建了中華傳統文化的主體,宇宙自然是大天地,人則是一個小天地。人和自然在本質上是相通的,故一切人事均應順乎自然規律,達到人與自然和諧。

  李剛有幾幅作品,馬背如山,遠處群山聳立,分不出眼前和遠處的何是馬、何是山,山和馬在形態上驚人一致。山與馬皆是大自然的傑作,一靜穆不言、雄渾壯闊,一如風如電,卻又“馬翼連山” ,山形與馬形合二為一,山的精神與馬的靈魂合二為一,這既是作者眼光的獨到,也體現出作者對馬形、馬態、馬的精神實質的深刻認識,于方寸之間讓人實實在在地體驗到“天馬合一”的感覺。如果説,這裏的馬是人類情感的投射,那麼畫面所表現出的則既是動物與自然的和諧,也是人與動物、人與自然的和諧。

  李剛的作品,脫離了人們習以為常的馬的英姿、偉岸、俊美,而著重表現馬的寂寥、孤獨、憂鬱,哀嘆著生命的逝去和歲月的無常。在他的一幅作品中,一匹馬背對著我們,是畫面最下面的一小點,其前是陰沉寂寞、不知通往何處的路,其上是烏雲密布、灰暗的天空,風雨欲來,卻又煢煢孑立,無盡的寂寥與荒無撲面而來,雲層上卻又有一點淡淡的光,似照亮前路、溫暖人心。 《生命三部曲》中,一匹死亡的馬斜躺在荒草叢生的山坡上,而那張帶有幽藍色調,乍一看以為是風景的作品,近看,才發現遠處有一群小小的黑影子正在緩緩走出畫面。天上冷月輝映,倣佛映照了千年歲月。這既是生命的消逝,也是時間的流淌,群山靜默無言,生命輪回不息。另一幅作品中,幾匹虛虛乎乎的馬在林間穿行,恍若馬的幽靈在其棲息地飄蕩。作者以幾幅類似的作品來探討生與死、輪回與無常的永恒話題。其逝也忽,其悲也痛,其思也深,所謂情景交融,意在言外,不外如是。

  李剛的馬,于庸常之中為我們提供了新的審美范式、新的“陌生化”體驗,又于這獨特的意象之中,寄情遣懷,賦予其詩與思的意味,這是李剛的獨特之處,也是他的成功之處。

  (作者係中國攝影家雜志社常務副社長兼執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