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鄉土文明的有益追溯和藝術重塑
——讀散文集《螞蟻搬家要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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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淩之鶴  來源:中國藝術報

  閱讀《螞蟻搬家要落雨》時,我那十幾年遙遠的鄉村生活情景便不絕如畫歷歷浮于眼前,其中關于童年、古井、學堂、田野的描寫,關于父親母親和兄弟姊妹,包括鄰裏鄉親的生存景況和人生命運,大都與我從前的記憶和今日的見證驚人地相似。鑒于此,我頗願將這部立意關切後現代語境下鄉土人生際遇的非虛構作品,視為我們這個時代別有情懷和抱負的鄉村精神回溯。在一個快速發展的碎片化時代,記憶儼然一筆珍貴的財富。作者淩仕江在其人生成長的歷程中,在多次回鄉省親的過程中,以憂傷而多情的眼神一遍又一遍探尋失落的家園,以非凡的勇氣和毅力執著地打撈村居記憶。他始終忠誠于自己童年的黑白記憶,盡可能準確地還原曲折坎坷的心路歷程。

  《螞蟻搬家要落雨》既是淩仕江對故鄉的溫情回眸與詩意想象,也是他對生命起點的反復確認與自我省思。他以清峻孤高的語調將沉寂的鄉村再次喚醒,用閃光的激情將鄉下“鮮得冒煙的故事”再次點燃。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淩仕江以《老屋》 《嫁粧》 《江湖》 《麥田》 《陪伴》為主題精心同構的五組係列散文,情感激越卻冷靜克制如暗流涌動,意境開闊但細節分明似針芒閃爍,倣佛一曲蒼涼雄渾、深沉幽怨的現代鄉村交響樂,其間氤氳著古今同唱的悲憫和千載共吟的憂鬱氣息,譬如簫聲笛韻裏的朗月秋水,又似琴音箏鳴裏的孤鶴橫江驚濤卷雪……一冊鄉村奔來眼前,讀之使人悲欣交集,恨不能在蛙聲稻花香裏星夜摸黑回家,哪怕他道阻且遠!

  淩仕江的散文底色總體上是憂鬱的。他以敬畏、尊重、發見、批判農村現實的理性審美和卓越的技藝,通過對故鄉人情風物的真誠追憶(還原而非制造回憶)和懷念,最終以誠實的文字生動地呈現出精神的家園和靈魂的故鄉,既是對歷史鄉土文明的有益追溯和回憶,也是對現代鄉土文化的藝術想象或重塑。這係列筆法穩健隨意盡興的性情美文,其文脈宛如月光下澄澈清幽靜靜流淌的小溪,它源自故鄉地脈深處,一直滋潤著他的心靈,像村裏那口寂寞的老井,“即使一時沉默,也要永久清亮” 。現在,這曾經洗禮過他渾濁血脈的清澈小溪,又從他心靈的深處通過澄靜婉轉溫潤如淚的文字長河,試圖流回故鄉去灌溉那一方日漸枯竭的凈土, “三千次想起丘陵,三千尺熱淚長流” 。

  所謂戶籍入城易,而身心落地難。文化學者們早就斷言: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已是中國農耕社會的衰落時期,最後一代傳統意義上的農民早已徹底退出了歷史舞臺。何謂故鄉,她的源頭何在?何謂農民,如何理解農民的人生意義?何謂親戚,怎樣解決藏匿于親情之間的難題?這不僅僅是淩仕江個人的困惑。莫言在《紅高粱》裏稱他的故鄉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醜陋、最超脫最世俗、最神聖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 ——似乎還可以加上一句——最講感情也最勢利的地方;這個“高密東北鄉”實際上就是所有中國人的精神故鄉。那個讓我們終生牽腸挂肚的故鄉,除了地理意義上的名稱和村莊所在,她與我們的血脈精神關係究竟該如何界定?面對故鄉譬如面對威嚴的長輩,我們固然心有敬重卻總是找不到適當的交流方式,滔滔汩汩的滿腹心事,到了舌尖上卻化為口腔潰瘍似的傷痕,往往基本上處于失語狀態。我們曾經試圖厘清故鄉悠久的歷史,然而,父輩口耳相傳的口述史總是語焉不詳,殘碑斷碣上漫漶難辨的繁體字已無法勾畫出清晰的線索。我們實在無法説清三代以上的歷史。正如淩仕江喟嘆:慚愧啊,那個我們為之疼痛為之榮耀的故鄉,表面上如此熟悉,事實上卻又那樣陌生!而淩仕江現在呈現給我們的“紙上的故鄉” ,他文字裏那些鮮活的故鄉人事,顯然還具有“鄉村志”的歷史意義和價值,他關于川南丘陵地區那個時代的鄉村人事記錄,完全可以當作田野考察的珍貴史料來研究;他對農村貧瘠的精神生活表示憂慮和同情,對眾多男女“光棍”或懶漢的人生命運看似刻薄的揭示之外更多卻是無邊的悲憫與哀憐,是對“活著並痛苦著”的一代鄉下親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義憤和無奈。

  淩仕江説, “我的願望是能把‘螞蟻搬家要落雨’的句子延伸出一篇美文,這種決心有種巨大的力量拯救我的記憶” 。現在看來,他實現了夙願,他不是寫出一篇而是寫出了一部溫暖動人的作品,而且,他寫出的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他再三回眸的那個被反復傳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家鄉,是我們所有農村人的故鄉,因此,他寫下的這些泥土芬芳的文章不是單純意義上的田園挽歌,還是一部農耕文明向現代社會跨越嬗變的“鄉村印象” 。落拓江湖載酒行,浪跡天涯唯憶君。在只身打拼和奔波之余,思念故人,懷念發小,是我們補償和慰藉親情與友誼的唯一方式。在城市化、工業化浪潮席卷之下的當代鄉村生活,遠比從前要豐富、復雜得多。如何在物質和精神的廢墟上重建現代化的鄉村生活,仍是我們當前亟待研究和解決的問題。倘若願意繼續書寫鄉村史詩,我建議淩仕江不妨另起一行,對“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 “建設美麗鄉村”“鄉村振興戰略”這一係列宏觀政策激蕩之下的當代鄉村社會和新型農民進行詩意考察,或許會有新的文學發現。淩仕江對打魚雀(翠鳥)的捕魚神技,特別是其待時而出的沉著耐心極為讚賞。凝心聚力,蓄勢而發—— “繼續培育和發現目標” ,像翠鳥打魚那樣以“十拿九穩超靈性發揮的精湛技術”來寫作,是我對他今後創作的期望與祝願。

  淩仕江其實早已發現, “一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分別” 。或許, 《詩經·小雅·採薇》中的四句詩,最能反映這個昔日戍邊歸來者的心情: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然而,我想説的是,淩仕江縱有為鄉村精神回溯的妙術,但華麗唯美的“紙上的故鄉”畢竟無法承載今日的小康生活;何況,歸來已不再年少,面對急劇轉型的鄉土社會和緩慢蝶變的當代農民,與其陶醉沉湎于那種“體溫和顏色”都已變異的鄉愁,倒不如像興建“花隱谷”那樣,重建一個與時俱進的、理想的心靈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