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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文明:一位與阿炳同樣載入史冊的盲藝人

時間:2017年11月20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越 聲

  

孫文明舊影

  汝藝獨奏孫文明作品專場音樂會海報

  孫文明二胡演奏技術已被列入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他來自民間、植根于民間、汲取民間音樂的精華後又不斷探索,勇于創新,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二胡演奏藝術。

  提及二胡,可能最先讓人想到的是“瞎子阿炳”。雖然孫文明沒有像阿炳那樣在樂壇上享有盛譽,但與阿炳同為盲藝人的他,在二胡演奏、樂曲創作、樂器革新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同樣不可磨滅。為慶祝上海音樂學院建院90周年,由上海市奉賢區文廣局和上海音樂學院民樂係共同主辦,由二胡演奏家、上海音樂學院教授汝藝獨奏的孫文明二胡作品音樂會即將上演,這也是首次全面展示孫文明的藝術成就,可謂是重新“發現”。

  生之短暫的天才

  1928年孫文明生于浙江省上虞縣,4歲那年因患天花而雙目失明,12歲即拜師學算命,為謀生之道。13歲起即顛沛流浪,行走各地。次年他在廟裏偶遇一位瞎子二胡民間藝人,開始跟隨他學拉二胡。心靈手巧的孫文明在流浪蘇南各地的途中四處求教,潛心鑽研,博採眾長,在學會了當時民間流行的江南絲竹、戲劇曲牌、民歌小調的基礎上,開始追求自己獨創性的二胡演奏技巧和藝術風格,並嘗試創作二胡曲。

  1952年,他轉折飄蕩來到奉賢,入贅于南橋鎮東街光明弄潘家,改名為潘旨望。生活上得到政府和街道組織照顧而漸趨穩定的孫文明,創作欲望更加強烈。至1957年3月,他先後創作了《流波曲》《四方曲》《送聽》《彈樂》《夜靜簫聲》《春秋會》《人靜心安》《晝夜紅》等八首二胡獨奏曲和《志願軍勝利歸來》等曲。

  孫文明的“天才”因當地記者發現並且第一時間報道而引起廣泛關注。1957年3月,他到北京參加了全國民間音樂舞蹈匯演,受到周恩來總理、朱德委員長等中央領導人的接見。

  曾經陪伴孫文明很長時間的年逾八旬的上海音樂學院教授、二胡教育家、演奏家林心銘回憶説:“1960年秋,消息傳來,盲藝人孫文明要到上海音樂學院進行教學,並在大禮堂開獨奏音樂會。一位盲人,當時能在全國最高音樂學府的上海音樂學院開獨奏音樂會,也的確是件新鮮事。音樂會當晚,民樂係師生濟濟一堂,靜心地聆聽孫文明的精彩演奏。他一曲又一曲,所奏的主要是《流波曲》《四方曲》《人靜心安》等器樂類型的樂曲。據他説,這些曲子比效內在,是給內行聽的。當然,當時他也穿插了少量的娛樂性的模倣音樂,以活躍音樂會的氣氛。他的演奏時而委婉哀怨,時而歡樂活潑,真是聲聲扣人心弦。當時我就被這樂聲迷住了。我向當時的係領導陸修棠要求希望能向孫文明學藝。後來在陸修棠的安排下,他為我們幾個學生上課了”。

  林心銘談到,“由于孫文明眼睛看不見,每次總是由他夫人潘亞娥陪著來上課,有時還帶著他的女兒潘音月一起來。第一課他就教我拉《四方曲》,接著拉《流波曲》。當時他介紹説,這兩首曲子本來是一首曲子,新中國成立後,為了配合‘憶苦思甜’運動,把這首曲中的慢段抽出來發展成《流波曲》,快段就成了《四方曲》。兩曲的手法比較接近,所以要我一起學。我還學了《人靜心安》《彈樂》和《夜靜簫聲》等幾首曲子。這一學可苦了我,因為他的手法和我們的演奏手法是大不相同的。首先,我們是把二胡放在左腿上拉的,而他卻要把二胡夾在兩腿之間來拉。對于這種拉琴方法,我很不習慣。其次,他拉琴時千斤放得很高,有些曲子甚至不用千斤,因此把位很大。再加上大跳把很多,音準就很難掌握。第三,他運弓虛實兼用,變化多端,尤其難以把握。例如《彈六》,二胡所演奏的乃是模倣琵琶、三弦的顆粒性音響,至于那《夜靜簫聲》,用虛弓模倣洞簫的音色,至今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樣奏得惟妙惟肖”。

  1962年,按照聘約,孫文明的授課就要滿期了。林心銘等人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當時我雖然學得很用心,孫先生對我的學習也很滿意,可是我深知,我奏起這些曲子來總不及孫先生奏來那麼有神韻,我還沒能盡其所學,他就要走了,依戀之情不覺油然而生。我想,人走了,他的演奏藝術可不能走。因此,我向陸修棠提出請求,能否讓錄音室為他錄一套音響作為資料保存下來,我們也可憑借錄音作進一步學習。幸運的是,我的這一建議為民樂係所採納,由錄音室秦以傳為他錄音。進錄音室後,所演奏的曲目是由他自己確定的,當時他一個口氣就拉了九首作品”。

  孫文明離校之後,出于對他作品的喜愛,林心銘仍然不斷地練習和研究,尤其是《流波曲》更是愛不釋手,幾乎每天必拉,後來林心銘和古琴演奏家林友仁一道,還將這首曲子改編成二胡、古琴、洞簫三重奏,效果也很好。1961年,在上海召開全國二胡、琵琶教材會議,各地的二胡、琵琶專家雲集上海。陸修棠安排林心銘演奏《流波曲》,專家們聽了他的演奏均給予好評,特別是二胡專家蔣風之對此曲很感興趣,又專門三次請林心銘到其住處——上海錦江飯店為他演奏,後來蔣風之也研究出蔣派的《流波曲》演奏法,也甚是精彩。

  “文革”一場浩劫,使大量的圖書燒毀,大量的唱片、錄音被砸碎。這場浩劫之後的1978年,林心銘抱著僥幸心理到上海音樂學院錄音室去查看,幸好孫文明的錄音沒有被毀壞。于是他又抓緊時間將其七首器樂曲記譜,油印于院內使用。

  1962年年底,孫文明因長期肺病醫治無效而去世,業內人士都感慨“天才”的他卻是如此生之短暫。但恰恰是他,將民間音樂的花蕾綻放在高等學府。

  孫文明與阿炳的異與同

  孫文明比阿炳小35歲,生活在兩個不同的時代,但令人驚異的是兩人近乎相同的命運——同樣為盲人,同樣流浪顛簸以二胡為生,同樣向民間音樂學習,豐富創作了二胡曲。他倆雖沒見過面,卻有著一種奇妙的緣分。據説孫文明生前非常敬仰阿炳,雖然始終未曾相見,卻與阿炳有著不解的緣分,筆者在上海奉賢區非遺中心查到有關資料可以佐證:

  1952年孫文明在上海奉賢結婚後,由比他小14歲的內弟潘根元陪著他為他牽引帶路、安排食宿、收點錢鈔。一次在無錫的客店裏他偶然聽到了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一曲,急忙打聽阿炳的住址,想去拜見他,卻沒有找到,因為那時阿炳已經過世了。但那首《二泉映月》卻深深地印在了孫文明的腦子裏。

  1954年4月1日,孫文明的夫人潘亞娥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女兒,孫文明為長女取名為“音月”,據女兒回憶,父親曾親口告訴她——“取‘音月’這個名字就是為了紀念無錫阿炳,稱頌《二泉映月》一曲,‘音月’與‘映月’發音相似。”

  據年逾八旬的上海民族樂團原二胡首席周皓回憶:“1958年8月,我受當時的樂團委派去尋找孫文明時,他已到青浦縣練塘鎮演出去了,當我尋到練塘時,孫文明又到昆山去了,就這樣,我從昆山追到吳縣等地,一直追到無錫,才在一個茶館裏找到了他,巧合的是那個茶館就是在阿炳的家鄉無錫”。周皓很有感觸,他説:“瞎子阿炳是無錫人,而我在無錫也找到了瞎子阿炳‘第二’,真是巧合。”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孫文明的作品《流波曲》中可以看到有與《二泉映月》相似的地方,他吸收了“二泉”的音調,卻又完全符合《流波曲》的發展邏輯,運用得非常巧妙。如果孫文明不是英年早逝,他一定會將阿炳的演奏風格發揚光大,對中國二胡有著更大貢獻。

  孫文明二胡藝術成就的萃成,有他豐富的人生閱歷,有深入民間的體會觀察,更有傳統藝術的深厚浸潤,是他在博採眾長基礎上的厚積薄發。在1952年至1962年的十年間,孫文明的二胡演奏在上海奉賢及毗鄰地區可謂家喻戶曉,童叟皆知。

  他與阿炳都是盲人,有著坎坷淒苦的人生經歷,他們的作品根基都建立在傳統民族音樂的基礎上,表達了對坎坷人世的感慨,故超越時代,引人共鳴。要説不同的話,阿炳和孫文明的創作素材雖然都取自常錫灘簧、江南絲竹和民間小調,但阿炳主要是借鑒了道家音樂,而孫文明則旁及京劇及廣東音樂,並將二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另外孫文明與阿炳畢竟生活在兩個時代,孫文明的作品中向往光明的成分更多一些。

  著名指揮家鄭小瑛在1995年“紀念劉天華先生誕辰百周年——宋飛二胡獨奏音樂會”上,讚譽孫文明是與阿炳齊名的民間音樂家。“論及孫文明在中國二胡領域的地位,人們都知道劉天華與阿炳,對孫文明很少提及。其實,孫文明對二胡的貢獻並不亞于阿炳。”林心銘表示,“如果説在20世紀上半葉,阿炳是傑出的民間音樂家重要代表的話,20世紀下半葉初當推孫文明。孫文明與劉天華、阿炳一樣,都為中國二胡作出了不可磨滅的重要貢獻。”

  上海音樂學院教授、著名二胡演奏家汝藝近年來潛心研究孫文明的二胡演奏和樂曲。他談到,“孫文明的創作既不是對前人刻板的承襲、也不是盲目的模倣,而是在傳統和民間音樂熏陶的基礎上吸收了民歌小調、戲曲曲藝等民間音樂的精華以及前人的優秀成果,而後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音樂風格和演奏特色。”

  目前,孫文明二胡演奏技術已被列入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他來自民間、植根于民間、汲取民間音樂的精華後又不斷探索,勇于創新,形成了他自己獨特的二胡演奏藝術,是繼劉天華、阿炳之後的又一代二胡大家。

(編輯:陶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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