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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殷業強:時隔20年的影像,再次回看沒有遺憾

時間:2019年04月18日 來源:中國攝影家協會 作者:張雙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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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3月23日,由中國文化旅遊攝影協會主辦,以“山·灰·人”為主題的殷業強影像作品展在北京師范大學京師美術館開展。“山·灰·人”是一組創作時間跨越20年的影像作品,2000年前後,處于銀鹽膠片時代的攝影師殷業強將鏡頭對準了家鄉的石灰廠。熱火朝天的開山採石,規模壯觀的高溫灰窯將堅硬岩石融化為粉末,石灰粉裹挾著的燒灰工人,被一一記錄下來。如今,石灰廠已經成為“遺跡”,當年的燒灰人或找到了新的工作,或在家告老賦閒。2018年,殷業強再次翻出20年前的底片,進行重新編輯整理,將原來的“燒灰人”肖像係列轉變為“山·灰·人”係列,使這些影像成為一個村莊的集體記憶佐證。由此,中國攝影家協會網編輯專訪了作者殷業強,聽他説一説他鏡頭下的“山·灰·人”。 

  Q:中國攝影家協會網編輯  張雙雙 

  A:攝影師  殷業強

  Q:起初拍攝《山灰人》這組作品是怎樣的一個契機? 

  A:這組作品拍攝于1999年—2000年之間,當時我就讀北京電影學院攝影學院圖片攝影專業,這組作品就是當年我的畢業創作。當時,我的指導老師是唐東平。其實剛開始拍攝的時候,我也在思考,拍什麼,怎麼拍?最後確定了拍攝家鄉的石灰廠。

  我的家鄉位于北京房山區河北鎮東莊子村,在北京城西南大約50公裏處。當時村子的經濟條件不好,周邊許多村子幾乎都建了石灰廠,我們村子也建了石灰廠,小的時候對灰場也有印象,多年前,我的父親曾經也是石灰廠的工人,或許是對家鄉的特殊情感,我對石灰廠以及石灰廠工人也比較親切,心理上的距離很近,對于拍攝來説,更便于溝通和了解。

  其次,受德國攝影師奧古斯特·桑德作品的影響,我比較喜歡他的人物肖像作品。我的這組作品最開始拍的的時候也是以人物肖像為主,用一塊黑布做背景,但是在後來在拍攝過程中,我發現灰場實際工作場景也很好,人物在這樣的背景下顯得更加真實,會更有力量,所以後來就拍了一組環境肖像。  

  Q:人物肖像在攝影創作過程中,往往是比較難以表現的。在您的這組作品中,人物肖像在整組作品中起到什麼作用? 

  A:有許多攝影師都拍攝人物肖像,其實人物肖像單純從拍攝技巧和手法上,我認為沒有太多技巧。而最大的不同就是拍攝過程中,攝影師在拍攝瞬間對拍攝對象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最後我們可以從照片中感受到攝影師和拍攝對象的關係如何。

  人物肖像是這組作品的靈魂,如果沒有人物本身出現,這組作品是不成立的。人物肖像在這組作品中也是最精彩的部分,以人物肖像為主線展開,場景與人物不可分割。當時我還帶了一塊黑色的背景布,有一部分人像是在黑色背景布前面拍攝的,一些是結合現場環境拍攝的。

  Q:作品中有一部分是人物肖像並置,是基于怎樣的考慮? 

  A:《山灰人》中有4組人物肖像做了並置處理,對拍攝過的人物進行了一次再創作拍攝,形成對比。左邊一幅是1999年—2000年之間拍攝的,右邊是2019年初回鄉再次拍攝的,照片中的人物神情和動作存在某種相似感,也體現出了照片中人物時隔20年的變化。此外,對比照片還有6幅場景的和6幅全景的。這個思路也是與策展人朱炯老師溝通的過程中提出的建議。

  Q:能否介紹一下東莊子石灰廠,以及灰廠生産的工藝是怎樣一個過程? 

  A:我們村的石灰廠建于70年代,當時農村經濟比較落後,村子裏沒有來現錢的渠道,于是建立了石灰廠。剛開始,最早的時候建了2個窯口,最後發展到最大規模是10個窯口,村子裏的男女老少都去工作,也成為了當時村民的唯一的經濟來源。灰廠在2008年之前關閉了。

  石灰廠的生産工藝大概來講就是用炸藥把石頭從山上炸下來,人工切割成合適的大小,再用手推車或手扶拖拉機將石頭運到窯口,用石灰石做原料。一層石頭、一層煤,燒起來,經過高溫燒過之後就成石灰了。工人從窯口將石灰掏出來,就可以了。每個過程都很艱辛,尤其是掏灰的時候,灰窯裏溫度高達40多度,尤其是夏天,天氣本身就熱,加上高溫燒,窯洞內溫度大概有四五十度。再加上有灰塵,燒灰工人還要全副武裝,會更加悶熱。

  Q:在拍攝的過程中,有沒有一些典型的人物代表,有哪些令您難忘的細節故事? 

  A:我相對深入的跟拍了兩個人物,其中一位名字叫呂常水,從輩分來講,我應該叫他“爺爺”,當年他在灰場工作時已50多歲,現今已經70多歲,退休在家。記得那是大年初一的上午,他上早班,下班之後我跟他一起回家,想拍攝一些家裏面的情況。當時我還拍攝了一些視頻。他回到家,他愛人已經把水準備好,當時是冬天,他在院子裏,先把鞋脫掉,把腳洗了,然後再把水端到屋子裏,脫掉上衣,光著膀子洗臉和身上。那水一下子就變成泥湯了,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之後開始吃飯。而這些都是他每天的日常。

  另外一位是外村的,在灰窯上班,他名字我沒有記住。中午的時候,大部分灰廠的人都回家吃飯了,他的家離的遠,中午回不去,就簡單在灰廠吃飯休息。當時他在灰窯的一間屋子裏吃飯,那是一個機房,屋子生著火,我當時拍了一些他上下班在這裏熱飯吃飯、休息的場景。飯都是從家帶來的,是一個鋁制飯盒,飯也很簡單,一個大餅,一個炒菜。“別的我也不會,我只有力氣,只會這個。”他説。

  其實當時灰廠工作的條件都很艱苦,工資收入也並不高,但是對于他們來説,可能別無選擇。當時灰廠工作的還有不少女性,他們工作起來不比男性弱,灰廠也分很多工種,工種的區分跟性別、年齡沒關係。

  當時,我拍完照片之後會把照片洗出來送給大家。後來還有人問我爸説,你家兒子怎麼拍別人不拍我。

  Q:聊一聊您的父親?  

  A:我的父親跟呂常水性格差不多,都是老實巴交,本分守己的,苦也好,累也好,也只能幹這個。 我父親的狀態其實也是當時大部分村民的狀態。我開始創作這組作品的時候,我的父親已經不在灰廠工作了,所以,我的肖像中沒有拍攝我的父親,但是因為父親在灰廠工作過的緣故,我對灰廠有著特殊的情感和創作的動力。

  當時的燒灰廠大概有100人左右,村子裏大部分家庭都有人在這裏工作。當時村民唯一經濟來源就是在石灰廠工作。我當時上大學的錢,就是我父親在灰廠工作掙的錢。

  Q:您是用怎樣的觀看方式來表現自己的故鄉,您在作品中出于一個什麼角色?時隔20年,再次回看這組作品並進行展示,有哪些新的發現和收獲? 

  A:起初這組作品的拍攝以人物肖像為主,結合拍攝一些環境和勞作場景。當時的相機還是借我同學的,賓得67,拍攝人像用的120膠片,拍攝場景用的135膠片,並兼顧著拍攝一些視頻。我也是剛從繪畫專業轉為攝影專業,剛開始接觸攝影不久,拍攝也是在不斷摸索中進行的。

  這組作品我大概拍了600多張,當時就是畢業展的時候拿出來展示過一小部分,大概只有1/10。這組作品偶爾又翻出這些底片,再回看的時候我自己也很驚訝,有一些作品我自己都沒有見過,當時拍完之後也只是衝洗了一部分,大部分還是底片保留著。時隔20年,再次翻看,肯定會有一些新的變化,隨時時間的變化、年齡的變化,再次回看,還是蠻欣慰的,慶幸有攝影這個媒介,讓我有機會把這些影像留存下來。

  此外,拍攝的時候主要是記錄為主,很少考慮到照片的編選和結構。這次展覽,也讓我重新認識和梳理這組作品,在圖片的編輯、展覽的設計、編排過程中都對圖片有一些新的認知。策展人朱炯老師也給予了很多很好的意見和建議。可以説如果沒有朱老師我的這些照片會繼續雪藏。

  Q:再次回看,當年拍攝的這組作品是否有哪些遺憾,如果還有機會,可以再次回去拍攝,您在創作手法和拍攝思路上會有哪些變化嗎?                                                                      

  A:這組作品20年後回看,相對還是完整的,沒有太多遺憾的地方。但是如果有機會再拍攝一遍的,我想應該會更好。首先,照片影像的素質上會比現在更好,更精美,當時器材和技術水平受限,影像素質上並沒有表現的更到位。後期膠片比較臟,掃描也是面臨很多問題,這次展覽的膠片是用飛思的掃描設備。對于膠片來説,後期數碼化是一個瓶頸,非常關鍵。其次是意識上,雖然我的拍攝對象沒有變,但是我在變,再拍攝的話肯定會跟原來有所不同,這個不同有可能很大,有可能很小。對于一些細節的表現也會更加注重,多一些深度內容的表現,包括人物的選擇會多一些考慮,比如,性別、年齡等,甚至有可能,我會把全廠的工人集中在一起拍攝一張大合影等。

  當年這組作品拍攝的時候,下意識的總覺得差點什麼,老覺得拍的不夠好,不合格,總是在不斷補充拍攝,拍著拍著就都拍了,也是慢慢補充起來的,大概持續了半年的時間。這或許跟我的性格也有關係,性格的因素是貫穿在所有作品中的。

  Q:在您的這組作品中,有人物、有細節、有場景、有今昔對比,這組作品中最打動您的是什麼? 

  A:最打動我的還是人物本身,照片中的人是最樸實的,不管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老年人也好,年輕人也好,他們眼神裏透露出來的是友善和質樸,好像這些是農村人特有的氣質,我更喜歡樸實的情感。

  包括前段時間回去再次拍攝他們的時候,他們的表情、動作還是和以前一樣,除了臉上多了一些皺紋之外,時隔20年的變化其實不大。

  作為攝影來講,我個人不太喜歡資料性質的照片,更喜歡藝術性比較強的,看重于影像的本身。所以拍攝時,有一些人物的名字和背景都不太了解,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重視文字的記錄和梳理,多一些內容的挖掘和搜集。另外就是視頻的拍攝也再完善一些。

  Q:怎樣理解視頻和照片的結合? 

  A:作為一個展覽來説,視頻和照片的結合會更完整一些,這組作品來説,視頻是輔助攝影的,視頻中有一些拖拉機的聲音、開山爆炸的聲音更能還原現場感。但是20年前拍視頻和現在拍視頻是不一樣的,一方面是器材的限制,我當時的計劃是想拍攝一個紀錄片,但是也沒有實現。今後攝影或者視頻,攝影還是攝影,視頻還是視頻,其中一種可以做輔助作用。

  Q:展覽現場有部分作品是2000年手工銀鹽放大的,也有部分近期新創作的,在圖片編選和展覽設計中,有哪些考慮和體會? 

  A:展覽設計和圖片編選方面受策展人朱炯老師的影響比較大,她給了我很多新的啟發。她強調膠片的齒孔要特意保留,可以體現膠片的質感,以及與數碼數字時代的區別。當時用135拍攝,一卷一卷的36張連在一起的,拍攝的時候一張一張的,是無意識的,但是後期編選的時候,整個膠卷連在一起看,竟然發現,照片與照片之間有著某種關聯和關係,也許是潛意識的行為,這是意外的收獲。或者2張連在一起,3張連在一起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而這些在拍攝的時候是沒有任何考慮的,是在編選過程中新的啟發和收獲。展覽現場也設置了多種形式的展示。

  Q:從您的作品中隱含著對家鄉的特殊情感,對文化傳統的回歸,也體現出了對家鄉父老鄉親的紀念,對村子發展的一種人文關懷,影像內有叔伯、有同學、有父老鄉親,這中間隱含著一種特殊的情感。但是,城市的擴張,農村的改建,人們的生活也發生著變化,“故鄉人”這個詞語,對您來説,是否更顯珍貴? 

  A:我覺得更加珍貴,人的一生有一些事情可以選擇,有一些不可以選擇。我們不能選擇父母,父母不能選擇兒女,自己故鄉在哪兒也是不能選擇的,既然生在這裏,窮也好,富也好,它就在哪兒。對待故鄉就像對待父母一樣,我覺得硬排一個先後的話,故鄉應該緊排父母之後。別的地方再好,畢竟不是你的家鄉,與生俱來的東西和想法是不能改變的,所謂故土難離。 

  每個家庭中的普通的人,是一個代表。我們村是殷氏家族,很多人物都與我有著某種關聯。如果不是在家鄉拍攝,很難融入這麼多的情感,也很難再時隔20年再拿出來展示。  

 

  Q:經過時間的沉淀,這組影像越發顯得珍貴。您怎樣理解影像的價值,這組照片對村子或者村民産生了哪些影響? 

  其實這組照片在拍攝的時候,我並沒有考慮這麼多,但是時隔這麼多年,卻意外發現了它不一樣的價值,影像記錄了村子過去一個階段的歷史,也作為一種資料體現價值,這是經過20年時間給這組作品附加的價值。影像中大部分人還在,從時間跨度來講,影像也發揮了它最本質的記錄性的價值。

  這麼多年來,燒灰廠已經不存在了,對當時事物的一種理解和回憶也在隨著年齡的變化而變化,回過頭來看,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不光是還原了當時的場景,也是對自己情感的重新梳理。村民也是一種真實、直觀的感受,他們説,“多虧了你給我拍了這張照片,讓我知道我20年前是什麼樣。”當時拍的時候,他會説,“我這麼臟這麼破你拍我幹嘛。”20年後,他們也意識到留下來了的影像更加珍貴。

  回想當年輝煌,熱火朝天的幹活場景,感嘆時光易逝。村民只知道我在拍照片,但並沒有了解更多。我這次回去拍攝,一位村民跟我説,“你當年給我拍的照片丟了”,我説再洗一張送給他,他很驚訝的説,“還能洗啊,那太好了。”説,“你拍這個要很多錢吧,還要洗。”我回復説,現在不用洗了,都是數碼了。其實對于村民本身來説,影像的價值也有所體現。

  村書記對這組照片很重視,他説,這組作品很有價值,你把村子的歷史留存了下來。他還讓我幫忙改造這個村子,往文創方面發展。我想這組作品可以作為開發村子的一個契機,通過展覽讓大家知道東莊子村有這樣一段歷史, 更好的帶動文創經濟發展。

  Q:這組作品下一步有什麼計劃?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計劃再回到村子辦一場展覽,讓鄉親們也來看看。其實,我給自己的定位不是回村子辦個展覽,我希望把我20年前拍的照片,正式的拿回去,讓大家看一看,也算是一種回饋,讓作品與作品中的人物産生一種關聯。

  這些想法是和策展人碰撞出來的,最開始想先在村子辦,把村子裏的素材資料作為這個展覽的一部分資料進行展示。由于一些原因沒能實現。村子還計劃建一個村史館,如果需要的話,我也會將這些作品捐贈給村子,留作回顧村子歷史的影像資料。

 
(編輯:白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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