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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的書卷之氣

時間:2020年09月18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張瑞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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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筍賦 黃庭堅(北宋)

  在上海書展,我出席《龍榆生友朋手札》一書的首發式,這是我主編的一本書,收錄了郭沫若、馬一浮、謝無量、沈尹默、周作人、陳寅恪、錢鐘書、葉聖陶、豐子愷、黃賓虹等人的手札,在書中的前言,我寫道:“對手札的全面研究,讓龍榆生看到了手札在中國文化中獨有的分量。文辭的世情傳遞、人生説教,書法的恭謹整飭、自如僨張,平淡、急切、焦慮、憂患中的家國情懷、責任擔當,人格化的展現,是中國文化與藝術精彩絕倫的樂章。 ”

  手札,也稱書札、尺牘、書簡,是中國書法帖學的源頭,魏晉以來的書法代表作品,手札佔據了半壁江山。龍榆生對手札的最初形態進行了考據,他認為《春秋左氏傳》中所言:“晉侯不見鄭伯,以為貳于楚也。鄭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以告趙宣子。 ” 《文心雕龍·書記》説:“書者,舒也,舒布其言,陳之簡牘。 ”其中所提到的“書” ,就是手札。龍榆生簡明扼要地告訴我們:“書信的效用,就是要把個人所想説的話,盡量寫在文字上面,叫對方徹底了解他的意思罷了。 ”

  書法的效用何嘗不是如此。我們或許看到過一些“無法讀通的文字,或者是像字典一樣排列成行的文字” ,即使是著名書法家書之,也不會寫出書卷氣。一代具有標志性的文人書法家高二適説:“吾謂中國書史中有三大寶物,即司遷之文、右軍之書、杜陵之詩是也。而杜詩造法亦與《史記》 、王書同具一副機杼,轉動回旋,強弱高下,無施而不可。而杜于聲律之上,尤覺從容閒暇,雖司遷文章,奇奧不可盡與杜之五七言為比擬。然凡羲之之書帖諸筆法,則杜律無不盡收之也。 ”高二適從這樣的角度看文章、詩歌、書法,印證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形態,書中有文,文中有韻,書法與文章互為一體,形成理性認知,鑄成審美樣式。

  高二適所言,道出書法書卷氣的真諦。

  書法家的書卷氣究竟是什麼?回答這個問題,必須了解書法的本質特徵。書法是綜合藝術,它是文學、文字學、宗教、篆刻的共同體,文學是其靈魂,文學不在場的書法,是不完整的書法。同時,書法審美心理學也在告誡我們,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的關係,不是外在的關聯,而是內在的互動;不是審美主體的一家之言,而是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作用。書法審美對書法作品的要求是,書寫性是外在的表達,是審美主體的視覺呈現。它要接續筆墨形質展現的文辭,深刻、雋永,盡覽人生況味的文辭,是實現書法審美的高潮,就如同一部戲劇,開場與中場的情節鋪墊,是為高潮部分服務的,觀眾的期待,恰恰是這一個“高潮”時刻。

  書法的書卷氣,與載道精神息息相關。首先,是思想深度和藝術感染力的體現;其次,是筆墨與文辭結合所生發出來的人格魅力,其中包括書法家的文化修養與藝術素養;第三,符合藝術規律的技術表達,專業判斷。這是書法書卷氣的衡量標準,也是書法藝術作品的衡量標準。從這個標準審視當代書法創作,我們會遺憾地發現,除了第三條有著清晰的表現以外,第一條和第二條極度缺乏。粘貼、拼貼,抄寫一篇正確但無法讀懂的詩文,甚至墮落到抄寫字典和抄襲秩序顛倒文字的程度,並且還要貼上書卷氣的標簽,令人汗顏和痛楚。

  當代書法家庶幾是競技書法評選的結果,重視書法作品形式,強調書法作品的視覺衝擊力,割裂筆墨與文辭的美學關聯,忽略書法作品的思想內涵,文心不在、痛感遠去,扁平而蒼白,自然不理解“一觴一咏”“暢敘幽情”的生命感受與藝術情懷。因此,有人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南社創社人陳去病、高旭、柳亞子的書法都不好,他們是文人,作為文人,書法寫不好,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有文化的人不一定就能寫好字?

  提出這樣問題的書法家,其心態詭異。南社創社人陳去病是詩人,書法也很高妙,書卷氣濃鬱。1909年11月6日,上海的《民吁日報》刊發了《南社雅集小啟》 ,富有詩意的“雅集小啟”出自陳去病的手筆:“孟冬十月,朔日丁醜,天氣肅清,春意微動。詹尹來告曰:重陰下墜,一陽不斬,芙蓉弄妍,嶺梅吐萼。微乎微乎,彼南枝乎,殆生機其來復乎?爰集鷗侶,殤于虎丘。踵東坡之逸韻,載展重陽;萃南國之名流,來尋勝會。登高能賦,文採彬焉;茲樂無窮,神仙幾矣。凡我儔侶,幸毋忽諸!敬潔清尊,恭遲芳躅!南社同人謹啟。 ”想一想,這樣的文章,由書法書之,閱讀與欣賞,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對書法作品的評價,離不開對書法家人格的追問。沒有人格的書法家,其字俗矣。我們欣賞一幅書法作品,也是欣賞書法家的人格。李廷華論述高二適,道出原委:“當世紀澹定,人們回顧瞻望,泯除官階地位、園地局囿,從具體之作品表現加以權衡,即不得不承認,高二適之書法藝術與詩詞、文章淹貫融合,經年孜孜,成白首窮經之態;一朝奮躍,有萬山回響之聲,終為斯民之雄。即以書壇論,因為在‘蘭亭論辯’中的力挽狂瀾,則20世紀書壇無人堪比其砥柱中流之勇沉智深。衡之全文壇,亦無人可媲其翰墨琳瑯之相得益彰。 ”

  我們需要高度重視藝術作品的人格魅力。當代書法創作是技術主義濫觴的産物,張狂有余,思想深度缺乏,對形式的熱衷,導致人格魅力的徹底喪失。競技書法語境下成長起來的書法家,因其同質化的語言風格,對流行詩文的機械抄錄,文化素養的低下,敘述的蒼白,所“創作”的書法作品,已經墮落成手工工藝品,自然失去感染生命、陶冶心靈的審美功能。

  進入競技書法時代的書法創作,的確失去了傳統書法的豐博、深厚,對書法家的要求不再以文人的標準視之,所謂的書法創作,就是單一的寫字,從臨帖到創作,認同字跡的厚薄、長短、輕重,形式至上,崇尚視覺衝擊力,被動抄錄不明就裏的詩文,常常出現抄錯字、落字的現象,甚至抄錄格調低下、語句蒼白的文辭,顛覆了傳統的書法審美,弱化了書法家的文化形象,導致當代書法創作被屢屢質疑。書法藝術是綜合藝術,文辭是基石,不能確定“基石”的位置和價值,此後的工作不管有多麼精致也會飄搖,危機無時不在。同時,對于書法家而言,需要理解所要書寫的文辭,理解了才能心領神會,才會達到文墨兼優的境界。

  書法的書卷氣根植于文辭,表現在筆墨。傳統書法創作形態,文墨一體,不是文優字次,也不是字優文次,二者之間是文化整體,相互映襯,書法的審美能力才會形成。民國學者王西神在上海創辦正風文學院,他對學生們講:“單會寫一手好字,文理不通(包括詩詞) ,只能作書匠罷了,會被識者輕視的。 ”高二適是正風文學院的學生,他聽懂了老師的教誨,明白了文學與書法的關係、人格與學問的關係,因此,才能在文化氣氛晦暗的時期,引發“蘭亭論辯” ,讓彼時的學術有了異同。

  當代書法家知識結構狹窄,文化修養低下,自然不能創作出具有生命感染力和人格魅力的書法作品,而沒有生命感染力和人格魅力的書法作品,自然不會産生書卷氣。民國學者朱大可對書法有著深刻的認知,他説:“工俗不如拙雅,蓋工可于字中求之,而雅非曾讀破萬卷書不辦。 ”朱大可説到了書法書卷氣的深處。從“工”至“雅” ,當代書法家在這條路上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編輯:包夢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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