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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妖貓傳》的“真相”與“假象”

時間:2017年12月27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王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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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受矚目的陳凱歌新作《妖貓傳》于12月22日如期上映。曾用《霸王別姬》徵服所有觀眾,又因《無極》和《道士下山》備受爭議的陳凱歌,這一次,試圖將一段跌宕的唐史、玄宗與楊貴妃動人心魄的愛情傳奇,以及導演本人對真與假、生與死、樂與悲這些終極命題的深切感悟,融合在一部美輪美奐的視效大片中。目前而言,僅從視覺奇觀和敘事邏輯上看,可以説這是陳凱歌近些年來最好的商業片。

  陳凱歌的蛻變

  我們所熟知的“第五代”導演,曾經在上世紀80年代初以革新的藝術理念和濃厚的社會責任感,創作出一批至今被大眾牢記的優秀影片,讓中國電影重新融入世界電影的版圖,這一功績也讓他們的名字總是與“藝術電影”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如今,這一批“老導演”中的許多人依然“戰鬥”在電影創作第一線,仍舊是全國觀眾最為矚目的對象之一,而陳凱歌無疑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

  1984年的《黃土地》是陳導的開篇之作,自那時起,陳凱歌就開始對中國歷史進行著復雜的思考。電影中,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成了傳統鄉土中國人的最好隱喻。這種“黃土地”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僅是獨創的藝術表達,也是一種社會歷史觀念的象徵。1993年,在其最受好評、獲得戛納“金棕櫚”大獎的《霸王別姬》中,京劇文化以及程蝶衣的情愛悲劇,成為20世紀中國歷史大舞臺的見證。當程蝶衣面對段小樓的背叛展現出徹骨的絕望與憤恨,我們從中看到了現代中國社會所遭遇的次次陣痛。在這兩部電影中,陳凱歌借助大量原創性的電影隱喻展現出對中國歷史的抽象思考,它們代表著陳凱歌的藝術成就,也是其作為電影作者的證明。

  上世紀90年代中後期,從電影《荊軻刺秦王》開始,陳凱歌嘗試用大投資、大場面來拍攝類型片。盡管他依然保持著電影藝術家的姿態,但是中國電影的制片環境要求電影導演屈從于票房和市場,陳凱歌也進入了毀譽參半的時期。《無極》《趙氏孤兒》和《道士下山》都曾被觀眾吐槽,顯示了陳凱歌的劇作方法無法適應商業敘事邏輯。而《梅蘭芳》《搜索》等影片相對而言更受好評,也説明陳凱歌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找到藝術與商業之間的平衡。從這個角度講,《妖貓傳》屬于後者,它的獨特之處不僅在于它是一部新時代的特效大片、一部商業性極強的電影,也在于它在主題上追求著更加完滿的、演繹性更強的表達。

  戳破幻象

  《妖貓傳》改編自日本作家夢枕貘的奇幻小説《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由中日電影公司和中日演員聯合拍攝。故事始于唐德宗末年的一連串詭異事件:德宗離奇死亡,金吾衛陳雲樵家中驚現説人話的黑貓,黑貓附身于陳妻春琴……詩人兼宮中文書白樂天和從倭國前來求法的沙門空海開始順藤摸瓜地尋找“真相”,于是牽出了關于前朝寵妃楊玉環之死的種種線索。

  可以説,這部電影是一個關于“真相”與“假象”的故事。正在創作《長恨歌》的白居易浪漫不羈,憧憬著貴妃與帝王之間淒美的愛情故事,但他內心並不確定自己書寫的歷史是否真實,而通過妖貓的復仇,他漸漸明白,真相並不像他原本所想那般單純,原來玄宗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地位和名譽,與幻術大師合謀,欺騙貴妃讓她假死再回生,實則是生生將貴妃活埋。這一破滅的愛情故事不僅構成影片的主要情節,也形成了最重要的隱喻,即楊貴妃成為了唐朝盛世繁華的隱喻,正如片中所説:大唐興盛時,她代表著它;大唐動蕩時,便不再需要她了。

  此外,這部電影在敘事上有兩個特徵:

  第一,這部電影圍繞著唐玄宗與楊玉環的愛情故事制造了四重互文結構,這四重互文關係,也是四重對歷史的態度:一是白居易的詩歌《長恨歌》,他把這段歷史書寫為淒美的愛情悲劇;二是日本遣唐使阿部仲麻呂留下的日記,他作為玄宗的近臣,也愛上了楊貴妃,他記述了自己親歷的極樂之宴和馬嵬驛兵變,展示了君王的無力和美人死去的嘆息;三是妖貓(白龍附體)引導空海、白樂天所找到的真相,白龍認為唐玄宗為了保全自己的王位而辜負楊玉環,因此,他變成妖貓回來復仇;四是惠果大師(丹龍)用幻術説服妖貓、白樂天等人,接受楊貴妃已經死亡的事實,幻象裏有真實,但又不能當真。

  第二,這部電影用幻術來展示了大量的奇幻景象,探討了幻象與真相的辯證關係。影片不光戳破了“幻象”,也提供了一種“幻象破滅”之後的可能性。當陳雲樵因為妖貓的蠱惑家破人亡時,樂天質問空海,為何幻象可以真得置人于死地?當空海第二次找到賣藝人時,賣藝人回答到:幻術也並不完全虛假,十個假西瓜中也有一個真的。這便間接地回答了樂天以及觀眾心中的疑惑,也引出影片第二層主題:由死復生是如何實現的。貴妃死後,白龍一直化作妖貓守在身邊,執著地期待她死而復生,並不斷進行著復仇行動。然而,直到影片最後,貴妃仍舊沒有復活;相反,丹龍卻沒有一味地沉浸在罪惡感中,而是外出尋找擺脫痛苦的方法,影片最後發現,原來丹龍就是空海要尋找的惠果大師。在貴妃死後的三十年,丹龍終于幫助白龍實現了浴火重生,由黑貓化為白鶴。而“貴妃已經死了,你守護的只是貴妃的身體”一句臺詞,也暗示出了丹龍尋找到的解決之道,即佛家講的“空”。

  此外,片中還有許多相關的隱喻環節,如賣藝人撒下的幾顆西瓜種子可以迅速地成熟結果,當白樂天和圍觀群眾拍手叫好時,外來者空海卻立刻識破其中的把戲——“幻術”,我們便不由聯想,長安城繁華而奢靡的景象是否也像“幻術”一般,迷惑著我們的雙眼。

  大唐盛象與書寫者的權利

  這部電影最大的看點是對盛唐氣象的呈現以及精彩紛呈的幻術場景。借助原本小説,陳凱歌營造了一個亦真亦幻的長安城,展示了日本人眼中輝煌、奢侈的盛唐氣象。影片較為成功的一點,是將導演及其創作團隊花六年時間建造好的“長安城”以及服裝造型,與影片主題較好地結合在了一起,真正讓一磚一瓦和一針一線“派上了用場”。無論實景加數字特效共同營造的這個“盛唐”景象是否符合觀眾的口味,它至少做到了精良,真正營造了一個充滿真實感的“幻象”。這部影片也讓陳凱歌在魔幻視效大片的探索道路上有了新的突破。而這種效果的實現,首先得益于創作團隊精益求精的工作過程;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將視效的使用與影片的敘事重點及主旨更好地進行結合。

  同陳凱歌之前的作品一樣,《妖貓傳》雖然有著不同的外衣,但這部作品的精神內核依舊是以導演的歷史觀和世界觀為基礎,只不過借助魔幻電影這一手法,更方便了他對歷史作出浪漫化的敘述。其實,這部電影依然探討了一個上世紀80年代的經典命題,這就是“歷史有沒有真相”和“誰有權利書寫歷史”等問題。白樂天是大詩人,也是記錄皇帝行蹤的史官。這種記錄者、書寫者的形象,就像《黃土地》中收集民歌的顧青,也像《邊走邊唱》中彈奏古琴的老人,還像《荊軻刺秦王》中讓嬴政時刻記住歷史使命的諫官。白樂天與空海所尋找和解密的是一段前朝舊案,是曾經被歷史壓抑的、抹除的幽靈,重新返回人間來復仇,而電影結尾處,妖貓的怨氣、戾氣被化解,也就是説,電影並沒有給楊貴妃翻案,也沒有重新書寫歷史,而是把歷史的復仇者變成需要被抹去的他者,這是一種對歷史更徹底的平復和改寫。

  影片結尾,白居易終于認可了自己的詩作《長恨歌》,面對空海對于其真實性的質疑,他説道:“其中的感情是真實的!”“感情”成為導演面對歷史與現實難題時給出的終極答案,正如片中楊貴妃雖然知道玄宗要加害于自己,但還是勇敢赴死,被犧牲者(女人、妖貓)要心甘情願接受自己的宿命。這或許就是盛唐的殘忍和氣度。

電影《妖貓傳》劇照

(編輯:胡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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