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新聞>動態新聞

書寫與書法的異向表達

時間:2020年09月02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楊必位
0

行書語摘軸 康有為

  由歷史傳承而來的書寫和書法的本意原本是沒有分割感的,但發展至今卻形成具有不同表現功能的兩種形態,常讓人難以辨識。

  幾千年來,文字一直是人們交流思想感情不可缺少的主要手段,並作為重要媒介工具用來實現人與人之間的信息溝通,為了更好識別和書寫文字,常將字體統一在嚴格規范的書寫原則裏,將書寫意識定格在了高可識性形象上,至此形成了千年循習的狀態一直影響至今,難有大的改觀。但是在時代更迭所經受的文化洗禮中,文字形態並不是一成不變,尤其在先秦兩漢至魏晉時期,是字形變化最大的時期,也是文字書寫形成的進化期。

  此時期各種文化理念不斷涌現,文字書寫的內涵概念及表現形式也隨著文化的遷延,在適應社會的發展中悄然發生著變化,具有時代審美特徵的各種書體在此形成、定型,構建著鮮明的時代風貌。那活潑生動富有情感色彩的時代審美,一直影響著歷代文化精英對這些書寫形式的眷顧,並逐漸讓人開始認識到文字書寫是書法藝術形成的基礎,其功能重在運用,而書法是在書寫的基礎上形成的再發展,在確立書寫準則的基礎上更注重于審美的需求。隨著歷史的發展,書寫與書法之間不再是平行發展的關係,而是疊加與縱向的延伸。為了更加注重于書寫品質的引領,更好地展現書寫的藝術表現性,在特有的獨具審美特徵的導引下,人們有意地逐漸把書寫表現的目的與實用性分離,將書寫的發展觀逐步移位,向更注重書法藝術品質的方向伸延。

  書法發展至今,已不僅僅只是代表著一種簡單的書寫方法,而是成為代表著一種持有審美趣韻的具有觀賞性的書寫藝術,由于將書寫的內含概念賦予了更多的文化要素,書法也從對外象的專注邁入對內在精神氣質的品析,其價值取向已演繹成為一種人文精神的風貌展現,如從唐宋元明清不同時期的書風中便可以賞析而出。

  同樣以南朝晉帖為藍本的書法表現,卻産生出不同審美氣息的書法精品及人文景象,並且在同一時代的書家中又有持不同性格特徵的表現出現,都各自反映著本時代書法藝術的特點與文化追求。此種狀態的形成就是結合社會發展的需要,從體現感情意願的方式入手,以富有藝術表現力的書寫形式去構建不同形態的表現格局,從筆墨表現中去獲得情感的差異化寄寓,再通過對文字學進行深入研究及書寫經驗的積累,從傳統文化精神中去獲得體驗與滋養。當書寫功能轉換為書法藝術的表現時,觸情表意、暢揚感情的形式手段便應運而生,並在較高的起點上信馬由韁于精神的通達。

  雖然歷代書法隨著時代的變遷,已逐漸從魏晉以前的多樣繁復演繹成通用性更強的簡捷、方便、自然的狀態,同時書寫的規范化帶出了文字發展的穩定期,最易上手體現人的情感狀態的行、楷、草書暢行于世,讓心性隨筆而落,形影隨墨而化,並與當代書法形成了高度通聯,但是在審美品格的認識上,由于時代的不勻衡發展所帶來不同文化的認識觀,直接影響著各個不同時代的不同看待與思考,並在不同的社會認同度中,讓書寫與書法的內在含義及表現目的出現了觀念上的差異,造成當今的爭論焦點——如何把握對藝術性的認可時,形成有效明確的衡量標準。在如何堅守傳統與開放新格局的問題探討時,人們卻又不能排斥掉書寫這一基礎性的運用功能,以至只能以兼顧的方式去求得書寫性與書法美間的協同發展。而一批富有見解的學者還是在自有的解釋中,希望將重形意與筆墨表現的書法藝術以獨立的風貌出現,這樣才能將書法塑造成為獨立的藝術門類,而不僅僅是作為工具的運用。

  當我們邁入書法的歷史進程,便會發現書寫與書法從歷史走來就處在交織而富有爭議的發展過程中,其中還經歷了一段書寫與書法認識的分化期。

  古代書法在經歷了唐宋以晉書為主旨的穩定發展後,到了明清,雖然還沿襲著宋元遺風,對書寫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曾以巨大影響力昭揚後世,但卻被動地邁入了一段特殊的書法藝術思想的禁錮期。應時代所需以適應科舉考試制度的嚴肅性,由宮廷歸類推崇出了館閣體(也稱幹祿字,以唐代顏元孫撰顏真卿所書《幹祿字書》為始,以明代沈度的臺閣體書法為標志)及以外的文人書法、自由表現諸體。由于官方對館閣體的高度重視並流行于官僚名士精英階層,館閣體成為了最為標準的通行字體,書寫者努力將規范的書寫方式提升到極高的水平之上。這一時期也是出“好”字的重要時期,這種“好”就在于將字形的完美化推向極致,在傳統道路上的堅守及對法度的尊重,這一現象至今還讓人效習著。

  館閣體雖然注重形神韻的完美表現,但那嚴格化一的規定卻限制了人們感情筆觸的表現,讓自我的感情意趣難以呈現而出,讓書寫者自由表現的空間范圍變得狹窄,這種抹殺與壓抑感情個性的書寫方向也引發了歷代不少文人學士的不滿足,由此另辟蹊徑,促使具有自由表現色彩的表現空間的擴大成為可能,促使一批注重書法藝術情趣的文人書法應運而生。

  由于一批近現代文化學者對文人字與自由表現諸體的關注,通過反思,又重新從多樣、自由、富有變化的篆、隸、魏碑及章草、行書的體勢中去尋得富有藝術精神的啟迪,去注重追求外在形式的開合變化及內在感情的訴求,讓藝術個性表現之美得以發揚。其中晚清的康有為最具代表性也是重要的鼓動者,在力薦魏碑的百碑百面的同時,便以“復古即解放”的觀點,在《廣藝舟雙輯》中將館閣體排斥為“書法藝術之外” 。在當時的包世臣與康有為等眾多學士文人大力推動下,書法表現以“復古便是復本,本就是自得”的認知觀,重新回到可寄托感情的書法多樣性之中,讓富有鮮活力的書法表現從沉悶的館閣體中解脫出來,並以蒼樸凝重而又生澀的書風去衝擊巧媚甜俗、中規中矩的館閣體,重新體現出清新的書風,晚清民初涌現出一大批風格迥異的大書家借此風而活躍于書壇,也直接影響著當今時代。

  這時才發現早在魏晉時期短短300年的時間裏,由兩漢源傳而來的各種書體,在啟承糅合過程中不但鑄就了集書法大成的重要時代,也為中國書法藝術步入高峰時期樹立了標桿、奠定了基礎,以至後來從宋至明清逐漸興起的館閣體也以晉帖唐碑書風為基本原則。以後由于寬松的社會風氣造成觀念的改變,為自由表現諸體之間的互融互補共生發展提供了依據與表現空間,直至現在很多學者還響應著“復古即解放”“以晉為本”的口號,其實此觀點從元代的隱士風潮帶出的復古觀中就已顯現,並以此促使自由表現諸體一直從古代到當代都被文化人當做文藝化的重要推廣方向而延續。

  每到社會及文化波涌不斷的關鍵結點時,學者們都自然地重新去審讀魏晉書風。這種傳接的過程是一個自覺形成的過程,也是保守的書寫意識與激進的書法開拓的思想爭奪過程,其中不但助推著新學風的呈現,也讓書者在把握個人書寫品格的同時不斷與文詞、文義相結合,共同構築著文人之書法、文化之書法。正是書法中所具有的這些特徵及傳承歷史,使得書法藝術的發展過程也照映出歷史文化的傳承脈絡。

  當代書法由于文字運用方式的改變,書寫功能的必要性已大不如前,書寫實用性的降低,造成了在書寫過程中許多字的法度嚴謹性缺失,很多書家過多傾注于自由個性的張顯,以隨意的方式去排斥館閣體中所表現出的嚴肅氣象,同時忽略了對書寫文脈的傾情觀照,不但丟失了書法品行中的莊重性,也失去了文化修行的耐心與方法。這種在不同時代背景下帶來的不同文化意識的變化,也造成了在書法傳承上的一大遺憾。

  要在書法的道路上走得更好,書家不能忽視館閣體,它雖然在藝術表達上存在不足與局限,甚至部分帶有所謂的甜俗之氣和對感情的強制感,但卻曾經也是書法本體的重要發展階段及組成部分,它雖然難以顯現出向藝術化發展的勢態,卻能堅守書寫法度的關口,是文化修行的門徑之一。當年乾隆皇帝修撰《三希堂法帖》的目的就是要規范後來者,其中的文化品性,正是當今時代所缺少的,尤其在情緒躁動、傳承動搖的當代,守本更為重要,所堅守的就是在文化精神感召下的一種意志品質。

(編輯:郝紅霞)
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