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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其鋼:悲喜同源 如戲人生

時間:2017年11月17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張 悅

  作曲家陳其鋼(左)獲得第20屆北京國際音樂節“年度藝術家獎”

 

  “抱歉,我不是在作秀”

  兩次見到作曲家陳其鋼,都是在北京國際音樂節的現場,相隔兩年。2015年第18屆北京國際音樂節的開幕演出不僅請來了米沙·麥斯基和鄭京和這樣的國際“大腕”演奏家,還上演了陳其鋼新創作的《京劇瞬間》。小提琴演奏家鄭京和特別盛讚陳其鋼的這部作品有著非常強的感染力,“這部作品是中國的理念,又是世界的水準,劇場內的現場效果非常好。”那一次陳其鋼全程佩戴著類似防毒面具般的特制空氣凈化“口罩”。

  今年的第20屆北京國際音樂節閉幕式演出前發布會,再次見到陳其鋼,依舊是一絲不茍地戴著特制“口罩”,“抱歉,抱歉,我不是在作秀,是因為肺部動過手術,我長期在鄉下生活,一到城市裏就對這裏的空氣不適應,如果感染就是不可逆的。”陳其鋼有種孩子般的執拗,即使合影時他也要堅持佩戴著這個特殊設備。此番,北京國際音樂節委約陳其鋼創作了一首20周年的賀禮之作——一部長達20分鐘的小提琴協奏曲《悲喜同源》,而小提琴演奏家文格洛夫用手中那把名琴和指揮余隆、中國愛樂樂團聯手完成。

  “第一次排練這部作品,對它印象非常深刻,也很喜歡。”文格洛夫對陳其鋼的和弦技巧和靈性的音樂有著極高的評價。而陳其鋼對這位小提琴大師也非常讚佩,不僅僅是技藝更是敬業精神,“有名的演奏家一般都是演出前兩天,甚至有的是當天才到,然後合一下樂就上臺了。可是文格洛夫提前7天就到北京了,就為了這個曲子。這對一位著名演奏家來講是十分難得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日程安排,能做到為一首20分鐘的曲子如此盡心,如此認真,不能不令人感動,這是對藝術的謙虛態度。”本來是一場發布會,成為一場討論會。“時代變得越來越快,人越來越心急,總在‘趕活兒’,取代了踏踏實實的‘幹活兒’”。余隆也不禁感慨:演奏家真誠為藝,作曲家沉心打磨,青年作曲家青年斷層問題都值得好好説一説。

  北京國際音樂節特別將本屆“年度藝術家”大獎授予陳其鋼。

  “我的音樂逐漸變成了我自己”

  2008年,陳其鋼以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總監的身份為大眾熟知,他創作的主題曲《我和你》以別具一格的溫婉曲調和浪漫意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2010年起他先後為張藝謀的三部電影《山楂樹之戀》《金陵十三釵》和《歸來》寫作電影配樂,後兩者分別獲得香港第六屆亞洲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音樂提名、第51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原創音樂獎。自此,他精致細膩的風格和詩人般的從容氣質開始被更多的世人了解。

  在過去的十年中,陳其鋼的管弦樂作品在世界范圍內頻繁上演。過去三四年間,全球約六十個管弦樂團和機構上演了他的作品,僅去年在世界各地平均每不到一周就有一場演出,而在今年10月到2018年11月期間,已確定的作品音樂會又有幾十場。如此之多的作品上演率對于世界任何一位當代作曲家而言都是罕見的。大量的西方媒體對陳其鋼的音樂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並給予了極高評價。陳其鋼在訪談中説,“我的音樂逐漸變成了我自己,代替了我自己,人們雖然不認識我,但認識了我的音樂。這是一個作曲家最大的幸運。”

  早在2002年,第5屆北京國際音樂節上,《蝶戀花——與陳其鋼對話暨作品音樂會》實現了作曲家《五行》《蝶戀花》的中國首演,《逝去的時光》世界首演。十年之後,2012年第15屆北京國際音樂節,在倫敦小交響樂團當代作品音樂會中,陳其鋼以中國西北音樂元素創作的《道情》融入英國當代作品中,盡顯中西文化合璧之意。在第20屆北京國際音樂節的閉幕音樂會上,一曲《悲喜同源》應北京國際音樂節和澳大利亞墨爾本交響樂團、法國圖盧茲國家交響樂團、美國新澤西交響樂團、上海艾薩克·斯特恩國際小提琴比賽聯合委約而創作,這首單樂章小提琴協奏曲,樂曲時長24分鐘,寫作從2016年7月開始至2017年1月完成,歷時7個月。

  “得與失,悲與喜,都是人生過程中的瞬間”

  《悲喜同源》的音樂主題素材是在古曲《陽關三疊》(源自唐代詩人王維的詩《送元二使安西》)的基礎上變形而成。“之所以選擇這個主題,不單因為《陽關三疊》是我從年輕時就喜愛的音調,更因為它所陳述的是人生的永恒話題——離別,離別時人們對奔向未知前程的憧憬與告別時的悲情”。或許是因為陳其鋼的獨子陳雨黎2012年因車禍意外去世,使得陳其鋼在創作這首作品時有著極為深刻的體悟,“人們因得而喜,因失而悲,但一切事物皆由陰陽兩面組成,悲與喜如同得與失,有得必有失,從這個意義上説,得就是失,失也就是得。得與失,悲與喜,都是人生過程中的瞬間,得到的一切終將留給他人,留給自己的其實是虛無。”“所以,我想通過這首作品表述的不僅僅是簡單的情,而想將悲與喜這一對不能分割的孿生,通過大喜與大悲,激越與深情的穿插對比,升華為人間大愛的統一體。”

  陳其鋼寫作品通常很慢,他更直言這首24分鐘的作品用7個月才完成,“現在每寫作一首作品對我都是挑戰,在寫作過程中,我希望超越自己已有的表現方式,達到藝術與美學的新高度,但又深感力不從心。寫到最後,唯一有把握的只是真誠面對自我,真誠表達自我,剩下的只能由聽者評説了。”

  “我的能力到了極限,我突破不了”

  與《悲喜同源》這部新作順利首演比起來,陳其鋼的另一部作品《如戲人生》則命途多舛。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10月26日起啟程赴美國六所城市進行巡回演出,由卡內基音樂大廳與國家大劇院聯合委約的陳其鋼作品《如戲人生》,原定是要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大廳作世界首演。但在與國家大劇院管弦樂團排練這部作品時,陳其鋼覺得這部作品沒有達到自己的藝術要求,于是提出這部作品撤下,換成自己的另一部作品《亂彈》。

  陳其鋼在受中央音樂學院之邀舉辦的一場講座上特別講述了這首作品引發的“風波”——“原因很簡單,排練之後我覺得音樂寫作沒有達到自己的想象,裏面還有很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或者説一些失誤。盡管我內心很失望,但還是堅持到排練的最後一分鐘。一開始先把打擊樂聲部拎出來,一點一點配,讓他們六個人能夠做到平衡。換樂器選樂器,音色不滿意的調高調低,比如説木魚用哪種木魚?镲用哪種镲?是用金屬棍打還是木棍打?是用頭打還是用尾巴打?大的小的,換來換去,終于所有打擊樂做到平衡了,然後全樂隊從頭到尾來一遍,這時候我決定這曲子不能演”。陳其鋼説,“我這一輩子從沒有這樣做過。”

  “《亂彈》是在它之前,整個寫作過程是在一種非常輕松的心理狀態下進行的,它的主題動機也是在無意中産生的。當時我沒有想寫一個作品,只是在鋼琴上彈彈,挺好的我就記下來了,這是在2010年。後來才有了委托創作的計劃,一直做到2015年的1月份結束,也就是歷時4年時間(實際上的寫作時間是3年)。然後《亂彈》在2015年4月演出,首演的效果還是不錯的。修改之後在英國演出,在上海演出,在北京演出,形成一個很好的經驗。所以我寫《如戲人生》的時候很想把這個與我平常的語匯不太相像的東西進行一個突破,而我的能力到了極限,我突破不了。”陳其鋼坦言。

  “可能這些年,特別是最近這三年的變化讓我覺得我不能再做一件達不到自己標準的事。”陳其鋼堅定地説,“取消首演的損失非常大,牽扯到所有聯合委托方,牽扯到出版社,牽扯到樂團,牽扯到更改已經做的所有宣傳,牽扯到樂團在北美巡演的各個劇場。但是我覺得在藝術面前沒有什麼可討論的,我願意為此負全部責任”。

  “最幸福的感覺,是當你找到你要的那個美感的時候”

  回到陳其鋼從藝的起點,“我,一個1964年進入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學習單簧管的成績平平的學生,能夠成為作曲家,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就如同即便是今天,當我獨自漫步在巴黎的大街上,還會有‘這到底是夢還是真’的感覺一樣。”在陳其鋼看來,人的生長是和環境有關的,脫離開環境,就沒有“你”了。“先不説大時代,如果沒有中央音樂學院77級這樣一個班級,沒有我們班的這些‘奇葩’,沒有班裏同學的努力和競爭,甚至是隔膜,也就沒有我們的今天。如果你的班級是一個平庸的班級,你能好到哪去?如果你的班級學風很差,你能好到哪去?如果你們班的同學都很強,你是不是也不能差到哪去?”

  陳其鋼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後不久就赴法深造。法國著名作曲家梅西安在第一節課就跟他説,“如果哪一天我聽到一個音樂,不需要別人説,我就知道這是你的音樂,那你作為一個作曲家就成功了。”陳其鋼用現在的體會充分驗證了他的老師的説法,“音樂變成了作曲家的化身,人們不認識作曲家本人,但是認識了他的音樂。這對作曲家來説,是最大的榮幸。即便這個作曲家永遠不被人所知,都沒有關係。如果能有一兩首作品被人辨識,我就很滿足了。”

  如戲人生,一個人一條路,成功的原因各不相同,成功的標準也各不相同。“每個人的幸福觀也不一樣,有的人追求財富,有的人追求權力,有的人追求名譽,有的人追求成功……對我個人來説,我覺得最幸福的感覺就是當你找到你要找的那個美感的時候。當你找著了那種感覺,就覺得搞藝術特別幸福。”陳其鋼説。

 
(編輯:白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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